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菜和马将军》BY廿四桥 (伪父子年上 养成文温馨)





“将军——”
眼看发足狂奔的百姓中有不少妇孺,罗副将不忍再看,匆匆出声阻止,然而一句话未说完,先行的将士已经手起刀落了,草丛中顷刻一片血海。
“将军,平湖已经拿下了,要杀就杀些壮年汉子,做什么要杀百姓?”罗副将和周副将策马到马将军身旁,急切地问。
马将军的手紧紧拽住缰绳,摇头说:“是韩将军的手下。韩将军下令屠城,我无力回天。”
罗副将与马将军多年来出生入死,深知他的为人,也明白他眼下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周副将却怒气难消,举了马鞭遥指了先行部队说:“他娘的韩岱,老子们千辛万苦破了平湖,好不容易入了城,倒叫他们嚣张生事。打仗的时候龟缩在后头,宰人的时候跑得倒快。屠城?惹毛了老子,一刀把这些龟儿子都屠了。”
罗副将一把扯住他说:“三弟,不要给大哥惹麻烦。”
不多时,先行的数百人已踏平了近郊,往前再走便是昔日繁华的街市。为首的营将掉过马头,满脸堆笑地对马将军一行说:“马将军奔波一日,辛苦了,辛苦了,且休憩片刻,余下的便有小弟等代劳吧。”
马将军微微颔首,那数百人就策马直奔,片刻不见了踪迹。
马将军早知他们是进城抢夺搜刮来的,也知道自己身后众兵士都摩拳擦掌,意欲相随。他自己向来不耻这等行径,然而弟兄们粮饷有限,也只能如此。他拍了马往路旁让了让,打了个手势,手下一群人就四散开去,纷纷往民宅、府邸、商铺跑。

罗、周二位副将向来与马将军兄弟同心,都只是叹了叹气,就跳下来把马拴在路旁的大槐树上,说:“大哥,坐下来歇歇吧,没有半日他们怕是不回来了。”
马将军面色阴沉,点点头就翻身下马,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有一物在动,忙拔剑吼道:“什么人?出来说话。”
两位副将也纷纷亮出武器,拢了过来。草丛中毫无动静,罗副将故意说:“大哥,我去那边扎几刀,看能不能扎出血来。”
周副将附和说:“你扎这丛,我扎那丛,逮到只小狼小兔还可以烤了吃。”
“要是这样,索性一把火烧干净了,拣起来正好下口。”
“二哥,还是你想得周到。火折子借我用用。”

“将军,手下留情啊。”草丛中冒出两个头来,却是一对夫妻,也才三十出头,男女二人都十分貌美,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有钱人。
两位副将提刀过去,又从草堆里揪出几个奴仆来。
“将军,这……”罗副将有些为难了。满城白骨,手上已经沾满血腥了,再杀几人也添不了多少罪孽,不杀的话,恐怕不久就有麻烦上门。
“将军,小人姓陆,名未庵,世代都是清白读书人家,与义军毫无瓜葛,求将军网开一面,饶我一家性命,他日定当回报。”那男子伏地而拜,满脸都是恳求。
马将军沉吟片刻,缓缓说:“把女眷放走吧。”
“将军,将军,求将军饶了我夫君,小女子愿一命相抵。”陆夫人听得真切,登时急了,往前匍匐几步,不住磕头。
“大哥不杀你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还不快逃命,等下遇到另一拨,连你们也活不成。”周副将皱眉劝她。
几个丫鬟模样的听了都起身想跑,陆夫人却只是回头牵了陆未庵的衣角,不住地哭哭啼啼。
马将军不再多说,提了剑就往陆未庵走去,刚扬起手,芦草丛中就跳出一个小人儿,一把抱住他的腿:“将军,饶命!”
马将军手一滞,惊讶地低头,这孩子藏得倒隐蔽,自己竟一点没察觉。
“藁儿!”陆未庵和夫人齐齐出声,一脸的无奈和绝望。
男孩扬起头来,满脸泪痕:“将军饶了爹爹吧,我来代爹爹死。”
马将军的目光被牵动了,男孩还不到他的腰间高,梳了总角,小小粉粉的一团,十分惹人怜爱。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腿上那双软软的小手,将军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柔软起来。
将军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多大了?”
“九岁。”男孩抽噎着说。
“九岁的小娃娃真懂事。”罗副将推推一旁看愣了的周副将说。
紧接着,二位副将错愕地看着他们大哥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来,颇有兴致地展开来对男孩说:“你要能读出这扇面上的诗,我就放了你爹爹。”
两位副将瞠目结舌,虽说大哥比他们略多了点墨水,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出身行伍的粗人,怎么忽然也风雅起来了。
男孩就着将军的手看了一眼就朗声念道:“‘收兵四解降王缚,教子三登上将台’,这是宋人赠予曹武惠王的诗句。将军不杀人,就是当今的武惠王!”
将军大喜,收了剑把他拦腰抱起来,见他泪痕未干的一张小脸生得韶秀可爱,心里更加宝贝,竟有点舍不得撒手了。
罗副将何尝看不出大哥的心思,就在一旁怂恿说:“大哥一直没讨老婆,不如收了这孩子做个义子。”
马将军愣了愣,在男孩的耳边轻声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男孩的嘴垮了垮,终于还是说:“将军既然饶了我爹,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陆藁愿为将军义子。”








