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送了四个丫头过去,他竟然连句谢谢都没说。将军您看,这调戏重臣家眷是什么个罪名?”他揣摩着韩岱送婢的心思,盘算着怎么拿耽平解恨。
韩岱盯着旁边的船没吭声。过了好一阵子才问:“听说马将军也收了一个义子,你见过没?”
阿大愣了愣,讪讪地说:“马将军向来连正眼都不瞧小的,小的哪有那机缘?将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韩岱斜眼看看他,冷哼了一声,心里暗道“废物”,嘴上说:“我去年就说过,那边的事,你们几个多留心点儿。”他的手指头在旁边的木柱子上轻扣了扣,又说,“眼下朝局风云变化,不可太鲁莽行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不觉在木头上画了个马字,这些年,他试图驾驭这匹悍马,却总是徒劳无功,然而眼下圣意难测,他需要的还是马将军这样能成大事的干将。
两人在柱子后面站着,并不太显眼,因而小尹溜出来时,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却没找着阿大。阿大指了小尹说:“将军,那个就是尹守备的公子。”
韩岱特意走出几步,小尹登时瞧见了他们。满脸堆笑地冲他们拱手。小尹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看着情形不对,早想一走了之了。他怕阿大说他坏话,特意要过来讨好几句。韩岱朝船上守着的侍卫点点头,小尹就跑过来了。
小尹只是前些年隔着老远见过韩岱一面,可他看这架势派头,已经猜到就是韩岱无疑了。忙十分亲热地喊了一声:“韩伯伯!”
韩岱也笑了笑,还唤了他一声:“小尹啊。”
小尹登时受宠若惊,舌灿莲花地说:“早就听说韩伯伯有大将之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啊。小侄仰慕韩伯伯多年,如今得偿所愿,才知五体投地是什么滋味。”
韩岱听他说得像唱大戏一样,也没太受用,然而他有心拉拢小尹,就又笑了一笑,问他:“你怎么不在那船上玩耍了?”
小尹一见解释的机会来了,立马跟耽平撇得一干二净,“我是今早路过时,被罗少爷硬给拉进去说话的,没待多久。话也说完了,我就告辞了。”他见韩岱没什么反应,忙又问,“韩伯伯是去摘莲叶的?好雅兴,好雅兴。”
韩岱见他又转了话题,便有几分不悦,只是抽了抽脸皮没说话。一旁的阿大想起他刚才问的话,就凑了头过去问:“小尹,那船上除了罗家小子,另一个是谁,怎么没见过?”
“哦,那是马怀肃将军的义子,叫小菜。”
阿大“啊”了一声,刚想为自家主子的神机妙算感慨几句,韩岱就及时止住他说:“阿大,你把那个红桥弄到这边来,也该进去看看,别冷落了佳人。”
阿大连声称谢,跟滚皮球似的一头钻进舱里头了。
韩岱继续问小尹:“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想起找红桥这样的作陪?”
小尹以为韩岱要算账,忙又撇清了一回:“这真不关小侄的事,都是罗少爷的主意,他想图个新鲜吧。”
韩岱不以介怀地说:“自古逢流出少年。你们都是将门虎子,血气方刚也是常事。我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做派。小尹,不如把你那两位伙伴唤过来,我们一起叙叙?”
小尹心里暗暗叫苦,那边两位,一个是忽然间目空一切的耽平,另一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菜,这差事他万万是接不来的,到时叫不来人,可如何跟人家交代?他犹犹豫豫地说:“其实小侄跟他们……不太熟。小侄去问问?”
韩岱正想说什么,赫然发现,小菜又出来了,耽平跟在他后面,两人似乎要走了,后头四个婢女鱼贯而出。

