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大爷,我们班主想请二位赏脸,到后头喝点茶水。”跑堂的挤过来,笑得十分牵强。
关叔他们求助地看了后头的将军一眼,将军故作不见,两眼对着戏园子东看西看,好像找到什么西洋镜似的。小菜倒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悄声问阿莫:“关叔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
阿莫正忧心自个的事呢,哪有那闲情管别人,只是随口说:“不碍事的。”
过了一阵子,关叔和尹伯就灰溜溜地出来了。将军收了折扇说:“咱们也出去。池塘边那家一品香不错,一会就吃那了。”
马府两名厨子顷刻间脸色发白。
一出戏园子就看到关叔他们耷拉着脑袋立在路边等他们,模样怪萧瑟的,小菜急急忙忙问:“尹伯伯,关叔叔,他们为难你们了?”
关叔摇头,展开手心说:“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吊钱。”
小菜愕然,好一会说:“您还真收下了啊?”
“不收他们不放人那。”尹伯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给了钱就放你们走啦?”小菜有些不解。
“这是请我们看戏的钱。”关叔一脸深沉地看着戏园子的招牌。
“啊?”小菜更加不解。
“请我们明儿去对头那家看,看一天。”
将军终于开口了,“反正明儿也要看,这茶水钱正好了。”

还没到晌午,一品香的食客不算太多,但也有不少是围坐了一上午打发时间的。将军在临窗找了位置。两名厨子仍像前三天一样,在酒楼正中央找了个醒目的位置坐下,开始点菜,不外乎是点了将军吩咐的鸭下巴、酱骨架和炒饭。
将军这边也慢条斯理地叫了一桌菜。关叔他们从戏园子出来到现在还是低着头的,哪有什么兴致。阿莫倒是饿了,可他不愿意吃。不愿意吃的原因么,主要是因为也快到他出场了。
小菜的胃口向来小,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只有将军一人津津有味地啃一只叫花鸡。
厨子甲和厨子乙对着两盘肉一盆饭呆坐了许久,直到听到隔了几张桌子将军的咳嗽声,才不得不举起了碗筷。厨子甲夹的是一筷子炒饭,用一只手托了,送到厨子乙嘴边,厨子乙木木地张开,吞了下去。厨子乙也投桃报李地拿了鸭下巴,送到厨子甲嘴巴,两人又开始了艰难的互相喂食。
关叔和尹伯刚才的羞耻感渐渐退了,忽然幸灾乐祸起来。
不知谁“啊”了一声,堂上的食客们都注意到了,纷纷不自觉地停了筷,嘴张成了鸭蛋形,一楼的眼珠子全黏在这二位身上了。店小二正给将军他们添茶水,就这样把魂吓跑了,水全倒出来流了一桌。小菜唤了他一声,他才笨手笨脚从肩上取了破布擦桌子,却失手把阿莫的碗给打烂了。“对,对不住……”小二的舌头都大了。
“不打紧,”将军安慰他,“反正这位小哥也吃好了。”
莫小哥认命地站起来,默默地出了酒楼。
酒楼食肆的附近不乏摆摊卖臭豆腐的,一品香下面就正有一摊。将军他们从窗口探头出去,正好能看到莫小哥扭曲的脸。莫小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好香的臭豆腐,老板,给我来一串。”
老板看了看他扭在一起的五官,犹豫了一会才从油锅里夹了一串给他。
大概吃砒霜也做不出这么视死如归的表情吧,莫小哥在老板惊讶的目光中张嘴就是一口,然后,迅速掏出怀里的布袋,开始大吐特吐。
千万不能跟莫小哥说什么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吃吃就习惯了的大道理,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就是千百人中的特例,只有一闻臭豆腐就恶心,只要一吃就吐,比催吐的药还灵。
小菜的双眼又一次被将军及时掩上了,他对面的关叔对着他好奇的脑袋解释说:“阿莫又吐了。啧啧,刚才他不是一口没吃么,那吐的都是隔夜饭?”
尹伯说:“别说了,说的我都想吐了。”
关叔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么,你们看,臭豆腐摊子上的人都走光了。那小老板也收拾家伙换地了。阿弥陀佛,可别明早又被阿莫撞上。”
消遣了大半天打道回府。马府五位忠心耿耿的义士们决计不愿再出门露脸了。晚饭就从后园里刨了些新鲜果蔬打发了。饭桌上,关叔试图用“这种做法实在有点损人不利己,当务之急还不如挽回声名”的道理说服将军放弃掉余下六天的嘉奖。
将军心情很好,一面咽着小酒一面哼着小曲,心里暗想,声名是什么东西?挽回那劳什子不中用的面子,还不如消遣他们来得有意思。








