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这样子怪吓人的。你倒是给我一句话啊,你不会告诉罗叔叔的,对不对?”
将军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菜舒了一口气,心里倒是好受了些,可还是有些遗憾:“要是耽平哥真跟着走,以后怕是不好见着他了。”
将军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沉声说:“二弟抚养他十八年,生恩哪有养恩大?他要是这么走了,我倒是看错他了。”
小菜可不管这些,他又强调了一回说:“说好了的,要是你告诉罗叔叔,我再不理你了。”
见将军点头,小菜心里一点忧心也没了,挽了他胳膊直嚷嚷着吃鹅去。
可真是凑巧,将军一夜都在想罗二的事,第二天一早去了营房,罗二就笑眯眯走过来说:“晌午到我家去,我那表舅子给弄了坛陈年的老酒,就这么一小坛,真是香呐。我自个都舍不得喝。”
“是你夫人的表兄?”将军的手一滞,差点打翻了茶碗。
“嗯,我那表舅子,只要是大家想到的,没有他弄不到的,里里外外照应得好生周详。我那位管家婆子总说这家该他来管了。”
将军鼻子里哼了一声,暗想,果然是里里外外都蒙他照应了。
罗二未作多想,对着窗口经过的周三爷喊:“三弟,快进来,今儿有口福。”
三人到罗府门口时,罗二爷的表舅子王安生也刚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正提了个挺大的鸟笼子,一边哼着小曲。将军一看到他,心里顿时便生出十二分的厌恶。王安生给三人拱手问好时,将军只哼了一声表示招呼。
王安生收罗来的果然是好酒,盖子一打开,那香气就四溢开来,把周三爷馋得不行,取了杯子就要去倒。
将军却按住他的手说:“慢着。这酒是舅爷费尽心思得来的,理应先敬舅爷。”
罗二听了就倒了一杯,给王安生递过去。王安生却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几位军爷慢用。这好酒给我王安生喝,那真是糟蹋了。”
将军执意要敬,那王安生却再三推辞,周三爷看得好不别扭,摆手说:“大哥,他不喝就算了,我们喝我们的。”
王安生怕再招呼他,再说了几句就匆匆告别了。将军坐在石桌上,心事重重。
“大哥,来。”周三爷举了杯,拍拍将军的肩膀。
将军把手摊开,盖在酒杯上说:“不明不白的酒,不喝也罢。”
“大哥,你这是何意?”罗二在他身旁坐下,奇怪地问他。
将军心里矛盾重重,犹豫了许久,缓缓说:“这酒的香气透着古怪,我去年在六朝金粉的时候闻过,觉得奇香,红桥私下告诉过我,这种酒男人喝了,少则三四天,多则十天半个月,那儿是抬不起头的,他们常用这来应付难缠的客人。”
周三惊讶说:“那竟是灭雄风的酒?”问了这句,周三忽然笑了,捶了罗二一拳说,“定是你把娇滴滴的二嫂子惹毛了,联合了大舅子劝你悠着点。”
罗二不觉失笑,又说:“那肯定是无心的。那咱也别喝了,回头我告诉他。倒是差点耽误了二位。大哥还不打紧,三弟要是交不了公粮,后院的葡萄架就倒了。走,我们到外头喝去,我做东。”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罗二刚说完,周府的管家就匆匆忙忙跑来说:“老爷,夫人要你快回去。”
罗二少不得又取笑他一回,周三爷不敢耽搁,口上说着“这娘们真啰嗦”,一边跟着管家急急忙忙走远了。
十二
小菜这几天过得有些无聊,将军总是早出晚归,耽平哥也不见了人影,他一人在府里呆着无所事事,也正好把贺寿的画给完工了。
将军寿辰的正日,小菜起了个大早。昨晚上怕露了马脚,吃饭的时候,小菜都没怎么说话,好在将军也是闷头吃饭。憋了一夜,小菜梳洗好,就卷了裱好的画去敲将军的门。
敲了好一会没人回答,小菜就咣当一下推开门,正想大叫一声“孩儿给爹爹祝寿来啦!”,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将军早就起身了。
小菜忙往前厅赶,找来找去,都不见将军的影子,连关叔和阿莫都不见了。幸好尹伯在,一下给泼了瓢冷水,“将军去打猎了,傍晚就能回来。”尹伯又解释说:“府里的人都告假去祭祖了,厨房里有现成的点心糕点,锅里头还煨着肉汤,你想要些什么,吩咐我就是。”
小菜这才醒悟到,明天就是清明。小菜有赖床的习惯,自以为今天起了个大早,原来还是府里头最迟的一个。
辛苦准备了这么久,大白天的都没能把画送出去,该不会要等到清明送吧?小菜这样想想,不由得十分沮丧。
百无聊赖地打发了大半天,小菜一直坐立不安,跑到门口看了几回,忍不住骂道:“爹爹太过分了,今天去打猎,昨天都没说。”
