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菜扬起脸来说:“耽平哥现在都洗冷水澡的。”
将军有些无奈,这小家伙的崇拜来得太容易了吧,随口答他:“那等你再大点也洗冷水好了。”
小菜自个进去洗澡,将军在外头守着,顺手打了一套太极,每隔几式就唤他一声“小菜?”,等里头传来一声“嗳”,将军才放心。
小菜洗完出来,穿了白白的一套睡袍子,抹着脖子直喊热,将军不理会,照旧抖开披风,把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好了抱回房,自己才倒回澡堂子泡冷水。
九
九、
寒往暑来,小菜在马府上也不过呆了大半年,个头一下长了一寸多,刚来时将军找人做的几双鞋竟然就挤脚了。裁缝给小菜量脚的时候,将军在一旁看,随口打趣说:“养儿防老,儿未大,爹老矣。”
小菜扬起一张笑脸说:“爹爹不会老的。”
将军本来就是玩笑话,见了他这样,心里更加高兴,摊开手,小菜就伸手钻进他大手里,对裁缝师傅说:“有劳大叔了。”
裁缝店就在马府附近,将军没骑马出来,一大一小就在街市上走。将军见小菜眼珠子黏在路边几串糖葫芦上,就捏捏缩在自己手心里那只软乎乎的小手,问他:“要几串?”
小菜咧开嘴,伸出两根指头说:“两串。”
将军付了铜板,把两串糖葫芦递给小菜,谁知小菜只抽了一串说:“一根是爹爹的。”
将军怔了怔,心里先甜了起来,重拉了他的手别在自己身后,把小菜拉近了一些,边走边问他:“怎么忽然这么卖乖?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小菜扭捏了一下,还没说话,脸先红了。
将军看着好笑,就催他:“先把糖葫芦吃了再说。”
小菜果然咬了一口,又抬头问:“爹不吃么?”
将军只好说:“回了家再吃。”
回了马府,尹伯看看父子俩手里的糖葫芦,面皮抽了抽,对小菜说:“少爷,罗家少爷来了,在后院跟阿莫说话呢。”
小菜想了下说:“爹,我先去看看,等下跟您说个事。”
将军忙把糖葫芦递过去说:“喏,把这给耽平吧。”
“不,这是给您的。”小菜说完就跑开了。
将军只好捏了那串糖葫芦,一人窝在客厅里啃。刚啃到第三粒,小菜和耽平的说笑声就近了,将军慌忙把余下几粒咬下来,狠狠咬了咬,吞了。
耽平跑进来时,将军刚来得及竹签捏在身后。耽平说:“马伯伯,我有几个朋友在等,先回去了。”
将军“嗯”了一声,刚想交代小菜出门小心,就听小菜说:“耽平哥慢走。”
待耽平走了,小菜在八仙桌另一头坐下,对正审视地看着他的将军说:“我今天不出去了。”
“说吧,究竟什么事?”将军对他向来有求必应,有错不罚,看他神神道道的样子,暗觉好笑。
小菜到底脸皮薄,“我想……”了半日也没说出个下文来。将军倒不急,添了炭火烧了水,冲了两碗茶。
小菜没心情喝茶了,站起来绕到将军身旁,拽住他的胳膊说:“爹爹,我想跟您习武。”
将军颇有几分意外,这孩子平日里一见了刀剑枪棒两道眉毛就拧起来了,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就问他:“为了什么呢?”
小菜又扭捏了半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将军提示他:“譬如为了强身健体?为了名扬四海?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了自保?”想到这,将军脸一沉,忽的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嗯?”