小菜虽然心如槁木,也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那韩岱送婢女过来,无论如何,耽平是不该收的,他方才是强打了精神进去说服耽平的。
韩岱见到小菜,满心欢喜,指望着小尹喊他们过来,小尹却缩了一缩。小尹一来觉得是叫不来人的,二来怕耽平见他过来这边,会奚落他,到时在韩岱面前反而难堪。韩岱只好撑着老皮老脸喊了一声:“两位贤侄留步。”
小尹这才不得已地上前晃晃手:“耽平兄,小菜,韩伯伯喊你们呢。”
耽平和小菜面面相觑,小菜小声问耽平:“哪个韩伯伯?”
“就是韩岱吧。啧啧,小尹可真能拍马屁。”耽平朝这边拱拱手说:“韩将军少陪了。”
小尹忙窜过去,压低声音说:“人家好意让你们过去说话呢,你们好歹也敷衍一下。别到时让马伯伯和罗叔叔难做。”
不提这茬还好,提起来更助了两个落魄人的愁肠,耽平倒没什么恨意,只是觉得晃着罗家少爷的招牌跟人应酬怪没脸的,小菜就真的是满心恨意了。
人说无巧不成书,果然不假。几人正在那犹豫的犹豫、期待的期待、为难的为难呢,岸边上就匆匆赶来两个人——两个眼下大家都不想见的人。

马将军两眼锁着小菜,面色铁青,好像完全没看到另一条船上站着的头儿。这岸上人流量大,有好事者就奔去告诉罗二,他家少爷游画舫的时候,跟韩岱的人似乎有了争执。罗二怕耽平吃亏,要赶来瞧瞧,马将军放心不下,跟着来了。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的是,能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小菜。
马将军下了马,连马都没拴,径直跳上船,擒住小菜的胳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菜面无表情,根本不去看他。
韩岱上前两步,寒暄着说:“马将军也来了?我正跟令郎相谈甚欢,不如一起移步过来如何?”
马将军这才扭头去看他,勉强说:“多谢韩将军美意。末将有家事处理,失陪了。”

说完抓猫似的把小菜提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下来,往马上一扔就走了。罗二自然没那么嚣张,他客客气气地上前说:“小儿不识礼数,得罪将军的地方,将军多多包涵。”
韩岱把目光从小菜远去的背影处收回来,一脸和善地说:“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客套?”他心里颇有几分空荡荡的感觉,也没多大心思跟其他人虚与委蛇,就又说,“想必罗副将也有家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那四位婢女慌忙跟着上了韩岱的船,那大船就摇走了。
耽平没料到罗二会为了自己赶过来,心底倒有几分惭愧。然而他是倔脾气的人,也说不来软话,就低着头从罗二眼皮底下走开了。罗二爷只得低低叹了口气。

马将军把小菜扔进府,头一个找尹伯算账。尹伯的口张大得能塞进一个咸鸭蛋,好一会才说:“老奴在这守了半日,少爷他他他,根本就没出府啊……”
将军怒极,把马鞭子狠狠扔到地上,指着小菜一步步往后头走的后背说:“你给我站住!爬树翻墙你都用上了?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我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小菜突突地笑了几声,听起来怪叫人发怵的,他没回头,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是我什么人?”
将军登时就觉得,心窝子又被砍了一刀。
尹伯不明就里,还苦口婆心地插了一句:“少爷,将军养了你这么多年,养育之恩,那可是大过天的。”
将军摆手让尹伯走开,盯着他后背问:“你就这么厌烦我?”
小菜回头,阴测测地说:“不错,这么多年是你养大的我。可你别忘了,当初,你是用什么手段把我抓来的!”
将军万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七年了,整整七年的好时光都是假的么?他竟然直到今日,还旧事重提。将军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无意识地冒了出来:“这七年来,我可有对你不好的地方?”
小菜冷哼一声,咬牙说:“自然是没有的,马大将军对我无微不至,一路照顾到床上去了。我这贱躯,好在还有将军能用到的地方。”
这正戳中将军的痛楚,他的手握了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于开口问:“你后悔了?”
小菜扭回头,闭着眼不让眼泪滚下来,声音仍然寒冷刺骨:“我有后悔的资格么?我这条命都在将军手里,将军想作践,直管作践好了。哪天将军玩腻了,能放我一马,我就感激不尽了。”
将军半生戎马,身上早不知挨过多少刀剑,可回想起来,竟没有一回伤得这么深的,小菜这几句话,直直刺到他骨子里去了。他木然站在原地,仿佛能看到自己的魂荡了出来,正蹲在一旁嚎啕大哭,而他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小菜回了自己的房,一步都没再回头,若他肯回头看一眼,也许就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廿四

