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平吓了一跳,忙出声制止:“你……”
将军缓慢而凝重地说:“你不必找机会报答我了。眼下,你帮我做两件事,我们间就两清了。”
“你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掀桌了,LJJ抽了吗,发了三遍都没发出去。




廿五


等了好一阵,将军都没开口。耽平是性急的人,就说:“你直管说吧,我能做的,绝无二话。”
将军低头看着手心里渗出来的血珠子,点点头说:“你能做的。这事只有你能做。”
将军素来憎恨婆婆妈妈的人,耽平打小知道他的脾气,头一回见他这么犹豫不决,也不好再催问他,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还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定定神,猛地就听到将军一字一句地说:“帮我,送小菜回嘉兴。”
耽平错愕地低头去看他,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耳朵问:“啊?”
将军抬起头,眼神有些虚无涣散,百转千回地最终才落在耽平身上,“他不是练武的材料。我一个粗人,他跟着我也成不了气候。陆家是个体面人家,他回去了也好。”
虽然是对着耽平,可将军更像在自言自语。这些年他一直在暗地里派人打探小菜家人的状况,也知道陆家又兴旺起来了。
耽平半晌才讷讷地问:“为……什么啊?”
将军有些烦躁起来:“我不是都说了吗?再说了,他原本就是陆家的男丁,认祖归宗也是常情。”
耽平对小菜有如亲兄弟一般,倘若小菜离京,他也是极舍不得的。当下就说:“都这么多年了,陆家早就看开了吧。我看小菜未必就想回去。”
将军苦笑了一声,没再解释了。
耽平是粗枝大叶的人,也没仔细推敲将军的意愿,更没想到这事归根结底跟自己还有很大关系,只是觉得,自己虽然挺不甘愿的,可到底也答应了人家,就转而问:“什么时候动身?”
将军站起来被转过身子,“明天。你先回去收拾交代一下。明天你过来的时候先找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带着。”
耽平又“啊?”了一声,心里暗自吃惊,待想再说些什么,将军却已经走开了。

将军回府的时候,提着十几个唯品坊的素菜包子,这是小菜爱吃的。那包子店生意极好,平日去,无论贵贱都要排队等候。将军今天运气不坏,也才排了两柱香的工夫就买到了。
他笑嘻嘻走进小菜房里头,摊开放着,又自顾自忙着烧水泡茶。小菜的声音冷冰冰在后头响起:“拿走。”
将军硬生生把泪珠子逼回去,转头笑着说:“吃一个吧,还热着。”
小菜果然拿起一个,往窗口呼地一下就丢出去了,一拍桌子说:“统统拿走!”
将军沉默了一会,似乎很平静地说:“以后再想吃,就隔了大老远了。”
小菜正待发作,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眼皮看他。
将军躲闪着他的目光,依然平静无波地说:“府里头你有什么喜欢的,带上留个念想。”
小菜嘴皮微微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将军待想再交代些什么,心口上已经酸楚难耐不可抑制了,他强作镇定,把倒得满满的一盏茶放在小菜前头就出去了。
小菜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忽然就不知所措了。

第二天一大早,耽平果然信守诺言,背了包袱到马府找将军。将军就在前厅等着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事不容有半点马虎。你带着他,千万不可贪玩。阿莫会暗中跟着你们,你看到他,不必惊讶。”
“我知道。”耽平想了想又问:“为什么要暗中跟着?”
“不必多问。”
将军面上没有一丝笑容,背转了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耽平也不敢再多说了,就说:“那我去找小菜了。”
“站住,我还没说完。”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你到嘉兴后,带着这封信去拜访一位叫吴东遥的人,他少时曾师从我外祖父,如今在当地颇有名望。”
耽平忙双手接过,把信仔细收好。将军又递了一袋银子过来:“这些你带在路上。花不完的留给小菜。”
耽平推辞说:“不用了,我……爹他……我昨晚跟他说了给你办差事,他给我一些银子。”
将军皱眉,“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啰嗦什么。”
耽平感觉将军像个随时要炸开的炮仗,叫人害怕。他赶紧接了过来,想当面点清楚算明账目,谁知打开一看,吓了一大跳,里头真金白银的,晃得人眼都花了。他掂量了一下,有些心怯地说:“这个,太多了吧?带着,又重又遭贼。”
“嗯。因此我让阿莫也带了一些,你们快到家时,他再暗地里给你。”
耽平脑门冒汗,他想事情的方式比较直来直往,立马就想,将军也屈得慌,给陆家养了这么年儿子,到头来连个送终的都没有,还把家产附送出去了。可他不敢再多嘴了,就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去找小菜了?”
“嗯。去吧。”将军忽然破天荒地拍了拍耽平的肩膀,有点托孤的味道。
耽平被拍得受宠若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我记得你昨儿说,要我做两件事?还有一件是?”
“等你从江南回来,就来投军吧。我们几个都老了,将来你没准能接个手。”
耽平一脸错愕,他从没想过将军会赏识他,在他印象里,将军对他,似乎总有些不满。他张了张嘴,笑容在脸上扩大了起来。

