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藁见他没点头,忙说:“不是猪么?我记得梅香姐姐说,猪的鼻子是长长的,耳朵大大的,除此之外,想不出是什么了。”
马将军笑了,说:“不错,而且猪特别贪睡。没事做的时候就会打盹。”
陆藁马上明白是在打趣自己,一张小脸刷地红了起来。
马将军本来是怕他一路无聊,变了法儿逗他开心,没想到见了他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倒比他高兴,原先在平湖的不快也淡了许多。

将军的府邸不小,但也称不上奢华,人丁更是稀少。府里有个老管家,叫关叔;一个看门的,叫尹伯;一个使唤的小厮叫阿莫,还有两个厨子。
陆家是个大家族,平时出入起居规矩颇多,到了这,原先记下的规矩都用不上了,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安顿下来后,将军问陆藁:“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是‘揭车衡兰,稾本射干’的藁字。”
将军细想了一下,觉得十分复杂,就随口说:“这字难写,叫起来也拗口,你既然跟了我,就改了称呼吧。”
陆藁暗想,如今跟了他做儿子,怕是陆姓也要改掉了,心里一阵难过。谁知将军却没提改姓的事,只是说:“找个相近的字吧,就叫小菜好了。”
陆藁见没说要改姓,舒了口气,说:“是,多谢爹赐名。”
从此,陆藁在将军府里就叫小菜了。








虽说是第一次做爹,马将军还是很老道的。先是亲自动手,收拾了挨着他房间的厢房,再找了裁缝上门,给小菜量身定制了几套衣衫,小菜也就落户马家了。
将军翘着二郎腿在小菜房里喝茶,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忽然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小菜,你说,房里头是不是缺点什么?”
小菜学着他的样子在八仙桌另一头捧着茶碗吹气,正想着是缺“书”,口型都做出来,愣是改口成“缺——什么?”
将军放了茶碗,“嗯,这里吧,应该插把刀,那边,那墙上,喏,这样斜着,挂一柄古剑。就齐全了。等下你跟我去仓库里挑些趁手的来。”
“哦。”
将军满意地背了手,再转悠了两圈,又说:“对了,想起来要给你找个老妈子照顾着,我不在的时候,得管你吃好饭,看你这身板,太瘦。”
“不,不用了吧。”小菜想起以前温柔善解人意的梅香姑娘,登时有几分伤感。

马将军召集了府里头不多的几个人,让他们落实找老妈子的事,马将军说的是:“去,贴个告示什么的,找个女人来,以后小少爷就给她照顾了。”
下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高兴。
将军一走,关叔和尹伯就说:“将军要讨媳妇了。”阿莫说:“估计是给我找的吧,府里头没姑娘,我年纪也不小了。”厨子甲说:“去去,将军都没着落,哪就轮到你了?你没听将军说吗,小少爷以后归她照顾了,那不就是小少爷的娘吗?”厨子乙总结性地说:“那我们去哪找去啊?”
将军府坐落在京城繁华地段,最不缺的就是好管闲事的人。将军府里头这几位出去买菜什么的,随口一说,几条街的人都得了风声,马大将军终于要娶妻了,正物色姑娘呢。
马大将军是何等人物啊,要财有财,要势有势,家有豪宅,上无老母,这是多少闺阁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呀。本来嫁娶都要媒人先行的,考虑到马将军为人豪放,兴许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妾就是嫌麻烦,姑娘们都愿意体谅。既然如此,就自个上门相个亲也没啥。
过了几日,下人们把大家上门见见面的日子都定好了,由关叔通知了将军:“将军,您要的女人,我们给找了几位,初七上门,您给相相吧。”
马将军正在给小菜敲核桃吃,随口说:“成,到时小菜看上的就留下吧。”

初七的时候,日头照得旺,有点回暖,马府的下人们都跟过节似的,一早起来收拾屋子、擦窗户、摆花,把马将军欣慰得无话可说了。叫醒了小菜,自己动手给他梳头发。小菜的发式无非就是头上两坨,可他自己不会绑,指望关叔阿莫他们也不现实,将军就自己琢磨了一下,硬是扎起来了,凑合也算齐整。
吃早饭的时候,罗副将和周副将过来串门,阿莫屁颠屁颠跑来说:“将军,姑娘们来了。”
老周咬着烧饼的口就合不上了,愣愣地看着将军。马将军皱眉,“这是怎么说话的?小菜,你跟去看看,我等下再去。”
“哦,是。”小菜喝掉碗底最后一口粥,跟着一径去了。
将军解释说:“给小菜找个老妈子。”
“那都去看看吧。”老罗听到那句“姑娘”,总觉得有点名堂。