廿四

小菜整整三天没踏出房门,阿莫送了饭菜来,他便吃,嚼到口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那天说了那几句话,本以为将军会发怒,至少也会反驳几句,谁知将军却沉默了。
他煎熬了几日,心里依然是恨,见到将军恨,见不到更恨。
将军昨晚还是没回家,小菜木然啃着馒头,脑海里就晃过将军搂着红桥翻云覆雨的模样,顿时觉得一阵作呕,猛地起身,把桌上的碗碟砸得粉碎。阿莫听到动静,慌忙跑了进来。
小菜顺手把桌子也掀了,踢开凳子就往外走。阿莫忙跟上去问:“少爷要去哪?”
小菜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觉得异常烦躁,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别管我。”
阿莫绕到他跟前挡住去路,急急地说:“将军吩咐小的照顾少爷。少爷这是要去哪?”
小菜一腔怒火正无从发泄,眼看阿莫也来挡他,简直是火上浇油,他猛地出手,擒住阿莫的胳膊,就想把他放倒。谁曾想,阿莫的身手更快,小菜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半坐在地上了。小菜惊异非常,他知道将军教过阿莫几招,但从未尝过阿莫的厉害。他忙飞起一脚,朝阿莫踢去,却被他一下拿住了。“少爷,得罪了。”阿莫轻而易举就把小菜拉起来,往房里头送回去了。
小菜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房里头了。他怒火中烧,把几乎没用过的佩剑从墙上揪下来,就往墙角的花瓶砍去。谁知,阿莫身子一偏,只用两个指头,就把剑捏住了。小菜一失神,剑就易了主。阿莫只好说:“少爷,您冷静些。”
小菜倒是冷静了,简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什么都是骗人的!感情是骗人的,喜欢是骗人的,就连教自己武功,都是骗人的!——他根本没真心实意教过自己!他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年武功,竟然连一个小厮都不如!

将军活到不惑之年,除了战场上受伤,几乎没病过。这几天郁结难解,忽然就闹上头痛了。他平时爱吼别人“老哼哼唧唧烦人,还不去看大夫”,结果轮到自己头上比谁都讳疾忌医——另可整晚在军营里留宿,抱着头颅彻夜难眠,也不愿去喝一两剂药睡个好觉。
今早他精神总算好了些,起床后还打了一套太极。谁知道,他这样一身练功衫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韩岱手下一个常来常往的小喽啰看了他,竟然问:“老伯,将军在里头吗?”
将军居然也还能镇定地回答他:“不在吧。”
给将军端水过来的兵士听了就忍俊不禁了,那小喽啰才霎时反应过来,连连说:“小的眼花,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将军不耐烦地打断他问:“有什么事?”
小喽啰这才说:“韩将军想设宴款待将军和马公子,让小的来问问将军的意思。”
马将军背在后头的手握了握拳,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韩将军的美意马某心领了。近来家事繁杂,就不去叨扰了。”
说完也不等下文,就进营房里了。端水的兵士也跟着进去,给他拧了热气腾腾的面巾递过去,将军就擦了把脸。那兵士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给您剪剪胡子吧。”
将军呆了一呆,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几天没打理,那胡子就疯长得厉害了。将军把头凑到脸盆上照了照,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模样倒有点像亲爹又活过来了。
将军出神的时候,那小兵已一阵风地跑出去又回来了,手里揣着剪刀和帕子。将军把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说:“剪剪也好。”
那兵士素来敬他,平日里做勤杂,就爱帮将军打理琐事,当下十分利索地修剪了起来。
将军闭着眼,想着上一回小菜帮自己剪胡子的情形,不觉地就叹了口气。那兵士的手忽然顿住了,犹犹豫豫了一会说:“将军……您有两根……头发不太好,我拔了吧?”
将军明白他说的是白发,更添了苦涩。兵士拔了白发,不知怎的也跟着酸楚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了些许哭腔:“将军您别尽操心。多顾着身子骨。我们这帮汉军都是靠着您操持……”
将军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是跟垂危之人说的,不由地扶了扶额头。那兵士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您照顾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都不成气候,上回演练也没拿到彩头,往后……”
将军猛地睁开眼,把他手里的帕子夺过来擦了擦下巴说:“这些话,等哭坟的时候你再来说!。”

