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资愚钝,不及大哥分毫,可我一直觉得,只要我用心,就能像大哥一样受人景仰。”
阁楼下围满了手搭弓箭的兵士,将军喝住他们说:“都退下,谁也不许出手。”
罗副将没有在下面,他从后头绕上另一架楼梯,阿莫和耽平都在,那里也正是偷袭的好地方。
耽平从怀里摸出一只短剑,那是小菜从天水回来送给他的。他当然最想救小菜,可也记挂将军的安危,他伏在角落里,打算一旦情况有变,就冲上去擒住店主,把小菜解救出来。罗副将的想法与他正好相反,他最想保的是将军,因此他把弓拉得满满的,打算一有机会便一箭射 死店主,再为将军止血。耽平看出店主是个倔强的人,生怕他老子一出手,两人就同归于尽了。他用眼神乞求着罗二,指望他稍安勿躁。罗二明白他想的,微微点了点头。
阿莫只是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丝毫不理会身边两人的目光交流。
店主越说越难过,看样子是真的触动了伤心事。讲到后来的事,他的语气冷了起来,“你效忠清廷,我不怪你。我总想着,你这么做,大概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来大王镇,说是送人,我也信了。你一路护着那狗皇帝,我权当是偶遇。可你竟然,花言巧语骗走我的兄弟后,还派人去追杀他们!”
将军满脸讶然,好一会才问:“这是何时的事?”
店主冷哼一声说:“你心知肚明。”
“我手上无兵,我派谁去追杀他们?”将军满脸怒色,手上的血将木头楼梯染得一片一片的,“我若有这样的心思,何必一路逃一路躲?小七,你太让我失望了。”
店主自小被他训惯了,一下被镇住了,好一会才说:“你别告诉我,昨日那几千人不是你的人?”
将军听到“几千人”,更加惊讶,摇头说:“便是今天来的大内高手和我帐下的兄弟,也不过数百。我去哪横空找出几千人,秦守备的人马,想必你们已经了如指掌了。我早说了,大王镇潜了一批满人,正伺机刺杀皇上,杀慧光的便是他们。”
店主大惊失色,他自有他的任务,其实并不知晓将军和他几位兄弟说的什么,那日慧光惨死,他也没勇气进去一探究竟,于是他问:“慧光大师,不是你杀的?”
将军阴沉着脸看他,那样子让小七几乎忘了他此时正被逼着自尽,时光恍如倒流,眼前这位又是个严厉的兄长,训斥着做错事的自己。他的手抖了抖,看着将军涌血的手发呆。
这正是千钧一发的时机,罗副将和耽平都感觉到了。然而耽平还未出手,就见身旁飞出一物,他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店主握着短刃的手就直直垂了下来。然而,几乎与此同时,罗副将的箭,也收不回来了。店主根本无力反抗,就这样一箭穿心,倒在了地上。
耽平惊呆了,阿莫的功夫已到了神出鬼没的地步!
罗副将看着手里的弓,满脸的震惊和后悔。他转头去看阿莫,却见阿莫已经站起来,朝将军跑去了。
耽平这才反应过来,也朝小菜奔去。
极度的恐慌和心痛,让小菜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会一个劲地流泪。将军伏在店主身边,眼泪也掉了下来。
“大哥,”店主挣着最后一口气问他,“不是你干的,对不对?”
“不是我。”将军握住他的手。
店主含笑而逝。
阿莫面不改色,强行拉过将军的手帮他止血。好一阵子,罗副将才走过来,跪在地上说:“大哥,我,我失手了。我没想到阿莫他……”
将军摇了摇头说:“不怪你。我了解小七,刚才,他抱的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将军面色发白,小七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加上刚才失血过多,现在人显得十分疲惫。他看向小菜,目光温柔了许多。
小菜这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朝他怀里扑去。
将军抱着他,心里的痛苦减轻不少,柔声安慰他说:“没事了,别怕。”
小菜刚刚痊愈,身体弱得很,这么一折腾,出了一身汗,眼前不住冒着金星。他缩在将军臂弯里狠狠哭了一会就晕过去了。
将军想料理小七的丧事,他刚起身想抱小菜进屋,就被阿莫警告了,“你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将军见他面色铁青,知道他是动真格的,他愣了愣说:“我没事。”
阿莫一转身就走开了。
耽平见状,忙过来想抱小菜回房,谁知将军却没松手。
在战场上,流血的时候多了去了,要是这么轻易倒下,他也不配带兵打仗了。罗二了解将军的想法,便扯扯耽平的衣袖,示意他别插手。