小菜在房里头呆坐着,阿莫和关叔正帮他收拾行装。他从昨天发呆到今天还没缓过神来。
从前的自己想得好简单。在天水,跟他日夜朝夕相对,笑看流云;在途中,一人一骑并肩驰骋,踏遍青山;在过路的旅店里,两人相拥而眠,窗外风摇花影。很多时候,小菜有这样一种错觉,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再容不下其他人了,他常想,一生一世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便是在发现有红桥这么一号人物,即便是知道将军跟他苟且,即便恨将军欺骗他,恨将军拿他当儿戏,即便把他恨到骨头里,小菜都没想过,他们会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分开了,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竟然……忍心?小菜心里压着不愿承认的一句话翻了出来,不觉十分凄惶。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菜呆滞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反应,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来的是耽平。
阿莫已经告诉了小菜,是耽平送他回去的。可小菜没想到,耽平不但肯替将军跑腿,看样子,还挺乐意的。他再看看阿莫和关叔一直忙忙碌碌收拾的样子,心里更加苦涩。原来很多事,单单就只有自己难受,别人,都是可以说放下就放下的——这个别人里,也包括将军。
走了七年的门槛如今看着叫人心酸,门里站着的是小菜,是被将军宠着捧着也欺骗着的小菜,门外的人……是陆藁,那个曾经以身代父,如今要返回故里的孝子陆藁。这一步迈出去了,从此便恩断义绝了。
小菜一脚跨过门槛,思绪万千。回头看的时候,只剩下关叔、尹伯和两位厨子,跟欢送列队似的跟他挥手道别着。身边是一直摸着肩膀上包袱的耽平。
没有人稀罕你是小菜——小菜苦笑了一声,几步走了出来,跨上马走了。七年了,他能带走的,就只有这匹马了。