三人还没走到前厅,老远就闻到一阵又一阵的脂粉味。马将军疑心是不是走错地界了,左右看看,确定还在自个府上,就说:“这世道,做老妈子的都这么讲究。”
一脚踩进去,三人就中了定身法了,那前厅热闹的啊,简直是花团锦簇,那些来应聘老妈子的女孩,一个个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都挺出挑。小菜被她们团团围在中间,有点傻了的样子。
见将军来了,女孩们多少有些羞涩,都低了头,含羞默默地等着。马将军冲小菜伸手,小菜忙跑了过去,将军小声在他耳边问:“怎样?”
小菜据实说:“姐姐们都很好看。”
好看是什么?能吃吗?将军皱皱眉,沉声对关叔说:“年纪都太轻了,不妥。”就牵了小菜回后院继续吃早饭了。
关叔想想也是,将军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虽说一只梨花压海棠自古有之,可年纪差太多也说不上话。

不过两日,关叔他们又雷厉风行地找了一批年纪较大的黄花闺女。有些,都是半老徐娘了,只因太过挑拣,至今未嫁。将军看着一院子美人,心里暗道,京里的风向怎么倒刮了,长这样的都来做这种活计了?
好不容易看到人堆里有个四五十的,将军招手唤她过来说:“你叫什么名字?家里都有什么人?”
那妇人满脸堆笑说:“将军,我夫家姓吴,是做药材买卖的。家里有三个女儿,二女儿三女儿都出嫁了,大女儿长得最好,可现在还是小姑独处。喏,就是她,她叫曼娘。将军若不嫌弃,就把曼娘留下吧。”
“要她做什么?我是问你,你能留下么?”
吴氏大骇,口一张一合了半日说不出话来。那曼娘早跺了脚,咬着银牙跑开了。那些黄花闺女们也都惊呆了,暗想,将军竟然是好这口的,真是有眼无珠,待回过神来,纷纷怒而离去了。
吴氏又臊又喜,扭捏了半日说:“将军,古人说得好啊,恨不相逢未嫁时,妾身福薄,已有夫家,不能侍候将军了。”
将军被她酸得云里雾里的,挥挥手说:“那你也走吧。”吴氏用帕子捂了脸,含羞而去。
将军说:“老关啊,你这差事办得也太糊涂了吧。看看这都找的什么人啊?赶明再找这样的敷衍我,看我不扣你月俸!记住,一来要年纪大点的,能干活的,长得不吓人就行;二来嘛,最好是寡妇,家里没什么牵挂。住过来方便些。”
绕是关叔见多识广,这会儿一张口也合不上了,许久才镇定地说:“老奴尽量试试吧。”

这一天,将军起得特别早,在后花园打了套拳,换了身衣衫就推开小菜的门喊他起床。小菜睡得迷迷登登的,不愿起来,被他一吵,口里敷衍几声“好,嗯,起来了”,小身板却往里缩缩继续睡。将军叫得不耐烦了,想把他揪起来又怕他冻着,干脆连人裹着被一把抱了起来。谁知刚往自个腿上一放,小菜头就歪了上来,靠在他身上睡得更香了,一只小爪子还顺势搭在他胸口上。将军顿时感觉自己那颗苍老的心像面团一样被揉了好几把,一下失了气势,声音也软得能滴出水来:“乖,起来了?好不好?”小菜的眼睛朦朦胧胧打开一小缝看他,不情不愿地嘟哝:“好嘛。”

将军今天约了军中几位故交一起到城南聚聚,顺便看看刘老汉新进的一批马。将军考虑着,要是看到合适的小马驹,给小菜也买一匹骑着玩。早饭就约了在城南的张寡妇面店,将军最爱张寡妇亲手炮制的猪大肠汤面,每次吃了必定要称赞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特别爱写这类狗血的,捂脸~