将军是不重繁文缛节的人,当夜购置了棺木坟地,第二日清早便将小七安葬了。
小七并无家眷,立碑人写的便是将军。将军在旁边种着松柏,一边像是自语地说道:“小七,真没想到他乡遇故知是这样的光景。我年少时,除了至亲父母、杏儿,最亲近的便是你,你们一个个都先我而去,难道马某注定了一生孤苦?”
罗副将低着头在一旁站着,听他这样说,待想说什么,就听小菜的声音小声却坚决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回头,才见耽平带着小菜过来了。
小菜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罗副将就推了耽平一把说:“我们去四处看看,别又有个埋伏。”耽平一听有理,忙跟着他走开了。
小菜走近,拿了树苗说:“以后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将军拉住他的手。
小菜说:“我已经没事了。”
将军却没放手,把他身体往前一带,就抱在怀里头了。
小菜闭着眼,静静感受着他的气息,好久才说:“我错了。”
“怎么了?”
“我不该走。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走。”小菜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那样说,都是气你的。”
将军静静地听着,慢慢地想了想,把他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来问:“那是为什么?”
“我恨你跟……跟红桥,你骗我。”虽说已经原谅他了,小菜说到这,还是不觉带着怒气。
将军的表情有点错愕,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拍脑门说:“我太糊涂了!你,你居然是因为这样!”
小菜忙拉住他受伤的手说:“别用劲。”
将军重把他搂进怀里头,抱得紧紧的,不住地说:“你怎么不告诉你,傻瓜。”
“你当我傻瓜,所以才瞒着我。”
“我也傻,我怎么不懂得问问你。”将军忽然自嘲地笑了。

夜里头,耽平来看了看小菜就走了。阿莫等他走了,才抱了一床被褥进来说:“将军,客房兴许不够,你今夜在少爷这挤挤吧。”
小菜正喝着阿莫炮制的参汤,听他这样说,不觉脸红了红,头也没抬,就听将军说:“知道了。”
将军眼前也有一碗,阿莫非盯着他喝完才肯走。将军见小菜脸色红晕未退,只好一仰脖喝个干净,把空碗递给阿莫了。

黑暗中,小菜揽着将军的腰,把头枕在他胸口上,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抚着他的头问:“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那时我很怕,怕下头黑漆漆的,你又不在我身边。从今往后,你都别撇下我……”
将军听他说话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忙轻拍他的肩膀说:“不会的。”
“你怎么那么狠心,非要我走。”
“我以为你不喜欢那样了。”
“谁让你跟别人鬼混?你以前说什么来着,要心里头装着彼此、想跟他过一辈子,你,你是不是心里头装着他?”小菜说着,忽然起身,郑重其事地盯着将军。
将军叹了口气说:“我以为你明白的。那次带你回来后,我心里头就装不下第二个人了。从前,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那时你还小,我天天对着你,若万一把持不住,你不就……”
“我宁愿你把持不住。”小菜脱口而出,说完不觉就尴尬了。
将军却没笑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找红桥,和其他男人一样,都是身体需要。可自从跟你……,我就再没去找他了。要是我知道你愿意跟我,让我熬上几十年我都心甘情愿。”
“那,那天晚上,你怎么就对我那样了?”
将军这回也尴尬了,他支支吾吾地说:“红桥给我下了药,我又喝了点鹿血,你那时……唉,就是克制不住了。”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才跟我在一块的?要不然你就一辈子跟红桥那样那样了?”小菜又找到了新的愤怒点。
将军有几分消沉地说:“人言可畏。我何尝不想,可我不愿你被人说三道四。”
“我以为你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可我在乎你!”
小菜把头重埋在他肩上说:“我不怕。”

