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湖心时,夜风阵阵,灯火忽明忽暗,人的心思也变得微妙起来。小菜双手抱膝,静静听着流水的声音。
韩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依然是这幅眉眼,他已经想了四年,有时候想起来,似乎隔着烟水笼着轻纱,看的不真切。然而,越朦胧越是叫人心痒难挠。四年来,看过他委屈,也看过他开怀,可那些都不属于自己。从今往后,他要这人,只为自己笑,也只为自己恼。
他韩岱最不怕的就是等待,他等了那么多年才换来了今天的势力,他同样可以为值得等的人等这么多年。
佳肴,讲究的是火候,如今火候到了,该是慢慢享用的时候了。
韩岱的心思,小菜其实还未完全猜透,更猜不到韩岱费心机把他弄到这小舟上,竟是为了那点他自以为浪漫的回忆。他只猜到韩岱有些花样要耍,他猜那可能跟将军有关,现下的情形,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了。
他等了好一阵都不见韩岱开口,忍不住抬眼看他,却见韩岱眉眼都是志在必得的笑意,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小菜已不是当初情窦初开的少年,这灼灼目光里透着的欲念,他猛然看懂了,心里头不觉咯噔一下。
他的袖间笼着数枚暗器,上头浸过麻药,将军吩咐过,危急时刻用来防身。他揣了许久,一直没有用武之地,莫非今日要派上用场?
强压着心里的厌恶和惧怕,小菜正色问道:“将军近来可有磨盘山那边的消息?这仗也快打完了吧?”
他问这话,一来给韩岱提个醒,若他敢动自己,将军回来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看得出来,韩岱对马将军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二来自己也确实想知道磨盘山的战事。
韩岱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神中总闪过一丝疑惑。他站起来,踱步到船舱外,暗自想着:小菜他竟然完全不知情?
他的举动让小菜一阵心慌意乱,他跟出去追问:“将军为何欲言又止?”
“你一路离京的时候,路人未曾议论?”韩岱有些犹豫地问他。
月色下小菜的面色苍白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也有几分战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求将军相告。”
“磨盘山的战,已经打完了。王师虽胜,却损失惨重……”
“义父呢?”
“他……”韩岱叹了口气,说,“天妒英才啊。贤侄节哀。你……”韩岱见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好像要跌到水里一般,忙伸手去拉他,谁知,尚未抓住小菜的手,不知何处飞来一物,几乎打在自己的眉心上,韩岱反应极快,头一偏恰恰躲过了,几乎同时,湖心亭的芦草中猛然跃出一人,冲他直刺过来。
韩岱顾不得小菜,转身就往船舱里钻。艄公正要过来援他,冷不防他那头也蹦出个人。
小菜还未在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船上已经乱作一团了。那艄公的武艺竟十分高强,他很快摆脱了缠住他的人,与韩岱并肩而立。韩岱也不是吃素的,这一会的工夫,他已拿到自己的佩刀招架了,刺客丝毫没占到便宜。
小菜见两名刺客用的都是剑,穿了夜行衣,整个脸都包了起来,眼睛也才露出一缝,但他肯定,他们并不是马将军。对决的双方皆是高手,他根本插不上手,心里只能盼着韩岱被打败。谁知,韩岱在岸上早已埋了不少手下护着他,这会那些人纷纷从四面游过来增援。而留在岸边的画舫也跟着划近了。
陆府的人多半回府了,一些宾客还在,里头有些地方官,遥遥见到打斗的情形,都纷纷往岸上跑。
一时间,胜负已经分明了,那两名刺客对望了一眼,便往水里头跳。画舫上的几个弓箭手忙不迭地往水里射箭,可那两人似乎水性极好,顷刻便不见了踪影。众人拿了渔灯照,才看到水面上已染出一片红色来。
“下去搜。”韩岱挥手,心里震怒不已。
那乌篷船原本就小,被他们这一折腾,竟然开始进水了。韩岱把刀收进鞘中,对小菜说:“上画舫吧,我再慢慢跟你说磨盘山的事。”
小菜的鞋都湿了,木然跟着上了画舫,韩岱的手下下去一批再上来一批,都说找不见人。画舫到了岸边,清廷在平湖的驻军也赶来了,为首的军爷嚷嚷着问:“何人在此械斗?”
