烤鱼的焦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木华黎欢欢喜喜地把鱼递到他面前:“我的手艺不错吧?这是娘娘最喜欢的金丝鲤,样子漂亮,味道也是不错,我和三哥一起烤过。”
  石繇菊哑然失笑,想一对高贵的小王爷偷偷摸摸地藏在花园的角落里烤他们母亲最喜爱的观赏鱼,那该是怎样的情景?可是他看着木华黎的笑容却又悲从中来,亲人也好、快乐也好,木华黎所拥有的一切现在都没有了,原因之一也是因为自己。想起十三年前自己家破人亡的那一幕是夜夜不停的噩梦,他知道木华黎的心中有多苦,也更加不敢告诉木华黎真相。自己武功学成的第一次出手就是杀了仇人全家,那么如果木华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后会怎样,他根本就不敢想象。
  “尝尝!”去了刺的鱼肉送到了唇边,木华黎正歪着头对他笑。他手上一痛,低头却是针刺破了手,一颗血珠正渐渐膨胀。木华黎已经抢先把他的手指拿过去,放在口中轻轻地吮吸几下,嘟起嘴吹了又吹,笑道:“娘娘痛了的时候就要我这样做,还痛么?放下来不要缝,吃东西。”
  “好,真是很香。”石繇菊应了,拿过来慢慢撕下鱼肉来吃。
  云淡风轻,夕阳斜挂在柳树梢头,自己手中,是心爱的少年用心烤得焦黄的鱼。他此刻又拿起了一条鱼在烤,一双眼忽闪着,长睫扑朔——这样的情景不是幸福么?如果时光不再流逝,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木华黎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如果……一辈子这样有多好?可是……
  石繇菊终于问了出来:“你真的不要去看看王爷、王妃他们的……”
  “我不去!”木华黎头也不抬,“洗冤之前,我决不去!”声音骤冷。
  “那……我们从哪里查起?不然去问问王爷的至交好友?”
  一滴鱼油落在火上,腾起一小股火焰,木华黎的手抖都不抖,语气淡极:“官场人情薄如纸,何况西王府是满门被灭,哪个还敢称是父王好友?再者,我终日被关在府中,认识我的人没有几个,即使真的认识我,小王爷死而复生该是多大的事情,就算不惹来诈尸之类的混话,这满门抄斩的旨意可还在,你说决哥……南宫决会怎么做?他不会杀我,但我绝对再找不出第二次机会出来。他大大方方放了我,因为他清楚我无人可求、无处可去,我无路可走的话只能乖乖回去求助他!但是我决不回去,我决不会……”他蓦地住口,低头开始向火里填柴。
  南宫决在御书房徘徊不定的身影,木华黎或死或走的断指决绝,抱在怀中时他身上异样的馨香,石繇菊轻声道:“他要你做他的……”
  木华黎眉毛一掀,目光一凛,但随即神色又恢复如常:“他们闲来无事把我洗得干干净净,又抹香料又换衣服,还一次次灌药,我若再不清楚怎么回事那就是白痴!但他想要对我下手,除非我死了!他不是说证据确凿么?那我就去刑部看卷宗,我倒要看看是些什么证据,那些做证的、上奏章的,我一个一个问过去、杀过去,不信找不到主使!”
  石繇菊一阵心悸,手一松、鱼落在地上:如果他去刑部看了卷宗,恐怕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该怎么办?
  木华黎接着道:“我不知道朝廷的形势怎样,也无处去了解,办法只有这一个,但是这很危险,你……肯陪我去么?”说着,他已经拿着第二条烤好的鱼凑了过来,撕下一条鱼肉送到他唇边。
  石繇菊推开了他的手,握着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黎,难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武功,我为什么接近你?实话说,我根本不是戏子,我是杀手。那一次在酒楼受辱,是因为第二天的任务,我不能在那个时候暴露身份。我是个杀手,我……”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我。我还是小王爷时候,你陪着我可能是另有所图;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要进宫救我,还是对我好,你又图的是什么?我不笨,我看得出你从上面扑下来的时候有多心痛。”木华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娘娘说,你爱我,就象她爱我的父王那样的爱我。那天,”他轻轻道:“你在马车里抱着我,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你还要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不娶妃,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是不是?”