--------------本文上半部分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捧颊,我好喜欢阿莫这个万能小厮^^碎碎念,我不要动摇,不要换受,阿弥陀佛。

萌正太受的看上半部就够了,可以视为完结。下半部分小受会成长起来,我比较喜欢心智成熟的攻守。
不过不会一直写到小攻或小受老,毕竟名将和美人都是不许人间见白头的嘛。






“少爷?”关叔在外头叩了叩门,小菜就放下笔,急急忙忙开了门问他:“将军来信了?”
关叔摇摇头说:“是你爹找你来了。”
“我爹?”
“少爷的……”关叔挠挠头,想起一个恰当的词说,“生父。”
小菜愕然,好一会才说:“不会吧?怎么忽然来了?他……在哪?”
关叔把拜帖递给他说:“他没上咱府上,在一品香等你呢。”
小菜心里没来由地慌乱,念叨了这么多年,忽然就要重逢了,自己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把帖子收好,说:“那我晌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帮我收拾个房间,吃了饭我领他过来。”
关叔点点头就出去了。
小菜换了衣衫,取了一把折扇揣在手里头,就牵了马出府。
见了面也不知能不能立马认出来,小菜心里暗想着,一晃就十年有余了,爹爹已是不惑之年了,还会像以前那么严厉么,对了,也不知娘亲来了没。

一品香的店小二认得小菜,一见他骑了马过来,便跑出门口迎他,嘴里不住说:“马公子,稀客啊。自从罗公子去了塞北,您有多久没来了?”
小菜也笑笑,打趣他说:“难怪耽平哥每次得了空就往这跑,你倒挺惦念他的。对了,我今儿约了一位姓陆的老爷,江南来的。”
小二哥忙说:“二楼雅座,您这边请。”

“马公子里面请。”小二哥打了帘子,这么一嗓子,一桌人都看过来了。
这个称谓明显刺激到了座位上的某个人,他缓缓站起来,目光十分复杂。两个四目相对的人眉眼间相似的地方太多,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是至亲。
座位上有个男子率先打破沉默说:“恭喜陆兄,父子团圆。令郎当真是翩翩公子,一表人材!”
小菜这才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拜道:“爹!”
陆未庵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扶着小菜的胳膊唤道:“藁儿……你都这么大了。”
小菜已是弱冠之年,年少时的青涩渐渐褪去了,也许是跟着将军多年的缘故,他言谈举止间多了一分洒脱开朗,叫人十分想亲近。陆未庵一路上京,总疑心儿子会被马将军那粗人带坏,如今见他竟是个超凡出尘的佳公子,不觉大喜过望。
小菜心里十分惭愧,这几年将军也有提过,带他回乡看看,可他不知怎的,总有些近乡情怯,每回都是含含糊糊敷衍了事,将军也懒得再提。
陆未庵拉着他落座,指着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说:“这位是张老爷,跟爹一路同行,路上真多亏了他。”
小菜忙起身行礼。那张老爷笑得满脸开花,摆着手说:“你爹早想来了,可总怕着那个马大人,我说,怕他作甚,我京里头有人,我跟你去。他要敢怎么着你,我找人制他。”
小菜一听就不乐意了,可碍着亲爹的面子,也不好发作。陆未庵是谨小慎微的读书人,忙起身给张老爷敬酒,一边对小菜说:“张老爷的亲戚可不简单,那是当今的太子少保。”
小菜愣了愣,不觉问道:“是韩将军?”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张老爷才想说什么,门外就传来一阵笑声,有人边走进来边说:“大舅哥,你进京也不跟我说一声。”
张老爷慌忙离席,“妹夫,这,这真巧了,我原打算明日安顿下来再登门拜访的,不想在这遇上你。”
小菜没在意他们寒暄,目光不觉看向张老爷妹夫的身后,那一步步含笑走进来的,可不就是韩岱么?
果然张老爷妹夫毕恭毕敬地说:“这位是我家主子,当今太子少保,韩岱韩将军。”
张老爷那口张得顿时就合不上了。
小菜的爹生平最怕这些武官,何况还来了这么大个人物,也慌忙站了起来。
“韩将军。”小菜跟着起身,捏着折扇的手抱了抱拳。
韩岱的目光扫到别人身上都是虚的,在小菜身上才是实的,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成竹在胸的味道。待众人寒暄完毕,韩岱开口说:“要说到个巧字,我跟陆老爷倒是差点做了亲家。”他干笑两声又说,“来日方长。各位慢聊,韩某先行一步。”
他这随口两句可真够分量的,待他走了,众人也没心思动筷子了。陆老爷疑惑地问:“藁儿,你跟韩将军熟识?”
小菜只得说:“也不算熟识。那时韩将军也是一句戏言,说要将义女许配给孩儿。孩儿如何高攀得上。”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皇上游西山,邀了一干重臣陪同,还特意让马将军叫上小菜。将军素来不爱这种名为游玩、实为应酬的事,可皇上的面子也不好驳,两人就去了。韩岱自然也是在的,大概是中途品茶的时候,他忽然来了那么一句“马将军的公子都这么大了?老夫膝下有一女,二八年华,与令郎十分般配。”
马将军面色如常,“犬子只怕高攀不上令千金。”
“马将军见外了,你我二人乃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的儿女还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韩岱倒是穷追不舍,他身旁几位文武大臣忙跟着附和,直嚷嚷些“千古佳话”,“大好姻缘”,“才子佳人”的套话。
皇上在正中央坐着,正和蒋学士论着茶道,一面分心听他二人打太极,见马将军面露不快,就插 话说:“韩爱卿的两位千金,不是早就许配人家了么?”
韩岱忙说:“皇上,那是微臣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微臣还有一名义女,名唤娉婷。相貌才情还在两个姐姐之上。”
小菜是马将军的义子,义子配义女,听起来果然算般配。
皇上拨着盖碗里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朕这里倒有一桩姻缘。前儿平南王为子求亲,朕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韩爱卿是皇室宗亲,与平南王结亲倒也合适。”
韩岱还未开口,身旁几位已按捺不住,不住道起贺来了。这事于公于私都没理由拒绝,韩岱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这桩空穴来风的亲事也就告吹了。

