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繇菊又是气又是笑,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还是考虑好回去怎么说吧,让你少喝些偏不,看娘娘骂你!”
  “娘娘才舍不得骂我。”木华黎咕哝了一句,往石繇菊怀里蹭了蹭,含糊道:“娘娘最疼我,哥哥们也都疼我,恩,决哥哥也最喜欢我……你知道么?决哥哥他最喜欢的就是我,有了什么东西,最好的一准是给我,他自己都不要……我带你去见他,他很好……”
  石繇菊被他的话搅得心乱如麻,低声道:“黎,那你有没有想过……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木华黎半醒不醒道:“当然是一辈子在一起。我父王是王爷,我哥哥们是将军,我长大了自然也要做将军为国效力。他是皇上,我是臣子,自然是一辈子都不能分开,难道……难道我去投敌卖国不成?”
  “我说的是……象夫妻一样在一起。” 石繇菊理着他的头发,慢慢地向自己的梦里沉醉下去,“比如,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你也只喜欢我一个人,不再娶妃子,我们也可以做夫妻一样的事情……”
  木华黎吃吃地笑起来:“你又哄我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夫妻,我知道。二哥早就教过了,行交丈夫、止与君子,闺房卧榻之事,唯心仪之女子。世间有娈幸男宠的事,但我木家决不可为,身为木家子孙不可作践他人,更不可自作践……”
  “也不一定是作践啊,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相爱为夫妻的。”石繇菊慢慢道,一晃一晃的轿帘上的红花晕染开,一切都迷离起来,“古时有美人潘安,人人倾慕。楚国王仲先是闻其名,然后来求其友,后又同学,最后情若夫妇,同衾共枕。后来,他们又一同死去,家人将他们合葬于罗浮山。坟冢生出一棵奇树,柯条枝叶,无不相抱,人称共枕树,这是真的,黎,你知道么?”
  没有回答,他从自己的梦里醒过来,怀中的木华黎却已经睡得熟了,呼吸平稳,也不知道他听了没有,听进多少。
  石繇菊轻轻一笑,把木华黎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不后悔,也别怪我。皇帝……你……不能给他……”
  6
  西王府的后花园,木华黎把一杆银枪使得呼呼挂风,果然是要上沙场的马上将军,兵器自然不会是那些刀剑。鲜红的缨子火焰一般,点燃了石繇菊的眼。
  待木华黎收了招,石繇菊走上去为他抹汗。木华黎脸上一红,向后退了几步,慌乱地拿过布巾自己擦。
  石繇菊抿唇暗笑,十六岁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石繇菊日日里才子佳人的戏词给他唱了不少,夜拥锦被时又略略地讲了古代那些断袖分桃的风流韵事,木华黎已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什么,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身体上的接触,那别扭的神气总让他暗暗得意。
  用力把银枪插在地上,木华黎仰面躺在草丛中,气恼道:“连父王进城的大事都不准我出去,讨厌死了!我想见二哥,我想见三哥!”
  石繇菊躺在他身边,柔声道:“上了殿面了君,他们自然就要回来了,谁还在金銮殿上住一辈子不成?怎么不见你说你想见大哥和父王?”
  木华黎笑得打滚:“在金銮殿上住?一定好玩!”又抿了抿唇,蹙眉道:“不是我不想父王和大哥,但大哥要和嫂嫂一起镇守边关一直都不回来,父王只会派人给我送各种玩意儿,在家的时候也不常见我,我想见也见不到的。”
  石繇菊看着他脸上难得的愁色,伸手把他的头揽在怀中,在心中一声叹息。木华黎也没有躲开,闭上眼昏昏欲睡。
  正这时,瑞青跑了过来道:“小王爷,老王爷请您去银安殿,还有菊爷也一起去。”
  石繇菊突然想起师父的话,木华黎的二哥战死疆场,三哥断了右腿,却是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木华黎,只见王妃娘娘这些日子精神不好,眼下不知道是福是祸。
  银安殿上,正中坐着老王爷木镇南,剑眉虎目,满头白发依然不减风采,下首一个二十上下的俊逸青年脸色有些苍白,木华黎直扑进那青年怀中叫三哥,下一刻却惊惶地起来,声音变了调:“三哥,你的腿……你的腿……”
  木华晨淡然一笑:“小黎,别怕,三哥还有左腿呢,父王在上面,还不快见礼。”
  木华黎这才注意到正座面色不善的老王爷,赶紧跪下,但还是忍不住问:“二哥在哪里?三哥,二哥呢?”