“瞎了你的狗眼,给老子滚过来。”韩岱未出声,他身边的艄公却大吼了一声。
大概是有人提示了他,那驻军首领一过来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地求饶了。
那艄公对驻军首领说:“此地竟然还有前朝余孽,其中一名刺客的刀法,分明就是前朝锦衣卫自创的。”
韩岱说:“另外一个,剑法倒是神出鬼没,只是根基不深,否则……”
岸上还有不少人,见风平浪静了,留在岸边等马车。陆府的下人们还在,见小菜呆呆站在舱外,忙喊他:“少爷,我们回府吧。”
小菜点点头,就独自走下去了。
韩岱本想留他,可他此时有点心烦,也没多大心思管他,就由得他去了。
小菜坐在马车上,慢慢理着头绪。
磨盘山的仗已经打完了——这一点,韩岱应该不会捏造。王师损失惨重——他也没理由乱讲。
这样一来,将军发来的两封信就十分蹊跷了。信中的口气分明是轻松的,对战事的惨烈也只字未提。将军说他有段时日才能回来,又特意让陆府来接他,莫非……
小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可也有唯有这样,才够合情合理——当时将军已经出事了,他,是在安排……身后事……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小菜还呆呆坐在上头,陆夫人在门口等他,掀了帘子急切道:“孩子,听说东湖那边出事了,可把为娘吓坏了。你回来就好。”
她见小菜目光呆滞,又伸了手去扶他说:“好孩子,吓到了吧?”
小菜拉住娘亲的手,跨下车来,忽然跪地说:“娘,孩儿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说完便磕了三个响头。
陆夫人大惊失色,忙把他拉起来说:“你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就好,娘就放心了啊。”
小菜点了点头,又问她:“爹呢?”
“他还睡着呢,半夜醒来,估计还得闹,每回喝多了就这样,能折腾一晚上。我一会就去伺候着他。这一夜恐怕也睡不了了。”
小菜拉住她说:“您去睡吧。我来照料他。我反正也没什么睡意。”
“那不成,你刚受了惊吓。”
小菜坚决地说:“娘,您就让我去吧。”
陆夫人知他从小孝顺,也没再坚持,把手里的斗篷披在他身上说:“你担心点,困了就去睡。我让春兰和阿贵守着了。”
五
陆未庵睡得正熟,小菜示意春兰和阿贵去歇着,自己一人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上面还有陆未庵抄录的诗作。小菜把分散的诗稿叠好放在一旁,抽出了一张泥金笺来。
尤记得,五岁那年,爹爹教自己临帖,小菜在一堆古帖中挑了赵孟頫的《洛神赋》,笑嘻嘻地说:“爹爹,我学这个。”陆未庵却颇为不悦,当时他说:“换一本吧,字如其人,此人毫无气节可言,他的字不临也罢。”小菜当时是不懂的,到后来,他懂了,爹爹似乎已经改变心意了。赵孟頫身为宋室贵胄、天家子孙,却攀附元廷,为仇人高歌颂德。陆未庵在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不齿。
到后来,明朝倾覆,清兵入主江南,当年的书生意气都化成了委曲求全。再到如今,陆未庵也才不惑之年,很多东西已经变了,连自己说过的都淡忘了。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这一脉相承的血缘吧,永远斩不断,永远忘不得。
小菜写完书信,仔细叠好收起来,轻手轻脚来到陆未庵床前,同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轻声低语道:“爹爹,您保重。”
到半夜的时候,陆未庵果然醒了过来,嚷嚷着要茶水。小菜早准备好了,端了茶,扶他起来喝。
陆未庵喝了茶,按着头皮说:“头疼得厉害。”
小菜将他靠在榻上,帮他揉着头上几个穴位。陆未庵渐渐好受了些,看了小菜一眼,奇道:“藁儿,你怎么不去睡?”