“将军?”罗副将自然不想自家大哥惹麻烦,正想提醒他几句,马将军却摆摆手,说:“我自有主张。”
陆未庵和夫人也不知是该喜该悲,儿子怕是要不回来了,可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陆未庵拱手说:“将军看上犬子是犬子的福分,但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府邸何处?”
马将军从怀中又掏出一封文书递给他,指了不远处的小径说:“从那条路往城西走,路上遇到将领兵士拿出这个,就说,你们是马怀肃将军的表亲。”
陆家人不敢再逗留,叩头称谢后就匆忙离开了。陆夫人几次想回头,都被陆未庵阻止了。

待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陆藁才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到底是个孩子,马将军抱了他,有些笨拙地拍拍他的后背说:“别哭了,别哭了。”
周副将挠头说:“大哥你府里头没女人,带回去谁养他?”
“又不是吃奶的娃娃,有什么难养的,也就是管管一日三餐。”罗副将在槐树下坐下来,靠了大树休息。
马将军也想坐下来休息,可陆小娃还伏在他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有一点收住的意思,他原本也不是个好性子的,听得烦了只能沉声说:“哭哭哭,是不是要我现在去追你爹?”
这话竟十分管用,陆藁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颗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哥,你现在就是他爹了啊。”
“是啊,小娃娃,以后,你得管我大哥叫爹,管这位叫二叔,管我叫三叔,记住了?”
陆藁扭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马将军就把他放下,牵着他一只手,拣了块大石坐定了,又重新把他揽到怀里。陆藁不敢动弹,在他膝盖上坐得十分笔直。两位副将看了都忍不住笑。

兵士们把几条街市翻了个底朝天,返回来汇合时,大部分人手里都有些收获。但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迹,陆藁看了,垂了眼睑,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队伍往回走,一路上更是尸横遍野,让人触目惊心,陆藁原本是被马将军搂着,直直坐在马上的,后来吓傻了,就扭了头,一颗脑袋埋到将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了他的腰,不敢再看。
等回到营部,陆藁竟然已经睡着了,马将军抱了他下马,就往自己的帐篷走,兵士忙过来,牵了马走。
韩将军的手下见平日五大三粗的马将军小心翼翼地抱着个漂亮小娃,本想上前问几句的,可看他一脸肃杀,知道他心里有火,也都不敢凑过去了。