  木华晨还是笑笑,很淡很淡地开口:“他在后面,明天就要回来了。”带着笑颜的脸却滑下两行泪。
  “什么意思?”木华黎的脸顿时失了血色,“他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回来?二哥为什么不回来?”
  “住口!”木镇南怒喝道,“逆子,你还有脸问!”他伸手便扯下了一幅幔帐,随手一甩击在木华黎肩上,灌注了内力的幔帐不亚于鞭子,只一下木华黎便歪在地上,又惊又痛之下,叫:“父王,为什么打我?”
  “别叫我父王,木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木镇南脸色发青,用足了力气一下接着一下地抽过去,那幔帐鞭子便如长了眼睛的毒蛇一般不停地卷着木华黎的身子,只躲开了那张脸。木华黎虽然武功不弱,但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打伤,更兼不敢反抗父亲,只瞪大了双眼咬着嘴唇呆呆地任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连喊痛都忘记了。
  木华晨和石繇菊同时反应过来,扑上去护住木华黎。木华晨伸手抓住那幔帐鞭子,断腿保持不了平衡一下扑倒,却死也不肯松手。石繇菊扶起木华黎,木华黎唇角已经带血,他看着木镇南,吃力地问:“父王,为什么这样打我?我做错了什么?”
  石繇菊猛醒,跪下去道:“老王爷,是为了小人吧?是小人的错,要罚罚小人一个,不干小王爷的事。”
  “闭上你的嘴!这里有你这贱人说话的地方么?来人,把这他给丢出去!”老王爷怒不可遏,立时便有两名亲兵上来,欲拉石繇菊。
  木华黎挺身护住石繇菊:“父王,您不能这么对待鸿,错的是我,不是他!是我一定要他进府来的,是我……我把他硬带进来的……”石繇菊感觉得到他抱住自己的双臂不是在发抖,而是抽搐,心知不好,反身想把木华黎扶住。但此时木华黎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他竟动不得分毫。
  见他们还是抱在一起,木镇南狠命一抽那幔帐,把木华晨甩到一边,顺便封了他的穴道,冷道:“逆子,你三个兄长在疆场上浴血奋战,你二哥为国捐躯,你三哥废了右腿,你却在这里花天酒地,养戏子玩小官,枉为父怎么教的你!今日便打死了你,就当我木家没这个儿子,也免得……也免得木家祖先蒙羞!”
  木华晨伏在地上动弹不得,拼命抬头,嘶哑道:“父王,不可以,那不是小黎的错,你打死了他也是没有用的,那根本就不是小黎的错啊,父王!如果不是皇上……”
  “不要说出来!”木镇南不管不顾,幔帐鞭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打在木华黎的身上,木华黎抱紧了石繇菊把他护在怀中,艰难道:“我会武功,比你身体好,你不要动……”
  “王爷!”王妃跑得头发都散了,拎着裙子冲进来,抱住木镇南的胳膊跪下去,含泪道:“王爷,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了吗?明儿没了,晨儿残了,好不容易小黎好好的,您怎么狠得下心……那是我们的亲骨肉啊,您就真忍心这么打死了他?那不是小黎的错,若怪就怪我,我不该把他生成这个模样,王爷……”
  “难道……难道真把他……我宁愿让他现在就死!”木镇南悲愤之下喊了出来,但看着王妃满脸的泪没了声音,抚着王妃的头发,他手中的幔帐鞭子一松,人也缓缓跪下去和王妃抱在一起,呻吟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泪纵横。
  木华黎惨白的脸上带了些笑,握着石繇菊的手,无声道:“鸿,不要怕,娘娘来了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了……不会……”头一垂,便软了下去。石繇菊按着他腕脉,已是若有若无,喊了出来:“黎……王爷,小王爷不行了……”
  木镇南再次暴怒:“来人,把这贱人送到城南乱坟岗,活埋了他!”