十天的奖赏总算结束了,马将军也到兵营里应卯去了。可关叔他们一连数天都不愿出门,宁愿在府里打理花草,修葺一下院落。
“关叔叔,莫哥哥,爹他为什么不娶妻呢?”在秋千上坐着的小菜有些好奇地问。
关叔正和阿莫两人在花圃里拔草,听他这样说,都齐齐放了锄头,关叔一脸严肃地说:“小少爷,从今往后,千万别跟老奴提这些。”
阿莫也说:“尤其是娶妻、女人、娘这些。阿弥陀佛,我就说这最后一回。”
小菜被他俩仇大苦深的样子唬住了,讷讷地说:“我记下了。”
“咳咳。”将军的声音适时从走廊里响起。
关叔和阿莫都在心里暗自念佛,各自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欣慰不已。
“爹!”小菜如今叫将军已经挺自然了。他一人呆着原本就无聊,这下看到将军竟是十分高兴。
将军被他叫得心花灿灿,三步做两步地快步走了过来,“嗯。一人荡秋千?阿莫没帮你推?”
阿莫忙解释说:“小少爷就信将军您一个人。我帮他推,他害怕。”
“哦?”将军的眉眼更弯了,问小菜,“是这样么?”
小菜怕阿莫挨骂,忙拼命点头。
将军绕到秋千后,温和地说:“我陪你玩会,等下带你出去。”
“去哪——?”小菜的身体高高荡起来,声音也拖得老长。
“你罗叔叔那,他儿子回来了,还有几个小娃娃,你们一起有个伴。”
“啊!”小孩子都是爱伙伴的,小菜的声音快活的很,“现在就去吧!”
将军顿时有几分失落,手一滞,把秋千慢慢稳下来说:“那,走吧。”

罗将军府里头果然热闹,一进去就听到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小菜两眼放光,看样子十分雀跃。罗二爷迎上来说:“大侄子来了啊,耽平,快过来。”
那群孩子里一个身量较高、长得黑黝黝的马上跑了过来,“爹,马伯伯。”
“这是你马伯伯的义子,叫小菜。”罗二爷笑眯眯拍了小菜的肩膀,又转而指了那黑黝黝的孩子说:“这是我儿子,叫耽平。比你大两岁。”
耽平是自来熟的,马上挽了小菜的胳膊,露出一口白牙说:“小菜,以后叫我耽平哥。”
小菜来京这么多天第一回跟小伙伴们说上话,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也亲热地问他:“我前几天怎么没见你?”
“我去姥姥家了。刚回京。那边是我一帮哥们,走,一块玩去。”说完,两个小孩就手牵了手,笑嘻嘻地一径跑远了。
“走,我们也一块玩去。”罗二爷看马将军发呆的模样,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打趣说。
马将军有几分尴尬,咳了一声说:“三弟呢,他没过来?”
“怎么没来,正在我酒窖里挖酒呢。”
马将军就说:“那一道去吧。”说完又看了假山那边一眼,小菜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有些害羞,那罗耽平倒是很照顾他,手一直搭在他肩上,将军皱眉看了看,心里的小火苗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罗二生怕一坛埋的极深的好酒被周三爷撬去了,拉了马将军的臂膀就往后院走。