陆藁睡觉的习惯特别好,既不流口水,也没有磨牙声,马将军把他放下来,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情平复了许多。轻手轻脚卸了盔甲,坐在一旁只是发呆。
过了一阵子,罗副将和周副将亲自端了酒菜过来,刚想说话,马将军就“嘘”了一声,指指熟睡的陆藁,示意他们别出声。谁知陆藁却在这时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口里直喊:“爹爹,爹爹!”
罗副将戏谑地看看马将军,说:“大哥,他在叫你呢。”
马将军自然知道不是在叫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凑过去问:“怎么了?”
陆藁睁眼一看是这三位,唬了一跳,满脸委屈地说:“没,没什么。”
周副将招手说:“过来吃饭了。”
陆藁犹豫了一下,扭捏地说:“我,我想更衣。”
马将军皱眉说:“这里乱糟糟的,哪用更衣,等回了京,再找人给你做。”
罗副将也说:“先吃饭吧。”
陆藁不敢再说,挪到酒菜旁边,规规矩矩坐着。
周副将摆好三个酒杯,给每人满上说:“来,喝喝酒去去今儿的霉气。”
三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马将军给陆藁夹了只鸭腿说:“吃。”
陆藁拿了筷子,摆弄着碗里的肉,低了头并不进食。
马将军又拿了个馒头给他说:“多少吃点,明天还要赶路回京。”
陆藁拿起馒头,掰了极小的一块送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这读书人的小娃娃都是这样吃饭的?”周副将看他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说。
马将军却注意到陆藁的身体一直在地上挪来挪去,心思一点没在饭桌上,“你做什么?还要人喂你?”
陆藁抬起头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泫然欲泣说:“我想更衣。”
两位副将满脸的不可思议,暗想这孩子也太讲究了吧,日后可怎么养?马将军却恍然大悟了,“你是要如厕?”
“嗯嗯!”陆藁重重地点头。
周副将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罗副将大笑不止,站起来说:“跟我来吧。”
陆藁忙放了馒头,跟着他几步出了帐篷。
等解决完回来,陆藁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多了几分害羞,暗暗用眼角看马将军的反应。马将军有些哭笑不得,怕他尴尬,假装没注意到,端了酒杯只跟两位副将说些酒话。陆藁的脸皮这才松了一松,夹了肉菜斯文地吃了起来。
撤了酒菜,大家都困了,罗副将呵欠连天,一边问:“大哥,我喊人给你端盆热水来。你早点洗洗睡吧。大侄子要洗洗吗?”
陆藁本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听他们静了静,才猛地意识到是跟自己说话,忙抬起头来,又拿不定主意,只是拿眼瞅着马将军,等他的主意。
马将军无奈了,“给他也端一盆吧。”
跑了一日浑身脏兮兮的,陆藁其实很想痛痛快快洗个澡的,听他这样说,心里多少有些欢喜。然而,过了一阵子,等士兵端了水进来,陆藁伸头一看,才发现一盆水当真是一盆水,那盆,就只有洗脸盆那么大。
马将军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说:“行军打仗在外总不方便,随便擦几把就是了。”
陆藁忙说:“是。”手上却没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瞅着将军,看他的动作。
马将军明白他是不知道如何下手,就自顾自洗了起来。陆藁看他先把脸凑过去洗了几把,再拧了面巾擦脸,也跟着做了一遍。
接着马将军拖了只小马扎坐下,又脱了外袍和贴身衣物,光着膀阔腰圆的上半身,只剩底下一条薄薄的亵裤,将面巾拧了半干,将上身擦了个遍。
陆藁见他精壮的后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疤,有些还是新近添的,心里有些惧怕。马将军回头,见他只是愣愣盯着自己,就问:“怎么?不会洗?还要我帮你?”
陆藁红了脸,慌地低了头说:“不不,我怕冷,我洗洗脚好了。”
马将军想想也是,就没管他,本想把下半身也洗洗的,不知怎的就觉得别扭,只是俯身脱了鞋袜,将双脚跑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藁也依样画葫芦泡了脚。

帐篷里就只有一张席子、一床被子,少不得要挤一挤。吃饭前因为太困,陆藁睡得还不错,这下正儿八经要睡觉了,陆藁开始别扭起来了。








三.

马将军确实累了,披了一件薄衣,取了发簪就一头钻进被窝里,看陆藁还傻站着,就招手说:“过来,一块睡。”
陆藁到底怕他,不敢再做迟疑,就蹭过去,在席子的边缘占了个小角落躺了下来。刚躺下,将军一只大手就伸过来,将他一把搂到怀里,嘴里说:“地气凉,别冻到了。”
不多时,将军的呼吸声就均匀起来了。陆藁躺了躺,惧意渐渐被困意打败了,也跟着睡着了。