  王妃赶紧阻拦:“不可以,送他走,来人,送他走,快啊!”说着又来抱自己的儿子,发现木华黎已经气若游丝,一时痛哭失声。
  银安殿乱成一团。
  石繇菊被生拉硬扯地带出银安殿,丢在了王府门外滚了一身的尘。
  抬头望着金匾上“西王府”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石繇菊伏在尘埃中失了神。他至少知道了一点,老王爷痛打木华黎,为的其实不是自己,很可能是皇帝向老王爷要了木华黎。对于木家来说,那是令祖先蒙羞的身份,所以,老王爷宁愿寻个理由打死了他。他笑了笑,眼中一片迷离,近两个月的平安喜乐就在此刻烟消云散么?说什么我自甘下贱,便是小王爷那样的人,不也是同样不能幸免?
  “菊儿!”甜腻到让人恶心的声音,石繇菊惊惶地起来,回过头,正是他的师父白夜天。白夜天笑道:“菊儿,跟你的小情人小日子过得不是很美?怎么这么狼狈就被丢了出来?”拉了他拐进一个暗角,白夜天嗤笑道:“王府的日子还好过吧?”
  “师父,您究竟要怎么样?”石繇菊看着师父的笑容,心惊胆寒。
  “你忘记了你接近小王爷的任务?”白夜天托起他的脸,笑道:“小王爷果然对你在意,把你养得这么白白嫩嫩,师父都想要咬上一口。”
  “师父!”石繇菊后退一步,掩饰不住声音里的惊恐。
  白夜天笑道:“知道西王爷为什么打你的小情人?因为皇上直说了,他要木华黎进宫。现在你想想,怎么才能保全你的心上人不被别人夺了去,不被他父亲打死?”
  “我带他远走高飞!”石繇菊脱口而出。
  “你师父我会准许么?”白夜天哈哈大笑,“我的小菊儿,你还是这么天真,信不信师父会在你见到他之前要了他的命?”见石繇菊眼中含泪,他接着道:“好孩子,只要你乖乖地去告状、做证,待到木家被定了罪,或者流放、或者发配,你不就如愿以偿了?师父一定会帮你把小王爷弄到手,如何?”
  石繇菊沉默,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至少,他不能等着木家的人把木华黎送进宫,让他成为别人的禁脔,至于老王爷那里他并不担心,他不可能真的杀了木华黎。
  白夜天任他思前想后,带他神志恢复清明才问:“答应了?”
  “师父,弟子听从师父吩咐。”石繇菊恭敬地回答。答应了,也许真的会有和木华黎在一起的一天;但如果不答应,白夜天绝不会再让他和木华黎见面,甚至会杀了他或者杀了木华黎。
  “那好,跟我走吧。”白夜天又是大笑。
  石繇菊留恋地望了一眼远处的那片红墙碧瓦,默默道:“黎,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不管这中间要陪上多少人的性命,不管要死的是谁……”
  7
  一灯如豆,灯光下映出的是一张柳眉凤目,姣好如女子的脸。
  石繇菊抱膝坐在草铺上,盯着那些儿臂粗的铁栏。该做的证做了,该画的押画了,他已经在这监牢里住了七天。不知道木华黎的伤好些了没有,相必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就是平等的人,再也不会有人能够骂他是贱人,也不会再分开他和木华黎。
  师父答应了他这是最后一件任务,能够与木华黎厮守一生、并骑江湖,应该算是此生无憾了,这是第一次付出真情,那么无论付出什么样的努力,都要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
  狭小的窗口,墨蓝的天空被铁栏分成规则的条状,但那轮月,是最精致的圆、颜色梦一般的鹅黄。他低低地哼唱着:“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眼前又是木华黎明净的笑颜,他也笑起来。
  那天是在木华黎的凝碧轩,听完了他的曲子,木华黎马上就扑到窗前看月亮,窗外是水,水中一轮月团团的毫无瑕疵,木华黎惊喜地叫:“鸿,你看,那水里的月亮有多美,小鱼儿怎么淘气都打不碎它,总是圆的,圆的……”
  是的,圆的,小鱼儿怎么淘气都打不碎它,那轮团团的水中的月……
  脚步声响,本来紧锁着的牢门悄然敞开,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在摇曳的烛光下扭曲如鬼影。
  “梅师兄?”石繇菊站起来,他一向有些害怕路青梅的,害怕他的目光。
  路青梅凝视着他,轻声道:“我来告诉你,你的小王爷伤势过重,你进来那天晚上就咽了气,今天已经出殡了。这个……是我从他的棺材里拿的,给你……”他递过来的,是一枚玉佩。
  石繇菊不去接,微微地笑起来:“梅师兄,你在开玩笑是不是?师父叫你来接我出去,你骗我玩儿,是不是?”