  看着他,石繇菊心中百味俱全,松了手软软靠在身后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我伤害过你,我对你的伤害你根本就想不到;是王妃娘娘告诉你我爱你,是的,我爱你,十几年来我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在乎过,可是我放不下你,那么你爱我么?如果你知道了我做的事情,你可能会爱我么?他睁开眼,悲哀地看着木华黎,既不能问,也不敢问。
  木华黎拉过他抱在怀中,认真道:“如果你要的是我这个人,其实你有很多次机会,可是你都只是陪着我,鸿,我……”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低下头,在石繇菊的唇上轻轻一沾,然后垂下眼帘,一张脸如霜林尽染,鲜红欲滴,却把他抱得更紧。
  石繇菊亦喜亦悲,少年的胸怀还不够宽广,但已经足够结实,可以放心地靠上去,可以安心地闭上眼。那一吻如此轻柔,但那是渴望已久的亲密,是的,心爱的少年主动吻了他,而不是他趁着木华黎熟睡时候的偷香。可是这一吻究竟算什么?示好?安抚?或者,根本就是想要利用之前的诱惑?会是爱吗?
  木华黎略显粗糙的手掌抚过他脸上的、他手臂上各种伤痕,低低道:“鸿,你受了这么多的伤,我以后会保护你,我答应过娘娘,一定对你好,一定!”
  原来是答应过王妃娘娘,石繇菊苦笑起来。但那也不能怪木华黎,自幼便对他用了心的皇帝尚且不能沾染,更何况已经被尘墨染黑的自己?让他爱上自己,也不过是做个梦,一个明知会醒也要做下去的梦。本以为可以得到他所做的一切,却深深埋下了永远失去他的祸根,眼下,他根本不清楚木华黎漆黑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可是,就算是假的,就算是因为王妃的嘱托,或者是木华黎本身想要对他的利用,但让他靠着的胸膛如此温暖,那心跳让他如此的安心,这怀抱只要能多待一天也是好的……认了……把脸贴上木华黎的胸口,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石繇菊满足地一声叹息。
  秋夜毫不留情地把冷风送进窗口,木华黎双臂拥着石繇菊,二人相拥而眠。
  石繇菊睁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募着木华黎轮廓优美的面庞,舍不得睡去。突然一阵细微的箫声传过来,在这寂夜里格外凄凉。
  熟睡的木华黎睫毛颤了颤,似乎就要惊醒。石繇菊假作梦呓翻身,手已经按在木华黎的睡穴上,木华黎便无声无息的陷入更深的梦中。他小心地起来,穿好外衣,想了想,用毯子把木华黎包好抱在怀中走出门去藏在假山的缝隙里,然后掩好洞口。
  箫声止歇,一条白影幽灵般轻飘飘落在石繇菊面前的石凳上,开口温文尔雅:“菊师弟,师父吩咐我请你回去。”
  “兰师兄,”石繇菊靠上柱子,笑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意思来抓我吗?”
  贺心兰一愕,还是温柔的口吻:“小师弟,回去吧,师父等着。对了,你的小情人呢?师父也吩咐要他。”
  石繇菊看着他秀美的脸、飘忽的身影,有些惶然:“兰师兄,你的身体更不好了么?师父又让你吃什么了?我杀了竹,应该没有药再让你试了才对!”
  “没什么,回去吧,少吃些苦头。” 贺心兰抬起头,灰蒙蒙地眸子没有什么神采,“果然是你杀了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情么?可是,有麻烦的是你自己。”
  “兰师兄,我不怕麻烦,我一点都不后悔!”石繇菊抓住他,“梅师兄喜欢我们,他也喜欢梅师兄,就故意跟你我过不去,要我们来试他的药,有意弄坏了你的身体,你不恨他么?”