廿六

“小菜,咱们都走了一天了,你怎么还拉着一张脸?等你回了家,见面可就不容易了。”耽平打马追赶前面疾驰的小菜,由于逆着风向,一路都是吼着说话的。他的马不如小菜的,又驮着银两,走了大半日,已经累得够呛了。耽平怕它吃不消,又扯着脖子喊了一句:“喝——碗——茶,歇——歇?”
前面疯跑的红马终于停了下来,晃着尾巴等主人的指示,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耽平的马就有点狼狈了,耽平翻身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又对着小菜扯扯脖子:“小菜——就在这,你往回——再走——几步!”
“唉!”耽平清了清喉咙,感慨万分,他从不知道小菜可以这么难伺候的。小时候就算有点小争执,两人也是一会就握手言欢了,即便是先前自己闹别扭的时候,小菜还是挺服他的嘛。眼下,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无端端的,小菜就摆这么个冷脸给他——可想而知将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下子,耽平彻底替他叫屈了。
耽平系了马,跟茶水铺的老板要了些水和粮草喂马。谁知小菜的马过来的时候,耽平的马竟自动自觉地退到一旁,把水粮让给它了。
耽平不觉大笑,说:“这家伙总是怕你家红马,跑的时候跟在后头,连吃饭都让着,稀奇了。”
小菜没接口,抚着红马光鲜的被毛说:“小骅,别抢。”红马十分有灵性,果然把头傲然扭到一旁,等待耽平的马。
耽平讪讪地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又没开罪你。”
小菜干巴巴地说:“没什么。你要是闷就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耽平拿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吐吐闷气说:“你们爷俩太能折腾人了,我认栽了,小菜……”
小菜脸色一变,截断他的话说:“叫我陆藁。”
耽平再次崩溃,猛地把碗大的拳头往胸口上一捶说:“你要是对我不满,这,这,尽管打,打到你消气,做哥的绝无二话。可你要是总玩阴的,那咱就走完这段路,从此各不相干,当我罗耽平瞎了狗眼,看错人了!什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原来都是说着玩儿的。”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还是小菜教他说的,耽平觉得好用,每回大家一起玩蹴鞠什么的,耽平总拉着小菜这个拖后腿的,嘴里头就念叨着这。言犹在耳,而离别在即,小菜心里更加酸楚。他并不是针对耽平,只是心里头憋得慌,又无处发泄,才这样一声不吭的。
耽平看他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地,疑心他要掉眼泪,忙拍他的肩膀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痛快的,来一坛酒下去,啥愁都忘了。”
说完耽平就后悔了,果然小菜抬头说:“走。”
耽平记得将军的交代,怕阿莫看到了回去说,便有些犯难。怎知小菜已解了马叫他:“耽平哥,走吧。”
耽平被他这句“耽平哥”喊得热泪盈眶,他这回脑袋倒挺灵光的,扯住他说:“我想起一个去处。咱们去客栈里喝,喝完了倒头就睡,那烦心事啊,忘得更快。”
小菜倒没有异议,耽平如释重负,也解了马说:“咱们已经到天津卫的地界了。这儿的高粱酒名头响得很,一会在酒肆里买一坛。”

耽平年少时常来天津卫玩,对这一带还挺熟的,两人进了城,他就轻车熟路地往客栈奔,一路上指指点点给小菜介绍着。
小菜就问:“酒肆呢?”
耽平一手牵了马,一手攥紧包袱,带着小菜在热闹的集市里穿行,一边说:“穿过这片有个酒肆叫‘渔家’,以前我表舅……”耽平忽然打住,眼神黯然了几分。
小菜知道他的心结,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一醉方休。”
那“渔家”跟耽平两年前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酒也还是醇香的酒,可店面扩张了,客人多了起来,楼上楼下都有听小曲的雅座。
小菜和耽平站门口的时候,有个抱了胡琴的小姑娘匆匆忙忙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了。耽平有几分惊讶,待要说什么,忽的肩膀痛了一下,忙急急回头去看,整条街人来人往的,也看不出什么,耽平仔细想了一下袭击他的方位,朝街角看去,果然,一辆马车停在那,赶车的马夫戴着破斗笠,正在嚼枣子,似乎感觉到耽平在看他,他的肩膀动了动,有点像在笑。
“你东张西望的干嘛呢?”小菜推了耽平一下。
耽平已经猜到几分了,他忙把视线收回来,“我觉得这片好像大变样了,这酒铺咋整成这样了,要不,我们换个地儿?”
“我们又不在这喝。”小菜无所谓地说。
“对啊!”耽平把声调抬高了好几分,大声地说,“我们就是买一小坛高粱酒,带去客栈,今晚尝尝鲜!不在这喝!——小菜,你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才怎么了?喊这么大声,多稀奇似的,整条街都在看你。”小菜瞪了他一眼。
耽平抬头看看,发现好几个阁楼里开了窗,探出些漂亮的脑袋,笑嘻嘻看他。正上头有个半老徐娘还用口型问他:“哪家客栈?”耽平有些发窘,心里头把阿莫问候了好几遍。
两人买了酒出来,那马车已不知道拐到哪躲起来了。耽平不敢再引小菜看街景了,耷拉着脑袋直往客栈方向走。
小菜倒是认真地看了看周围,有几分稀奇地说:“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耽平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几个做皮肉生意的,便略舒了口气,就又嚷嚷起来:“小菜,我都说了不要买这么好的酒,你看看,一会住店都不够银子了,要不,把你的马卖了?”
小菜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头说:“我的马是借人家的怎么卖,倒是你挖的山药,沉甸甸背了一路了,也不知道摆个摊卖掉。”
耽平哑然失笑,暗暗对小菜竖了个大拇指。