  “菊,我没骗你,我亲眼看到的!他躺在棺材里,他真的死了。”路青梅冲上去,抓住他的肩,“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不会死,他怎么会死?”石繇菊仰起脸,看见路青梅有些失措,笑道:“梅师兄,求求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这么多年来,我想要的就是这一个人,我想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这一件事,我……”
  “你只想要这个一人?你只想要和他在一起?”路青梅的嘴唇抖了又抖,双臂用力把他揽在怀里,低吼:“菊,不可以,你是杀手,不可以有情的,你知不知道?”路青梅把他紧紧困在怀中,低声道:“师父说你已经没有用了,师父要把你送给何尚书的公子了,他本来就是在利用你的感情,现在他把你卖了……”
  “什么意思?”石繇菊迷惑地看着他。
  路青梅突地放开了他,后退一步,神色凝重起来:“等会,何定然会来带走你,以后,你就是他的……男宠……”
  “梅师兄,还没说完吗?”一个纤细的少年晃晃地进来,狐狸样细长媚惑的眸子瞟了一眼石繇菊,靠上了路青梅的身子,兰花指一点路青梅的额头,柔柔道:“梅师兄,让人家等这么久,你讨厌嘛……”长长的尾音颤颤的,让人心都跟着酥麻。
  “竹师兄?”石繇菊不禁后退了一步,于浣竹平日里做的是大夫,他手中的药囊里面千奇百怪尽是折磨人的东西。大师兄路青梅和二师兄贺心兰一向护着他,因为从未有不能完成的任务、他又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于浣竹一直都在恨他。现在落到这样的地步,难保于浣竹不会对他下毒手。
  路青梅想要说什么,于浣竹已经笑道:“梅师兄是来同你告别的,以后你要去尚书府享福了,师兄当然也就不用惦记着你了,是不是?”
  “菊……”路青梅想要抓住石繇菊,却被于浣竹拦住。石繇菊一阵昏眩,软倒下去。他突然想到,于浣竹是来看他的笑话、看他伤心的。但他不伤心,因为木华黎不可能死去,他唯一的去处,就是被送进了宫里……
  醒来,是在一间精致的卧房,随风飘飞的粉白幔帐,渲染出的是暧昧。石繇菊只觉得身上软软的,竟然没有半分力气。
  何定然眯着眼睛的脸倏地在他眼前放大,露出一口白牙:“菊倌儿,现在你还念不念你的小王爷,阴曹地府里,他可赶得及来救你?”
  “他既然死了,我还念着他做什么?”石繇菊展颜一笑,风情万种,“何公子可听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活着是我的恩客,既然死了,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哈哈!”何定然大笑,“菊倌儿当真是个妙人哪,爷喜欢,乖乖的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覆身上来,便将石繇菊压在身下。
  石繇菊轻言媚笑,婉转迎合,只是这一次,再不能象从前一样杀了这在自己身上肆虐的人。
  红袖坊里依然是宾客盈门,何定然兴致勃勃地向人展示着自己的新任宠物,暴病而死的小王爷木华黎成了一个笑话。石繇菊的乖顺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单独与风苓见面的机会,风苓只告诉他,宫里的事情,平王只字都不对他露口风,但他在平王府里无意中见过一次木华曦——木华黎的大哥。
  木华曦入京了?石繇菊只想到了一个词——“一网打尽”。无暇听风苓絮叨的感叹命运,他悄悄地伏在风苓耳边,让风苓一定想办法见到西王爷,让他们小心地搜过书房。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来往文件,自己的证辞也许是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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