小菜不愿旧事重提,好在陆未庵也没追问,倒是那位张老爷,这会看着小菜,跟见着披了金装的佛似的,说话时舌头都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顺治那会,满汉通婚是可以的。所以韩老头想联姻,也是合理的。







父子分隔多年,同桌吃饭,倒比陌生人还拘谨些。一桌子上,除了陆老爷几个友人偶尔插上几句,便是张老爷的声音,一会说自个跟韩府那点交情,一会有对小菜刨根问底。
陆老爷一位名唤春生的好友,见这饭吃得本末倒置,就拉了张老爷说:“张兄常来京城,不如带我们几个四处见识见识去?——陆兄,你和贤侄先聊着,我们回客栈再会合。”
那张老爷果然被他们撺掇着去了。
陆老爷这才说:“藁儿,我这次来,是想接你回家小住的。你母亲甚是挂念你。”
小菜一听便生出愧意来,他正要答应,转念一想,将军这次出征,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万一忽然回来了,岂不是见不着自己?
他想着说“等将军回来同他一道去”,就见陆老爷摸出一封信函来说:“这是马将军捎的信。”
小菜十分吃惊,忙接过信来看,一边问:“什么时候送的?”
“初八。正巧张老爷进京,我就同他一块来了。”
小菜心里忽然慌乱了,打开信的时候,手都微微有些发抖。那信上倒是简洁得很,说自己有段时日才能回京,怕小菜一人在家太闷,请陆老爷带他回家转转,待自己归来时,便去接他。
小菜捏着信发呆,这笔迹和口气分明是将军的亲笔无疑,然而,为何将军无端端会差人送信到江南,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
“藁儿?藁儿?”陆老爷唤了他两声,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
小菜把书信小心地折起来收到怀里头,说:“爹爹,您先跟我回府里住几日吧。这么多年没回家,我得去张罗点物事送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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