尹伯就为将军说了句公道话:“是罗二爷一早把将军喊走的。”
“哦?”小菜马上想到了几日不见的耽平,反正一人在家空等着也挺郁闷的,不如去看看他。心里想着,脚下早一阵风地跑到马厩里,牵了小红马就出门往罗府赶。
罗府的下人给开门的时候,小菜就觉得府里头透着古怪,再问了一句:“耽平哥呢?”那人的表情就更奇怪了,只是说:“这会,应该就要出门了吧。马少爷在这等会就能见着他。”
果然话音一落,耽平的身影就出现了。几日不见,耽平瘦了很多,眼窝处看得到明显的两圈乌黑,人也没什么精神。身上倒是一股子奇特的浓香扑鼻。
小菜讷讷地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耽平哥,你,你没事吧?”
耽平把拇指朝外头指了指,小菜就跟着他一前一后出来了。
“耽平哥,发生什么事了?”
耽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令尊没告诉你?”
小菜一阵心惊,他虽然不谙世事,可其实比别人聪明许多,马上猜到了一些,但总是不敢相信,嘴上还是说:“他这些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可是伸张了一回正义了。”耽平走路的模样有点像抽了魂的纸人,脚踩在地上,连只蚂蚁都压不扁。“这次,铲除罗府奸人、让罗老爷休妻的,可都是他大将军一手操持的。我能在府里头呆着,还得承蒙他手下留情了。”
小菜低下头来,不觉握拳,忽然发现,虽然日头高照着,两手手心已经冰冷了。“耽平哥,我……”
耽平冷笑了一声,说:“我早该知道的。”
“我对不住你。”小菜抬起头,两眼都蓄满了泪水。
耽平不觉有几分心软,可一口气到底不平,忽然甩了甩头说:“甭提这些了,往后的日子,能乐一日就是一日吧。”
小菜怯怯地拉住他的袖子,“耽平哥,你别这样。想开点,别把身体弄坏了。”
耽平口里又爆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高声说:“弄坏了又怎样。我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小菜心里又急又悔,急的是耽平现下的样子委实叫人放心不下,悔的是不该口快告诉将军,越想越难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耽平笑完,眼神灰灰的,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猛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说:“你回家吧。我自己有去处。”
“你去哪?我陪你。”
“那地方你去不得的。回头叫你爹知道了,我连这贱命都保不住了。”
“他没资格管我。”小菜愤愤地说,又重拉了他胳膊说,“我一定要陪着你。”
“胭脂胡同里的六朝胭脂,你去请示你老子,要是还敢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耽平抽了手,跨上马就离开了,走出老远还扔了一句话,“我一晚都在那等你。”
小菜心里头对耽平是满满的歉疚,别说什么胡同了,就是要他上刀山,他恐怕都会去走走的。然而他现在确实想回家,当然不是回去请示的。
满腔怒火赶回家,小菜劈头就问:“爹呢?”
“少爷,将军刚才找人捎了话,他在外头有事,不回来过夜了。”
小菜那烧着火的炉膛里又被扔了一把柴火,扔了马鞭子就往里屋跑,抓起贺寿图一阵猛撕。那丹阳阁裱的画竟是极好的,小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勉强把整幅画大卸了八块。撕完了一口怨气还没出来,本想扔到地上再踩两脚,可到底舍不得这些天的心血,干脆一把抓起来,连着画轴往窗外的杜鹃圃一扔,就气鼓鼓地又跑出门了。
小菜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竟然也不知道胭脂胡同在哪,一路上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有的倒是真不知道,有的却是看他小小年纪,又看着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不愿意告诉他。小菜看这光景,也猜到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不敢回去问尹伯,只能骑了马在路上瞎转。
“小菜?”