马将军今天喝酒不太爽快,脸上也没什么笑容。周三爷就说:“大哥,还在想张寡妇那档子事?”
罗二就说他:“大哥哪是那种没度量的人。我看是没人作陪喝不下吧。”
“我们兄弟仨喝酒要什么人作陪?”周三爷海干了一碗说。
罗二卖弄地说:“三弟有所不知。我们大哥的风流韵事在兵营里那是一出又一出唱个没完的。昨儿有人跟我说,大哥迷上六朝金粉的小倌了。出重金拔了他头筹。”
六朝金粉是京城里的男色馆,罗二和周三也陪马将军去过几回。周三于是问:“哪位小倌?抱琴?”
“我也以为是抱琴。可人家说不是,说是个新来的,叫什么红桥,大哥的心思我们是从来摸不透的。”
马将军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红桥三天前第一回出来亮相,马将军也在席上,见他年纪小,又总低着头,十分畏人,心里有几分怜惜,当晚就找他陪酒,一夜不过是相安无事,竟也传得这么沸沸扬扬了。
那罗二今天倒是有心相劝的,就给他满上酒说:“大哥,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些,这会儿就我们仨,我说句剖心的,你也该成个家了。满朝文武,狎小倌、玩小厮的不少,可谁不是照样妻妾成群?大哥你是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娶了?”
将军这回没发火,只是闷头喝酒。
十几年兄弟,比起周三爷,罗二跟将军更亲厚些,可这么多年却是第一回这样劝他。马将军的心结,罗二爷是知道的。可这天底下还有打不开的结么?
马将军才是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子,马家祖籍天水,马老将军也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他的岳丈是当时颇有学识的文官。当时马将军还小,骑了马在街市上溜达,路人常说:“看,那是马家的孩子,爹娘可都是有来头的,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大家闺秀,这孩子长大后肯定出息。”然而,再过了几年,马将军在街上听到的却总是一些闲言碎语,闲话总是压低了声音说,马将军隐隐能听到“不守妇道”之类的话,他不明白,想去问娘亲,可娘亲已经好几个月不见他了。
一直盼到父亲征战归来,马将军总算见到了娘,可见到的,已经躺在血泊里的娘了,再想看第二眼,就只剩一抔黄土了。
爹爹杀了娘,这是马将军听外公说的,他无论如何是不信的,虽然隐隐记得爹爹手里滴着血的剑。
马将军在茫然无措中又长大了两岁,身量高了许多,也是个有几分帅气的少年郎,府里头的女眷早都被赶跑了,只有管家的女儿杏儿偶尔会过来,给他爹送东西。马将军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人眉来眼去的渐渐都有了些情意。那一日,马老将军归家,正撞上花园里执手相看的一对小儿女,忽然狂性大发,拔刀往杏儿身上就是一刀,吓傻了的马将军已经拦不住了。马老将军也疯了,“千万不要沾女人。”马老将军癫狂地喊了几句就往外跑,跑出门后不知所踪。过了一个月,将军才在郊外找到他的尸首,已被野狗咬得不成样了。
至此,将军果然再也不沾女人了,倒不是马老将军的遗训,只是,每回看到合适的女子,总会想起无辜枉死的杏儿和爹娘临时前的惨状。
十几年后,而立之年的将军只身搬来京城,府中无一女眷。
这段过往,将军也只对罗二爷讲过。相交之深,可见一斑。






八、

在罗二爷家喝了一整天,兄弟仨都喝得酩酊大醉。马将军醒来时已经入夜了。周夫人差了管家来,把三爷先扛走了。马府的人没人差使,也从没想过这回事。所以马将军只能自己爬起来,按着突突发痛的头皮说:“小菜呢?”
罗二半睁开眼,吃力地摇头:“不知道。”就垂了眼皮继续瞌睡。
马将军从桌上摸了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半壶,头脑一下清醒许多,就往前院走,穿过走廊,正好和罗夫人打了个照面,罗夫人刚从外头打了马吊回来,正打着呵欠托着腰往里走,见是马将军,就随口问:“马将军,看到我家耽平没?”
马将军吃了一惊,小菜不是跟那孩子一块?将军忙问:“令郎不见了么?”
“我没瞧见呢。”罗夫人也不是太关心,迈了三寸金莲就施施然往里找罗二。
将军只得自己在罗家四处找,路上看到几个小厮丫鬟的,都说没见着。马将军知道他们家素来对小少爷是放任自流的,可没想着到这地步。将军在后院里摸了个遍,还不小心打散了一对偷情的下人,却半点小菜的影没寻着,心里顿时着了慌。
折回后院想找罗二起来,小丫鬟却说:“我们老爷跟夫人回房了。”
“你们少爷呢?怎么没见到?”
“少爷睡觉的时候会自己回来的。”
将军为之气结,只好又问:“他会去哪呢?”
“奴婢真的不知道。”
将军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还跑到大门口问看门的,人家说:“今晚少爷好像没出去。也没见到马少爷。”
将军略略心安了些,随口喊了个小厮来,让他带自己再去四下找。罗府也不算大,但对罗少爷散养惯了,有时躲哪睡着了都不见得有人寻他。这小厮可算是个有眼色的,看将军心焦,也不敢怠慢,又多唤了几个人一块找。转了几圈,将军看了看闪着烛火的厨房说:“那边还有人?”
小厮忙说:“我们府上的厨子得伺候夫人宵夜,都歇的晚,小的过去看看。”
将军却一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摆手说:“不必了,你们都散了吧。人,我寻着了。”
将军缓缓走到窗口,伸头往里瞧,小菜果然跟耽平在里头,两人还在嘻嘻哈哈聊个不停。饭桌上竟是吃得干干净净的三个空盘子和两个空碗。
“京城的风沙大,我每次跟爹骑马出去,这么一擦脸,汗巾都成黑的了。”小菜活泼地比划着。
平日里要哄小菜吃一碗饭都是极难的,到了这时辰,他也是呵欠连天地吵着要睡,看他这么神采飞扬地坐着,将军心里刺刺的。他咳了一声,推了门进去喊:“小菜。”
“爹。”小菜满脸的笑意还在,主动拉着马将军的手说,“我们家去了么?”
“嗯。”马将军把他抱起来,问,“困了吧?”
“不困。我们明儿还来吗?”
马将军没吭声,耽平却抢着说:“放心,你不来,我去找你好了。”
“那你一准来。”
马将军抱了小菜就往外走,出了门,看马的小厮也牵了他的马过来。
“冷不冷?”将军把小菜放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
小菜是有点冷的,扭了身子过来抱住将军的腰,在他怀里说:“不冷。”
将军刚才那点不爽也没了,夹了马肚子往家里赶。