五.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将军怕兄弟们等,急匆匆地把小菜往马上一扶,就在他身后跨坐上去,一路往城南赶。去到时,罗副将、周副将和七八个兄弟果然已经在老槐树下守着了。
“大哥,可别叫他们猜中了,你还真是红鸾星动了?”周三爷是急性子,一下奔过来追问。
马将军皱眉:“大清早你就喝多了?”拴好马,将军向众兄弟拱拱手,“出门时耽搁了一下,实在对不住。”
罗副将迎上来,笑眯眯地说:“大哥,兄弟们都等你一句话呢。都闹得满城风雨了,我和三弟竟然是今儿才得的风声。”
马将军把小菜的手捞起来攥着,一边往张寡妇面铺子走,一边问:“又在编排我什么?”将军平时最烦大家提婚嫁的事,以为众人又变了法规劝他,面色顿时有些不快。
罗副将是知道他的,看了他这情形,忙岔开话题说:“来,兄弟们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将军新近收养的义子,叫……什么来着?”
将军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温和地看看小菜说:“叫小菜。”
同僚们忙说:“嗯,不错,果然是将门,咳咳,子啊,咳咳。”看着小菜细细小小的样,无论如何人家也不能昧了良心说出个虎子来,就愣是这么咳嗽过去了。
小菜怪难为情的,红了脸说:“叔叔们好。”

“几位军爷吃点什么?”虽然常来光顾,张寡妇铺里头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号,但知道都是老主顾了,因为马将军次次都点肠面,小二就问他:“这位爷还是大肠面?搁多点葱花?”
马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其他几位也都报了名,不外乎是些牲畜下水熬了汤做的面,张寡妇店里出名的就是这些。又多要了一盘溜肥肠,一碟卤肘子,两条麻花。
将军心情不错地用筷子敲着碗,问小菜,“试试他们的肥肠面吧?”
小菜两道眉毛不自觉地成倒八字了。猪大肠,那个,能吃么?会脏的吧。虽说在一起好些天了,可他还是不敢忤逆将军,就低了头,乖巧地说:“哦,好吧。”
将军怎么看不透他的心思,笑了笑说:“不吃也没啥,你想吃什么,另点吧?”
小菜舒了口气,努力想了想刚才大家伙点的菜名,挑了个听起来斯文点的说:“要羊白吧。”
“咳咳,”周副将一下呛到了,暗想,今后这小娃说话,可万万不能再吃喝了。
马将军脸都绿了,忍了半天说:“换一个。”
小菜不明就里,只好又换了一个,小心地说:“那……羊腰?”陆家世代书香门第,自诩清高,这类脏器从未上过台面,小菜根本不知道腰子是什么,顾名思义,还以为是腰上那块肉,想着应该爽口。
众人都笑了,有个说话向来没遮没拦地就说:“小菜,你这是孝敬你爹的吧?知道他近来需要这?”
将军正待骂人,另一人又说了:“简老弟,你是怎么说话的?我们将军龙马精神,还需要这些?”
小菜完全没明白大家在讲些什么,但看将军面色不佳,可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敢再冒险了,就说:“那,我还吃肠子吧。”
将军被他可怜兮兮的样逗笑了,对小二说:“给小公子来碗肉丝面,搁些笋片和香菇。”
小菜嘴角抿了抿,心里挺高兴的。他爱吃笋,爱吃菇,将军也发现了。
今天的面上得特别慢,好在有现切好的麻花和卤了的肘子,端上来大家就啃上了。将军挑了块肉多骨少的肘子夹给小菜,小菜就举了筷子专心对付。
军营里的兄弟食量都大,不多时桌上就空了,周副将拿筷子敲盘子,大吼:“张寡妇今儿怎么这么不利索?这都什么时候了?”
旁边几桌也跟着起哄。有一桌吃着的说:“不但不利索,味儿都变了。这肠子一点骚味都没有。”
小二慌忙跑出来说:“我们老板今儿有要事,这是她大姑做的。我们老板的手艺就是她大姑传的,错不了。”
“要事?那是什么事?”罗副将好奇,多口问了一句。
小二神秘又得意地说:“终身大事。我们张老板拣了高枝了,这会正忙着收拾打扮呢。”
众人一阵哗然,都说:“张寡妇能拣什么高枝啊?”之前那位口无遮拦的便说:“张寡妇这样的都降得住,那必定得是高人呐。”
大家都笑了,小二不服气地说:“说出来吓你们一跳。那位爷,在京里头也是有名头的,没准啊,还管着各位呢。”
马将军奇了,指指自己头上低声说:“难道是那位?”
几位弟兄明白他说的是韩岱,都乐开了花,周副将更是不住拍桌,说:“这重口味的,像他的手笔。”
罗副将冲大家使使眼色说:“待我打听打听。”就招手叫小二凑近,说,“你们老板这一嫁,我们还去哪吃肠子啊?不如你告诉我们这是去的谁家,日后多去走动走动,没准张大嫂高兴了,再给我们下面吃。”
小二摆手说:“军爷真会说笑。这马怀肃将军的府上也是能随便蹭吃的么?”
周副将再次呛到,一口水全喷到罗副将衣袖上了。
马将军面无表情,好像被雷劈傻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谁?”
“城北的马怀肃将军呐。人家啊,就中意我们老板那样的。我们老板,也仰慕他许久了。”
马将军手里的杯子嘎嘣一声被捏碎了,小二吓了一跳说:“军爷,您别上火。小的就是随口说说,您要是也对我们老板有意,就趁她还没嫁人,赶紧试试。”
马将军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菜看他满脸铁青,忙拉住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喊他:“爹?”
马将军眼神柔和了几分,答应了一声。小菜就递了帕子给他擦手。
这一来一去的工夫,店小二找跑后头躲起来了。店里头的吃客们却炸开了锅,这个说:“开的什么玩笑?马将军少年英雄,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看上张寡妇那样的?”那个说:“你有所不知。听说马将军就喜欢年长够辣的。上回还瞧上了药材铺吴老板的媳妇。”
马将军虽然盛怒,却忽然明白了。拉了小菜起身,就一阵风地往家里赶。
关叔、尹伯、阿莫,你们都活腻味了!