  “恨有什么用?我是个什么人呢,象我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贺心兰把玩着手中的竹箫,离开他远一些,“你和你的小王爷,也不过是师父的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你们都要死了。”
  “你不想和梅师兄在一起吗?如果我能让你们在一起呢?”石繇菊盯着他,“为什么要一切都听从师父的摆布?为什么我就该去卖身?为什么你就该做师父的玩物?为什么我不可以和黎在一起?为什么你不能爱梅师兄?为什么……”
  “不要再说了,求你。” 贺心兰靠着柱子缓缓坐下去,苍白的脸上尽是大颗大颗的汗水,“是就是了,不要再说,不要说,菊,我……求你……”
  “兰师兄,我们联手,杀了师父好不好?”石繇菊也坐在他面前,“在知道师父出卖了我那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如果你我联手在师父毫无防备的时候出手,应该没有问题。”
  “杀了师父?”说这话的,是另外一个声音,阴影里转出一个人来——路青梅。
  2B1F00B5弹琵我:)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10
  城南十里,周家后园。
  这里实际上一片荒园,废弃的屋宇楼台、零落的衰草寒烟,在风里诉说着一个家族曾经的繁盛。
  几条人影隐进荒林深处,走到一座破败的小屋前。
  最前面的是石繇菊,胸口一片血渍,步履虚浮,受了不轻的内伤。后面跟着贺心兰和路青梅。木华黎被路青梅双臂托着,只有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转来转去,连声音都不能出。
  与快要倾颓的外表不同,小屋中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波斯地毯,只有墙角放着一只装满了各色酒坛的柜子。白夜天懒洋洋靠在墙上,盯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徒弟,喝了一口酒,道:“菊儿,过来!”
  石繇菊膝行几步,到了师父面前,移动之下唇角又渗出血来。
  白夜天托起他的脸,指尖抹去他唇边的血痕,笑道:“菊儿,看来伤的不轻哪,你的两个师兄还真是狠,白疼了你这么久。你瞧瞧,本来倾国倾城的一张小脸,怎么就叫人给毁了呢?”说着,一掌击出,石繇菊跌出老远,伏在地上喘咳不已。他慌张地把咳出的血抹在袖子里,不敢在地毯上留下一丝痕迹,他磕头:“师父,你怎么惩罚菊儿都可以,求您放过小王爷,请您放过他。”
  白夜天似乎这才注意到直挺挺躺在路青梅面前的木华黎,见他两片嘴唇咬得死紧,水晶样的一双眼里满满的都是泪,眼看就要落下来,只是被路青梅点了穴道哭不出声。不禁笑道:“兰儿,你说你和这位小王爷谁比较漂亮?”
  贺心兰眼波一扫,垂眸道:“回师父,小王爷气质高华、白璧无瑕,弟子虽然名为兰,但无兰之娇姿傲骨、无兰之洁净清冽,较之小王爷相差甚远。”他淡淡道来,声调无一丝起伏,即使他知道就象他取代了从前那个兰一样,比他更美的木华黎即将代替他成为新的兰、新的玩物,也还是不动声色,仿佛说的是别人——也许,这就是解脱?
  白夜天抚掌大笑:“说得好,不愧是兰儿,把这白璧无瑕的小王爷送过来给师父瞧瞧。”
  “师父!”石繇菊跪爬几步,“放过他吧,菊儿做什么都可以……”话未说完已被白夜天一脚踹了出去,靠着墙再无声息。
  那边路青梅伸指解了木华黎的麻穴哑穴,白夜天还没来得及呵斥他私自行动,就见那刚能动弹的小王爷“哇”地放声大哭,张着两手扑向石繇菊那边,边哭边叫:“鸿,救救我啊,不要死……”路青梅重重地将他按了下去,不给他一丝逃脱的机会。
  贺心兰微微地侧过脸,双眸掠过一丝哀戚,隐约地想起第一次被伤害的自己。
  白夜天哈哈大笑,笑得手中的酒洒了出来:“菊儿……菊儿看上的就是这么个小孩子……哈哈……真是好笑……不过,倒是可爱得很。”身形一翻,木华黎已在他怀中。他搂着木华黎的腰,手肘按着木华黎的身子,把木华黎的双手翻来覆去的把玩,笑道:“可惜啊,好好的一双手,少了两根指头,真是可惜。你们下去吧。”眼见木华黎哭得气喘吁吁,完美的诠释着“梨花一枝春带雨”,等不得地低头凑向木华黎的双唇。
  “动手——”清朗的少年的声音,前一刻还是泪眼婆娑的少年倏地睁大了眼,右肘、左掌同时重重撞击在白夜天的胸口,用尽全身功力的偷袭使已经色令智昏的白夜天深受重创,木华黎借力掠出,双手抓住倒在地上的石繇菊冲破屋门闯到外面。
  跪在地上的路青梅和贺心兰一个轻盈、一个沉稳,双双袭向白夜天。
  风云突变,白夜天并不惊慌,冷冷地撇了撇嘴,双掌在地上一拍,腾身而起,路青梅和贺心兰的四掌同时落空,两人相视一眼,直追白夜天。
  轰的巨响,被冲破的屋顶砖瓦四溅,三条身影尤在半空就已经死死纠缠。路青梅长于内功,贺心兰轻功不凡,死去的于浣竹制毒配药,石繇菊擅长的却是近身暗杀。此刻贺心兰在外围寻机偷袭,一击必中倏忽即回。路青梅内圈缠住白夜天,不时掌力相对,一时间势均力敌。
  木华黎抱着石繇菊放在一块平坦的地上,伸手在他怀中摸出药丸,问明白喂给他一颗然后起身。石繇菊扯住他:“你伤还没好,我去!”木华黎几下把脸抹净:“你伤得更重,我来!”不待回答已扑了上去。
  白夜天被木华黎偷袭得手,重伤在身,心知道支持越久越是危险,但在三人联手之下一时也占不了上风。咬牙骂道:“好徒儿,养了你们十几年,到头来却来弑师犯上,还不如养一只狗儿!梅儿,可记得是谁给你报了家仇?兰儿,是谁把你救了出来?”