刚想俯身问卖臭豆腐的老板时,小菜忽然听到有人唤他,回头一看,居然是一块玩到大的小尹。
小菜如获救星,忙跑过去说:“小尹,见到你太好了,我跟你打听个地方,你知道胭脂胡同在哪不?”
小尹跟小菜一般大,自小跟一帮子纨绔子弟相熟,京城里这些见不得光的,没有他不知道的。见小菜打听,他两眼瞪得铜铃一样大,直问他:“不会吧小菜,我一直以为你是沾不得这些的。耽平哥平日里都不许我们跟你说这些。”
小菜心急,从马上跳下来说:“我就是去找耽平哥的。你快告诉我。”
小尹“哦”了一下说,“他近来好像是那的常客。你顺着那条街走,走到尽头,再往北拐,能看到一排红灯笼,就差不多到了。路边就能看到一家叫‘六朝金粉’的,那是一个老板,你把马栓在他们门口,从那进去有个红漆的偏门,过了那道门就是六朝胭脂了。千万记得,别走错门了。”
小菜连连道谢,翻身上马就照了小尹说的走。原来并不远,只是地方偏,有点隐蔽。小尹来到灯笼一条街时,日头已经西斜了,街上早早点了灯,红通通的让人有点迷醉。
小菜拴好马,看着那柳体的匾额,心里不知怎的,没来由的发慌。
十三
小菜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倚在门口两个小童,不过十一二岁,看了他,也不招呼,直接对着小菜身后两位胡子拉碴的说:“刘爷,张爷,好久没来了。”
小菜不由地矮了半截,心想着,自己大概一看就是个没钱的主儿。听到楼上一阵笑声,小菜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窗口上有几个漂亮的脑袋探出来,笑得那真叫千娇百媚。小菜没见过男人这样好看的,不觉有点看傻了,心里暗想,什么样的人会来这样的地方呢?
他决计想不到的是,他敬爱了这么些年的马将军,此刻,就在楼上坐着,怀里头,还半躺着个一样是千娇百媚的男人。
“红桥,你对我,还用这样的手段?”将军晃着手里的酒壶,对怀中的男子说。
红桥从将军的话里听不出喜怒,忙翻身坐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会,看将军也没有怪责的意思,就放了心说:“将军许久都不理人家了。红桥虽然这些年也有不少恩客,可心里头,就喜欢将军一人。”
将军对这些缠绵的情话向来没什么反应,他初识红桥时,红桥不过十四岁,将军可怜他沦落风尘,又见他胆小畏人,便有几分怜意,如今红桥阅尽千人,少年时的羞涩和稚气早脱得干净,也跟一般的小倌相差无二了。将军虽然每回还找他喝酒解闷,有时也会留宿,但说到底,不过是习惯罢了。
将军解决了罗二的事,本以为再圆满不过,可心里头,总觉得对不住小菜,几回想开口都不知从何说起。今天和罗二打猎回来,罗二忽然想去六朝胭脂,将军就跟着来了,人,自然是留在了前道门。
今天打完猎,山脚的猎户给炮制了鹿血酒喝。几位兄弟都喝了,将军是个爽快人,也不推辞,跟着喝了一海碗。到了这,本来就有些火要泄,没想到,红桥还火上浇油给酒里也下了药。将军喝完他手里那小半壶,体内燥热的不行,眼里看着红桥,心里隐隐浮着另一个影子,将他重又拉到怀里,顺手就抽掉头上的发簪。
红桥背向着将军,一头长发披下来散着,两手举起来就势抱住将军的脖子,仰起头就要去亲他。将军却把头偏开了。
红桥睁开眼,低低叹了口气,垂了手下来,把衣领处的结一下解开了。
“将军,将军。”红桥低低地唤他,叫声中有说不出的缠绵。
“嘘。”将军却不许他出声,把手掩在他口上说,“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
红桥的眼睑垂下来,一行清泪从眼角流到鬓边,一下就干了,再转过头来时,脸上挂着的,早已是明媚如春的笑容了。红桥伸了手就去解将军的外袍。楼下,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将军浑身忽然一僵。
“别理他们了,天天都闹。”红桥按住他要起来的身子,撇了撇嘴。
将军却一把推开他,几步走到窗外,把窗子一下推开了。探头只看了一眼,将军就猛地转身,拾了佩剑和外袍,踢开红桥的房门,怒气冲冲地冲下去了。
“放开我,我真不是这儿的人。”小菜被七八个人围着,又急又怕,先前将军教他防身的功夫一点都不会使了,只会找缝隙乱窜,身上一件外袍,被推搡得不成样子,脖子到锁骨一片白嫩都露出来了。