小菜忙说:“没有没有。呃……其实我……呃……我是为了除暴安良。”小菜说完,自己也惭愧了一把,耳根都红了。
将军哑然失笑,怕打压了他的小火苗,忙附和说:“不错,有志气。”
既然答应了要收徒,将军就不含糊了。当下约法三章,不许偷懒,不许喊累,不许哭鼻子。
小菜此刻热情高涨,忙不迭地一一答应了下来。
第一天, 蹲马步。
第二天, 蹲马步。
第三天, 蹲马步。
第四天,小菜的脸□来了。一早不愿起来,赖床上只嚷嚷腰酸背痛,将军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推他:“之前说的好好的,不许偷懒也不许喊累的。”
“我才没有。我只是……受伤了。”小菜把头挪到将军腿上枕着,耍赖说。
将军却吃他这套,一边往里坐了一点让他枕得舒服些,一边伸手下去帮他放松筋骨。
小菜舒服地闭上眼,手脚纷纷舒展开了开来,不一会儿还翻了个侧身睡。小菜的房间冬暖夏凉,盛夏时节,他在床上赖着,还能长衣长裤的穿着。这会他穿一身白底的贴身绸衣,头发披散着,活像只慵懒的小猫。将军把手从他白腻的脖子上移开,一下下地用手梳理他一头乱发。
小菜说:“爹爹,我们今天换个花样来嘛。”
“什么?”
“那个马步我已经会了。”
将军一愣,才明白他是嫌扎马步太单调,想起他松松垮垮站着那四不像的动作,无奈地启发他:“你知道为什么那叫马步么?”
“知道啊,爹爹自创的嘛。”
将军手一抖,忽然破功了。他姓马,因此叫马步;要是罗二教他,岂不是成了骡步?
小菜睁开眼,看将军无声地大笑着,眼里已有泪花了,就奇道:“你笑什么?”
将军用小指头把眼角的泪擦掉,昧着良心说:“没什么,小菜真聪明。”
小菜不明所以,也不细究了,他眼下计较的还是换个花样。“要不你教我耍枪吧?或者大刀?对,大刀,像关二爷那样的,青龙偃月刀!耍起来虎虎生风的。”
“小菜,我觉得你找错师父了。你的师父应该在戏园子,翻跟斗、挂白胡子那些都是你应该去拜师的。”
“那都是花拳绣腿。”
“你也知道那是花拳绣腿啊。可你要知道,人家那也是从小苦练出来的。要练武,基本功绝不能含糊。还没扎好马步就想那些花花肠子,怎么学得好?我看你这样,至少得扎三年马步。”
“啊?可是耽平哥他们都会耍拳,有时还带着佩刀,小尹跟我一般大,他都有一只这么长的剑。”小菜用手比划着,满是不服气,“爹爹,你比他们的爹都厉害,要是你教我,我一准能唬住他们的,对不对?”
将军顷刻明白了小菜练武的缘由。耽平和很多武将子弟一样,从小就收罗一些年纪相仿、有些功夫底子的少年玩伴,将来自己成了气候,就能有现成的心腹手下。小菜跟他们混一块玩,当然会格格不入。也难怪小菜会心血来潮想习武了。
小菜见他不言语,又趁热打铁说:“那我们今天不练你那个步了?”
将军又可气又可笑,想了一下说:“嗯。吃了早饭我带你到我们营里看看,兵士们是怎么操练的。”
小菜爬起来,搂了将军的肩膀欢呼:“真的?太好了!他们都是爬墙偷偷看的呢。回头我要说了,他们一定羡慕。”
将军忍不住又笑了,自家宝贝连虚荣起来都这么简单纯粹,这么招人疼!
十
“将军!”“将军!”“将军!”
小菜一进兵营,就被排山倒海的招呼声唬住了,等回过神来,迎着众人敬重的目光往前猫几步,小菜仰头再看将军的目光就不同了。将军一身戎装,顶着日头昂首阔步地在校场上走着,要多威武有多威武。
马将军把小菜安置在观台上坐着,吩咐两个兵士照顾他的茶水,自个下去练兵。
兵士们操练的动作都是简单而重复的,一个动作有时要重复上千次。有一队兵士是准备做近身搏斗的,这下还在一板一眼练马步冲拳。将军觉得这正是教育小菜的绝佳例子,就转了身去看他的反应,怎知小菜并没看兵士,却傻呆呆地盯着自己瞧个不停。将军疑惑了一下,忙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问他:“是不是要解手?”
“没。”
将军看了看他,总觉得不对劲,又问:“哪里不舒服了?”