  路青梅身子一僵,手上便是一缓。木华黎张口骂道:“恬不知耻!你算什么师父?他们给你侮辱利用了这么多年,活得生不如死……”贺心兰低声拦道:“小黎,不要骂了,骂了他,可也骂了我们……”
  “别走神!”石繇菊眼见不好,飞身过来。白夜天抓住机会,袖子一甩,一股白烟弥散在空中,石繇菊紧紧拉了木华黎退出五丈之远,贺心兰凭着轻功超绝一飞冲天。但路青梅却没有来得及躲开,双眼一痛已是一片模糊,白夜天左手上扬,右手横划,左肘佯撞,右肩斜引,连使四下虚招搅乱了路青梅的听风辨位,第五招双掌直击路青梅胸口,掌风猎猎。
  “左后斜走离位!”木华黎一推石繇菊闪身便冲,石繇菊气息不稳,几乎摔倒。更快的却是贺心兰,头上脚下的姿势一翻如鲤跃龙门,迅疾无比地落向路青梅与白夜天之间,然后又是一个翻身落在地上,将路青梅一把推开。
  “梅……师兄……”低低的,含笑的一声呼唤,白夜天的双掌正击在贺心兰后心。巨大的冲力推着那单薄的身躯向前冲着,头颅却不受控制的仰向后面,纤细柔软的身体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飞扬起来的长发映着月的莹光,双眼是从不曾有过的灿烂。路青梅擦干被喷了满脸的鲜血,看见的,正是那白衣的少年用生命绽放出的、带血的一瓣白兰。
  木华黎断指的伤口已将包裹的白布染得鲜红,却咬着唇把每一掌打的扎扎实实,石繇菊担心他的安危,也倾尽了全身的功力与木华黎联袂而战。
  路青梅抱着奄奄一息的贺心兰,贺心兰勉强睁开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路青梅大叫:“兰,我也爱你,不是只有你爱我,我也爱你的,你知不知道?”他疯狂地吻下去,不顾满口的血腥,也不顾怀中的人无力回应,直到那瘦弱的身子明显一沉。
  抬起头,路青梅看见怀中的贺心兰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笑容幽淡如兰。
  白夜天哈哈一笑:“几个小辈,偷袭暗算都用上也不过如此!”说话间,本就受了重伤的石繇菊被一脚踹开,再要补上一掌时木华黎已经挡了过来,交错几招后,白夜天叼向木华黎手腕的手被路青梅接住。路青梅此时双眼血红,如一头嗜血的兽,几近疯狂的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
  石繇菊眼前一阵昏黑,吃力道:“黎,帮师兄……快……”
  此时白夜天冷笑一声:“梅儿,就算拼了性命,你是师父的对手么?”
  路青梅不答,在他掌风袭来时竟然不躲,运起全身的功力也是一掌击出,两掌相对,紧紧胶着在一起。白夜天冷哼一声,路青梅至多能支持半刻而已,除死别无他途。

Prev | Next
Pg.: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 13


Back to home | File page

Subscribe | Register | Login |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