“美人儿,你不是这儿的人,还来这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也是来嫖的?”领头一个说了一句,众人都跟着大笑。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开!”将军一身怒吼,把围观的人都吓到了。人群里有认识他的,都暗自使眼色给那几位调戏小菜的人。那些人倒也识时务,一个个脚底抹油,都跑干净了。
小菜见是将军,几乎要扑上去大哭了,可一看他那铁青得吓人的脸色,不由得往后一缩,手腕却一下被他擒住了。
“我,我……”小菜一下就哭出来了。
将军怒极,把袍子往他身上一裹,就硬拽了出门。
小菜不敢反抗,被他扔上马后,委屈地说:“我的马,我的马还在那边拴着,我要自己骑小红马。”将军不理他,自己也上马,在他后头坐着,一手扣着他,一手握着缰绳。走过小红马时,把他的绳子解开,吹了个口哨,小红马就跟着将军一路在后头跑着。
进了府,尹伯看将军和小菜一块回,不觉有些诧异,牵了两头马问:“将军,少爷,你们还用宵夜么?”
“不用。把大门关好。”
小菜一手被将军抓着,一手拉着围在身上的袍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进了房门,小菜心里还是十分害怕,头都不敢抬,强壮了胆,把袍子解下来扔给他说:“我要去洗澡了,我头疼,我要早睡。”
将军没说话,房里头都是重重的呼吸声。
小菜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被吓到了。将军今夜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样子有点像吃人的狼,比刚才发怒的样子还可怕。
小菜慌得心头乱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坐在床上。他扶着床沿,嘴硬地说:“你,你没资格管我。我,我以后都不认你这个爹。”
“那也好,”将军咣当一声锁上门,回头说,“我正好也不想做了。”
“你……要做什么?”
将军眼里似有熊熊烈火,又好像一潭深渊,小菜的头脑完全混乱了,只是傻傻地站着,直到他逼近了,才“呀”了一声,抬了手想挡开他,却一下按在他的胸脯上,被将军一把按住了。感觉到将军不停喷在自己脸上的热气,小菜更加六神无主,除了拼命别过脸去,一点不知道反抗。那又羞又急的模样在将军眼中有着无尽的诱惑,将军把小菜贴在他胸口的手抓下来按在自己腰间,右手伸过去环牢他,把嘴凑到他耳根低声唤他:“小菜,小菜……”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无限缠绵,小菜被叫得心颤肝颤,耳根子更是又酥又痒,把头扭过来,刚说了一声:“别……”,两片嘴唇就被堵住了。小菜的意识“轰”地一下崩塌了,一时间如坠云中,不知身在何处,朦胧中似乎躺在将军宽阔的怀抱里,在杨柳春风中自在遨游。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非常感谢飒飒的细心!!
被迫当上关灯党TT
十四章
小菜醒来时都快正午了,扫了一眼房间,将军没在。小菜暗自呼了口气,靠坐在床上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面颊又烧了起来。昨晚上也不知道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回,记得自己后来一直犯困,隐隐约约还记得将军抱他去洗澡时,两眼里仍发着绿幽幽的光,后来的事,就实在记不起来了。好像刚开始还死活不让穿衣服睡觉的,怎么后来又给弄了这件睡袍子了?是后来帮他穿上的?
慢吞吞穿了衣衫,小菜把还披散着乱发的头伸出窗外,踮了脚尖瞅了瞅,隔壁没动静,看来将军真的不在了。小菜心里隐隐有几分失落,又磨蹭着自己梳了梳头。镜子里的脸不知怎的好像在傻笑,小菜忙把手抚上脸,要拉平笑容似的捏了捏嘴角,心里头嘀咕着,昨晚上那些,究竟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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