将军牵了马,本来想去城郊吃碗面散散心,可两脚跟被栓了绳似的,一直往府里头走。他一会儿想着,三天了,小菜会不会忽然回心转意;一会儿又想,自己当真老了?这样一个老东西大概更遭人厌烦吧。
胡思乱想的时候,人已经回了府了。一进去尹伯就匆忙跑过来说:“将军,您才回来啊?里头好像闹上了。”
将军把马塞给他就往里头走。走到房门口,风平浪静的不像在发脾气。门开着,将军脚步顿了顿,缓缓走了进去。
屋里头颇有些狼狈,阿莫正猫在地上打扫。小菜背对着房门坐着。将军的心抖了抖,示意阿莫先出去。
小菜听到声音,知道是他回来了,他现在心里头平静得吓人,就回头去看他。
将军一见着他精神不振的脸,心里就一阵阵地抽疼,暗想着,只要他好好的,他要什么,自己都答应了吧。他忍住心头的酸涩说:“你不要闹。从前是我不好。你要是想娶……”
小菜根本没听他讲些什么,他直直看着将军的脸,清清楚楚地说:“放我走。”
将军强大的意志轰地一声就瓦解了。他看着小菜,一刹那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小菜继续在那倒塌的废墟堆里踢了两脚:“我求你,放我走。我代父受过,该受的也都受了。”
将军感觉喉咙里有些腥味,他头脑空白地转了身,踩着棉花团似的一路从府里头又了荡出来。

耽平这几天消停了很多。他放浪形骸了好一阵子,忽然安分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在府里呆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清早出门,从城南漫无目的地逛到城北,就是不想回家。
几乎是习惯性地,他竟然又走到胭脂胡同门口了。只是在门口站了站,耽平就想迈步走开了,反正口袋里没银子,进去也是遭白眼的。谁知几个公子哥看见是他,都扯了脖子喊他:“耽平快过来,快过来。”
耽平感觉好些眼睛都望过来了,他缩缩脖子说:“改天,改天,我路过。”就逃也似的走了。
穿了几个胡同往外走,居然到了郊外。四下也没什么人,耽平在一座破楼的屋檐下站着,解了裤带就想小解。忽然感觉头上有些响动,耽平疑惑地抬头,一看,登时魂飞魄散。一块巨石正正对着自己,顷刻就落下来了!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耽平微微回魂的时候,人中还能感觉到一丝痛觉,全身却完全不能动弹。不知谁往他嘴里猛灌烧酒,又猛拍他胸口。许久,他才渐渐换过神来。
“你只是受到惊吓,并没有受伤。”马将军的声音冷冰冰地传到耽平耳朵里。
耽平转转吓傻的脑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刚才那一刹那虽然短暂,耽平却真真实实地感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种感觉恐怖而痛苦,而此时颇似重生的滋味忽然变得让人眷恋。也正在这生死之间,耽平忽然了悟到,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张张嘴,耳膜还在嗡嗡地响,声音不真实地飘了出来:“你救了我。”
马将军冷哼一声,“你倒是白练了这么多年功夫,被三个人跟着都浑然不觉。”
“刚才是有人暗算我?是谁?”
“跑了,没看清。”马将军从府里出来,不多时恰好看到耽平被人盯梢,马将军心中疑惑,跟去看个究竟,好在及时把他从巨石下推了开去。倒没想到他这样终日闲晃、沉迷勾栏的,能跟谁结这么深的仇。
耽平看看四周,发现他们俩就在一个小酒肆门口的地上坐着。马上猜到将军不单救了他,还一路背他来买酒。他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马上爬起来,作势就要磕头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将军摊开拳,在他腿上推了一把,耽平就一屁股坐回地上去了。将军不屑地说:“老子最烦这种跪来拜去的,我又没死。”
“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报。”
将军冷笑,“二弟的养育之恩,你就不用报了?”
耽平低下头,咬牙说:“用。”
将军当下也懒得说教了,他心事重重,一只手在地上的杂草上抓了抓,锋利的叶子马上在他手心里划出血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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