“爹爹,”小菜凑近他耳朵,“你好威风哦。”
将军平时一张百毒不侵的老脸居然小小的红了一下。
从兵营回来后,小菜不知怎么的就开始黏将军了。只要将军得空在府里,他就决计不愿跟耽平他们出去玩了。将军自然欢喜不过。然而,小菜的功夫却半点没长进。虽然一天也有那么多时辰在那蹲着抡胳膊,可看着就是画虎不成。
这么强化着教习了一年多,将军忽然醒悟,小菜虽然天资聪颖,却绝不是练武的材料。将军其实并不以为意,这种东西,不单要苦练,其实还要看天赋,也要看兴趣。如果让耽平去啃诸子百家,想来同样毫无造诣。然而这话,他并不好对小菜直说,怕他自暴自弃,于是仍抽空便教他,只拿些太极、五禽戏、少年拳之类的让他练了强身健体。
小菜的书房不知不觉多了许多藏书,有些竟是孤本,也不知将军从哪弄来了,往他房里随手一丢,就说:“这纸不错,生火可惜了,你拿去扇扇风吧。”小菜本来就爱这些,渐渐的,心思又被他转到那上头了。然而,小菜跟耽平的情谊却一直没淡过。小菜喜欢耽平的爽直,耽平则喜爱小菜的善良可亲,更敬他一肚子墨水。
少年的时光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在春花秋月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同僚们给将军贺四十大寿时,将军忽然惊觉,小菜也已经十六了。小菜小时候个头长得挺快,这两年倒不怎么长了,大概长期跟着练功夫,面色极好,人看起来也精神。只是一张脸还是稚气未脱,有些孩子气。将军倒没多大变化,许是日子久,从前的事被邻里们淡忘了,居然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提亲了。好在马府的下人们还是长记性的,也没跟着瞎掺和。阿莫本来谈了门亲事,将军也支持他,还帮着出钱买宅子好迎娶,谁知快定亲时,那姑娘却另相中了别的小伙,把这给退了。阿莫有几分心灰意冷,也跟着拖了好几年。
将军幼年丧母后,最怕过生辰,自己不爱过,也没给小菜过过——其实将军也不知晓自家宝贝的生辰八字,小菜自己也说不清。
将军素来爱兵,在将士们心目中威望极高,记得他生辰,想着四十是个大寿,都筹划了铺张着过。将军一一谢绝了,就提前了几日,在府里头摆了两桌,与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围了一桌,另一桌是小菜和儿时那些玩伴。
酒到酣时,关叔进来说:“韩将军给将军送礼来了。”众人都是一愣,周三爷口快,马上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座上都是大笑,罗二爷做事谨慎些,就说他:“三弟在外说话总要小心些,那韩岱早对大哥不满,有些话传来传去,难免落人口实。”又对将军说,“大哥挑今儿贺寿,那韩岱竟也知道,可见是有些耳目的。”
韩岱人没来,给马将军送来的是一幅画,上面居然是汉代名将霍去病意气风发、手指边陲的画像,一旁提了王少伯两句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看这字面,竟有几分奉承之意。
将军看了,默然不语。
耽平听叔辈们议论,就一脸艳羡地说:“古往今来的名将,我最喜欢的就是霍去病了。”
等酒席散了,将军犹自拿了画像出神,小菜绕到他身后,两手搂了他脖子,凑头仔细看了看说:“爹爹,你好像不太喜欢?”
将军微微叹了口气说:“汉将骁勇,是我辈的楷模,然而,荡平四野并不是马某人平生的心愿。”
小菜伸手夺了画卷,一边卷起来一边说:“爹爹越来越像我了。”
“哦?”将军不觉挑眉。
“古人说,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我每回读了,便是感同身受,没想到爹爹也有这样的感慨。”
将军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小菜真的长大了。
早在几日前,小菜就谋划着给将军送贺礼了,一直不动声色地筹备着,想等正日的时候让他高兴一下。没想到倒和韩岱如出一辙了。小菜越想越不痛快,把那画卷随手扔到一旁大花瓶里和几只鸟毛一起竖着,不屑地说:“无论如何,爹爹别挂这幅了吧。”
虽然都是画,可画上的意思却大相径庭。怕将军看到,小菜就每天画一点再藏起来,居然也画了五六天了。
等将军出门,小菜照例铺开纸作画,刚润了墨,就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小菜忙七手八脚藏了四尺长的画纸,一边问:“谁?”