尹伯还没睡下,将军进了门,问他:“其他人睡了么?叫厨房烧点热水来。”尹伯知道这时候大家是都睡了的,只好栓了门,自个去烧水。
将军平时独来独往的,马府的下人其实比罗府的还散漫,现在有了小菜,照顾他的活也落在他一人身上,将军自己竟浑然不觉。
京城风沙大,小菜每回出去一趟回来都要沐浴,将军也依了他,经常自己去提热水、刷木桶、拿衣衫,比在军营里还操劳。
尹伯生了火烧上水,跑过来说了一声:“将军,等下要去看看火,老奴去看门了。”就优哉悠哉走开了。
将军给小菜裹上披风,倒了热茶说:“你先捂着,一会洗了澡就睡。”
小菜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喝着水不知想什么,一会问将军:“爹,耽平哥怎么跟我以前认识的朋友不同?”
“怎么不同了?”将军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
“他知道的好多,还会爬树,又会掏鸟窝。可是,他不识字。”小菜一样样列举着,脸上都是好奇。
将军笑了笑,“你罗叔叔跟我差不多,祖上都是戎马生涯,我们这些人从前就是这样长大的,对自家孩子,也自然不会管束太多,管得太死人就呆了,将来怎么带兵打仗。”
“那我……以后也会像他那样?”
“像谁?像耽平?”将军愣了愣,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粉嫩嫩的宝贝疙瘩跟罗二家的猴崽子相提并论,就问,“你想像他那样?”
小菜想了好一会,慎重地说:“不,我不想打仗。”想了想他又问,“你会生气么?”
“为什么要生气?”
“耽平哥说,你收养我是为了将来后继有人。”小菜犹犹豫豫地说出心里担心的事。
其实当日是为了什么,将军自己也说不清,总觉得放不开这孩子。将军想了想,正色说:“将来的事,你自己决定就好。”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将军给小菜拿了一套衣衫,招手说:“走,洗澡去。”
将军几年前从北部弄了一棵枣树,硬是在府上种活了。就围着它造了间不大的澡堂子,枣与澡谐音,那枣树伸到屋顶外,一看便知是澡堂,倒也有趣。树干就立在浴池旁边,初夏时有枣花飘落到池中,秋来落的便是酸枣儿。将军只要不是行军打仗,即便在深秋,也爱泡泡冰凉的池水,嗅嗅枣树特有的香气。
小菜来了后,将军看他身子单薄,也打消了让他跟着抗寒锻炼的念头,就在澡堂的角落又造了个小间,把木桶摆里头,旁边还添了三四个暖炉子。
将军去提水的当口,小菜裹着厚厚的披风,伸出一只小手掬池子里的水玩,将军进来看到,就说他:“水冷,别玩了。

Prev | Next
Pg.: 1 2 3 4 5 6 7 8 ... 25


Back to home | File page

Subscribe | Register | Login |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