这才第四天啊,关叔心酸地叹了口气,换上簇新的衣衫,慢吞吞走到前厅。将军已经笑眯眯地坐在八仙桌上喝茶了,一旁是有样学样翘着二郎腿的小菜,将军的声音如雷贯耳,“不急,大伙慢慢来,等晌午出去,人也热闹点。”
他话音刚落,原先磨蹭着的五个人已经速度过来集合了,将军掏出折扇摇了摇,一手牵着小菜,大摇大摆地领着大家出门。
近来军营里没什么事,将军乐得在家里呆着,为了表彰关叔一干人等的忠心耿耿,将军特意拿了闲钱闲时出来,陪大家伙吃喝玩乐。
今儿第一站还是去戏园子听戏。将军几个在后头远远找了个座。关叔和尹伯仍硬着头皮到戏台子底下头排坐着。看到戏班子是新来的,关叔和尹伯对视一眼,都暗自欣慰——至少遇不到熟悉的角。跑堂的忙前忙后给听客们添上茶水,等大家都坐定,台上就开锣了,台下也顷刻安静下来。
“加点茶水!”关叔沙哑的嗓音半高不低地来了一声,周围的人都是一愣。跑堂的无奈地猫了腰,小跑过来,给添了茶。刚走远,台上的旦角就开唱了,竟是个有些功底的,下面的都眯了眼细细品着。前排那桌又来了一声,却是尹伯,冲着跑堂的喊:“有花生米?来点!”
戏园子的人纷纷睁开眼,连台上的花旦都吓了一跳,不住往关叔他们身上瞅。
跑堂的又硬着头皮过来,陪了笑脸小声说:“两位大爷,等唱完这段我再给你们添吃食,您二老养精蓄锐,待会留着叫好。”
关叔点点头说:“好说,好说。”这两位果然信守诺言,不但不叫茶水花生了,还真给叫好。叫的也恰在点上——就在要人命的点上。唱到高处,那位花旦一口气刚提上来,台下这俩糟老头就开始大吼“好,好”,硬生生把他那口气往回逼,差点没背过去!这样一来二去的几下,好好一出戏就唱不下去了。听客们骂人的也有,走人的也有。直把台上的戏子们急得团团转。戏班班主只好一挥手,上武生!武生出场就翻跟斗,关叔他们又开始鼓掌叫好,这回倒是叫得很应景——可就是没个停的时候。他们不停,翻跟斗的也不敢停。那武生刚才还在后头烧火做饭,临时被班主扔上来的,不明就里还以为终于出头了,见观众这么热情,更是不敢怠慢,跟斗翻得一个比一个高,直到最后终于一个脚软,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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