外头传来低沉的一声“小菜,是我。”
小菜听到是耽平哥的声音,有些纳闷,耽平向来是人未到,朗朗笑声先到的,怎么忽然这么消沉。这样想着,小菜忙三步做两步赶到门口打开门,看到的,果然是耽平一张颓唐的脸。
“耽平哥,你这是怎么的了?”
“小菜,随我出去走走,我有话跟你说。这事,我只想跟你一人说。”
小菜忙拉了他到马厩里取了自己的小红马,两人骑了马一路奔到郊外。
“耽平哥,发生什么事了?”
“小菜,我原来,不是他生的。”
小菜想了又想,犹豫地问:“你是说……罗二叔?”
耽平看向白云环绕的远山,眼中都是迷茫和无措。
“你也和我一样,是罗叔叔收养的?”
耽平摇头,“要是那样也好了。他待我,虽然不像马伯伯对你一样无微不至,却也是恩重如山。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小菜,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菜头脑里千回百转,却终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好说:“耽平哥,我……我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小菜终于长大了~~长大的后果是什么?(?被农夫吃掉><)
十一
十一
将军回府的时候,拎了一只肥肥的鹅和一小筐芋头,没见小菜像往日一样跑过来问长问短,就问尹伯:“小菜呢?出去了?”
“和罗少爷出去了一天,刚回来。”
“耽平也在?”
“没有呢,他今天没送少爷回来。”
将军点点头,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吩咐说:“拿到厨房去,今晚就吃芋头炊鹅。”这是厨子甲的拿手好戏,小菜来了这么多年,最爱的就是这道菜。昨天帮兵营边上的农夫捕了头狼,今天傍晚,那家人就提了芋头和鹅来道谢,将军推辞不过,偷偷在篮底下留了点碎银子还了他们。
绕过后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小菜半趴在池塘边的大石上,茫然看着水里的红鲤鱼发呆。将军怕把他吓着了,不小心失足掉进池里,就从地上拣了个小石子,往水里打了个水漂。
小石子在水中轻轻蹦跶了几下,一群围着小菜的鱼儿马上四散开去。小菜这才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叫了一声:“爹爹。”声音中已有了几分难受。
“怎么了?”将军缓缓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跟耽平闹别扭了?”
小菜摇摇头,仰面躺在池边的鹅卵石上,从地上拣了一片树叶子捧到脸前看着。
“也不怕硌着肉疼。”将军拉他起来,又说,“饿了吧,等下去吃饭,今晚有你爱吃的炊鹅。”
小菜在将军面前却是藏不住事的,他若盘问了,兴许小菜还敷衍几句,他不问,小菜反而心里憋得慌。总觉得,天大的事,往他那阔肩膀上一扔就化为乌有了。
“爹爹,”小菜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将军也想不出小菜有什么秘密他会愿意跟别人分享的,便理所当然的答应了。
待小菜在他耳边说完,将军几乎是大喊了一声:“这不可能。”
“连你也不信。要是罗叔叔知道了,真不知是什么反应呢。难怪耽平哥说了,不能让他知道。”
将军冷静下来,想了想说:“这样看来,与耽平他娘野合的是她表兄?”
“野合是什么?”小菜只记得耽平说,他娘要他孝敬着表舅舅,找个机会一起远走高飞。
将军不答他,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块了。
小菜见了他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就拽了他的胳膊说:“爹爹,你答应了的,你可不许告诉罗叔叔。好不好?好不好嘛?”
将军被他摇晃得更加心神不宁,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残阳铺在水面上,眼前似乎一片血色。就是这一会的工夫,将军想起了很多过往。他想起那一年,扎在娘身上的剑;想起被野狗咬食的爹;想起自己无力相救的杏儿。他叹了口气,头脑里却更加清晰地记起来,每一次和罗二并肩作战、在尸堆里寻找对方的日子。他还记得罗二说:“我死不足惜。能保全大哥便好。”那一年三人效法桃园结义,三弟说:“我说不出什么大话,从此我们兄弟三人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罗二说:“我虽然肚子里没墨,有一句提在扇面上的却很喜欢,说的什么,‘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我们兄弟仨在一起,痛快喝酒、痛快打猎,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握得紧紧的拳头上,青筋条条暴出,将军此刻的表情,仿佛又经历了几场生死。
也许这种事,永远不知道真相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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