客栈的名字倒也直白,就叫“朋来客栈”。小菜站在门口,眯着眼仔细研究那匾额的书法,看得入港时扭头刚想说什么,才醒悟到身边的人是耽平,忽然就没了兴致。
耽平倒没注意,一进门就自来熟地跟掌柜的说吉祥话:“掌柜的,生意真兴隆!”
两人寒暄了几句,耽平才说:“给我们哥俩找间上好的客房。”
小菜忙上前说:“不,要两间吧。我……不习惯。”
耽平愣了愣,低声劝他:“我们住一块,能有个照应。”
“不。”小菜答的很坚决。
掌柜的解围说:“这位小哥,我们的上房很大的,你们二位住,绰绰有余。”
“小点的房也没关系。给我单独一间吧。”
耽平很犹豫,他职责是保护小菜的,两人分开住,万一夜里头来个偷鸡摸狗的可怎么好?两人僵持的时候,后头来了好些住店的人,见他们争执这,都奇怪地瞧着他们。有两个不要命的还小声地说:“长得真好看。也难怪了……”
耽平十分尴尬,只好说:“那就两间吧。”

朋来客栈的上房当真很大。小菜把衣物放好,就坐在八仙桌旁发呆。当日去天水的情形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真是百感交集。
耽平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过来敲小菜的门,让他过去喝酒。
小菜这才过去了,关了门问他:“怎么不在我那屋喝?”
“要看着银子。你老子……哦不,马将军他给我塞的这堆,真够让人提心吊胆的。”
小菜一路看他宝贝那包袱的样子,便猜到他带了不少银两,他心里头早有些纳闷,此刻便问:“他为何要给你银两?”
耽平献宝似的把包袱捧过来,一层层剥开说:“这个,不单是给咱的盘缠,也是给你日后用的。”
小菜用茶杯倒了酒,默默地喝着。
耽平把解开的包袱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你看看,啧啧,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银子!”
小菜把溢出来的酸痛连着酒灌了回去,故作平静地说:“你带回给他吧。我用不上。”
耽平脸色都变了,“祖宗,你少折腾我了!我要不是欠了他一条命,我至于吗,跟押镖似的。”
小菜早想问他了,就挑眉说:“怎么回事?”
耽平当下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又说:“话说回来,他这人其实也蛮够意思的。”
小菜转着手里头的酒杯子,缓缓地说:“我虽然不全认识你那些狐朋狗友,可想着也没人这么胆大包天吧。刚才,我倒想起一个人。耽平哥,你还记得那天在画舫上,有个长得黑黑胖胖的人么?”
“阿大?”
“也许是吧。那天他走的时候,眼神挺毒的。”
耽平一拍大腿,“没错,应该是他。”他转而又说,“小菜,我一向没认错兄弟。你这脑瓜子,可比哥哥好使多了。你要是不回家,咱们联手,你当军师,我当前锋,马将军可不得乐死?”
小菜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倒是看错你了。原来你还是一棵墙头草。先前往死里踩,这下又往天上捧。孔明七擒七纵,也才让孟获心服口服。他救了你一命,倒把你的心也收了?我陆藁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对他真心实意,要是恨起来,便从此万劫不复。”他说到这,满心悲愤,把手里的杯子摔得粉碎。
耽平也还是个毛头孩子,根本没想到小菜说的是气话,他已看出小菜跟将军闹了矛盾,想到将军素日里对小菜的种种,便觉得看不过眼了,耽平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然而他向来拌嘴是说不过小菜的,又怕真闹翻了不欢而散,就压着心里头的不爽快猛喝了几杯。
小菜这一拳又空荡荡打到了棉花堆里,没个发泄的地方,他重又拿了个茶杯倒酒喝。两人这么不声不响的喝闷酒,竟然也瓜分了一坛子酒。
最后都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耽平用仅存的一点意识把小菜扶到床上去,挨着他躺下了。

Prev | Next
Pg.: 1 ...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 25


Back to home | File page

Subscribe | Register | Login |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