将军多年在外风餐露宿,向来浅眠,第二日醒的也早。醒来时,陆小娃还在沉睡,可能怕冷,整个人都弓起来,手脚纷纷缩到将军身上去了。将军发现自己的前襟不知何时被扒拉开了,陆小娃一双手躲在里头,搭在他腰上取暖,两只脚也踩在他腿上,一只还挤到他两腿之间去了。大清早的,这样的情形让将军有点难受,他闭了眼,暗自告诫自己,这还是个孩子!
怕吵醒他,将军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直到外头士兵的操练声响起,将军才不得不把身上挂着的陆藁轻轻推了开去,用被子将他紧紧裹好。又披了件袍子上去。
等将军穿戴好,探头让人取水来洗漱时,陆藁才迷迷登登地撑开一点眼皮,喊着:“梅香?”
将军错愕,但马上反应过来,他以往在府里头是有丫鬟伺候的,心里盘算着,等回了京,是不是该雇个老妈子进府。
陆藁喊了两声没人搭理,也就渐渐清醒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瘪了瘪嘴又开始抹泪了。
马将军“咳”了一声,粗着嗓子问:“怎么?后悔了?”
陆藁怕他恼怒,连忙抬手拼命地擦眼泪,嘴里说:“没有,我,我……饿了。”
将军被他这不成理由的理由逗笑了。兵士端了水进来,陆藁又跟着将军洗漱了一遍。将军忍不住问他:“你平日在家,这些是谁帮你的?”
“梅……,没人。”
“哦?”将军挑挑眉,也就不细问了。伸出一只手来说:“走,去你罗叔叔那吃点东西。”
陆藁迟疑了片刻就把手伸到他宽厚的大手里,跟着他出了帐篷,钻进隔壁的帐篷里。
进去时,周副将也在,陆藁看着地上两张床铺,立时明白他二人是住一块的。马将军他们仨本来就是拜把兄弟,除了长幼有序,并不分上下尊卑,因而每回吃饭,要么是他们俩来找老马,要么是老马去找他们。
兵士送了肉包子、咸菜、打卤面进来。马将军就一样挑了点送到陆藁面前。陆藁忙说:“多谢。”
“我说大侄子,你咋没个称呼啊?”罗副将见他闷头闷脑的样,忍不住逗他。
陆藁却慌地撇了筷子,郑重地一一喊道:“父亲大人,罗叔叔,周叔叔。”
周副将被他那句“父亲大人”噎了一下,拼命咳了两下,大笑着说:“我清明祭祖时就是这么喊我爹的。”
罗副将听了也不住大笑,马将军有点没面子,板了脸孔说:“以后就叫老子爹!知不知道?”
陆藁见他恼了,忙不迭点头,说:“是是,孩儿记下了。”
“嗯,叫一声来听听。”马将军想起他叫爹爹时的亲热劲,不觉有几分向外。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陆藁还是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老子爹。”
“噗——”罗副将满口包子全喷出来了。
马将军也破功了,周副将从马扎上笑到打跌,一手还在不住捶地。
陆藁无辜地看着他们,心想,军营里的规矩到底跟家里很不同啊。

回京时,马将军给陆藁找了辆马车。自己骑了马在身旁跟着。
起初陆藁还是正襟危坐的,后来实在坐得无趣了,也就睡着了。马将军撩开车帘子,看他脖子歪了大半,身子也摇来晃去的,到底不放心。还是把马交给兵士,自己也坐进车里。
“爹,”陆藁睁眼见是马将军,忙又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嗯。”马将军点点头,也知道他口里喊着,心里是不甘愿的,暗想,日子久了也就好了。“困了吧,靠着我睡。”
陆藁摇头,“我不困。”
马将军想了想,撩开车帘子,逗他说:“认得那个么?”
陆藁探头看了一眼,见一片绿莹莹的草种在地里,脱口而出说:“是萋萋芳草。”
马将军不觉笑了,说:“还有把芳草种在田里的,难道要收草籽吃?”
陆藁想了想,也觉得不对,又看了看,说:“我知道了,是韭菜。”
马将军把他抱到膝盖上,揉着他的脑袋说:“那么难的诗句你都能一字不差念出来,我以为是个神童,没想到居然是个五谷不分的。那是稻田啊。”
陆藁惊讶地瞪大眼:“稻田?原来是那样的!”他再把头探出去,饶有兴趣地看。忽然看到有户人家的门口,一只胖胖的牲畜在篱笆墙里卧着,忙回头说:“将军快看,那是猪么?”
马将军听他又喊自己将军,不觉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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