“我睡不着,陪爹爹说说话。”
“我没事,你去歇着吧。”
“先前爹爹不是说要跟孩儿秉烛夜谈么?孩儿也很久没跟爹这样说话了。”
陆未庵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柔声说:“是啊,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喜欢缠着爹给你念诗词。等我老了,便换你念给爹爹听吧。”
小菜心中一阵酸楚,勉强笑着说:“幸好孩儿尚有弟妹,即便日后孩儿不能常奉左右,他们还可以代儿尽孝。
“休得胡言乱语。那马将军已死,你自然是从此留在陆家,侍奉父母。”
小菜的手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我……”陆未庵自觉失言,转念一想,这也是迟早知道的事,便说,“那日出了京,四处都在谈论这事,你睡得很熟,我便没说……”
陆未庵有些尴尬,他其实是存了私心的。若小菜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多半会回马家披麻戴孝,为马将军送终。这些年,若说不在意,便有些虚伪了,他何尝不想儿子认祖归宗,他陆未庵的儿子无缘无故换了个马姓,简直是陆家的奇耻大辱!如今既然马将军身死,又无妻无儿,小菜何必再去担这个虚名?——那马府里剩下的不过是些下人,谁理会这些!
小菜机智过人,怎么猜不透他的心思,这些日子,爹开口闭口都不愿提将军,小菜以为他只是有心结罢了,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他暗自叹了口气,当年若非马将军相助,恐怕一家人已经同赴黄泉了。原来连“知恩图报”都不过都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小菜一言不发,让陆未庵有几分心虚,他闭上眼说:“我的头又有些疼了。”
小菜还是没说话,手也没动了,过了一阵,站起来到窗边立着,若有所思。
陆未庵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动弹一下,就唤了他两声,小菜回过头来,空荡荡地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不真实。不单笑容,他的声音也有几分飘忽:“孩儿走了。”
小菜走出陆未庵的卧房,见阿贵在外间打瞌睡,随手拍了拍他,就离开了。阿贵刚被唤醒,就听陆未庵在里头动,忙跑了进去。
十五的满月将庭院照得有些亮堂,小菜一人走在石径上,能见到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寒碜。
房里头隐隐飘着沉水香,小菜把怀里头的书信取出来,放到枕头下。想了想也不收拾包袱了,把先前带在身上的银两收好,就往外头走。
“藁儿!”
小菜愣住,娘……她怎么无端端来了?
他心里想着编个什么谎好?说要去看看马?结果陆夫人不由分说就拉起他的手说:“跟娘来。”
小菜纳闷地被她拉着走了一路,一直到府里的佛堂前面,才忍不住问:“娘,这是做什么?”
陆夫人拍拍他的背说:“别怕,你进来。”
小菜一头雾水,进去一看,陆未庵也在,还穿戴得整整齐齐。
陆夫人点了香,放到他手里头说:“孩子,你跪下,跟着娘念。”
小菜只好捏了香,跪了下来,听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本姓陆,他自姓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菜定住,连回头去看她的念头都没了。
他娘还催他说:“快念啊。心里头默念也行。”
小菜冷笑了一下,默念道:“我不相信他会这样撇下我,若是真的,我陪着他。若是假的,天涯地角,我一定要跟着去。”想到这,他重重一拜,便把香插上了。
陆夫人把他扶起来说:“你爹说你有些不对劲,我看天一亮,咱还是去找大师给解解。”
陆未庵见他目光始终有些飘忽,暗想,莫非真的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他也点了香伏地而拜。
小菜对陆夫人说:“没事我便回房了。”
陆夫人陪着老爷,一时也没工夫管他,只在他身后嘱咐着:“担心点,明早我喊你起来。
无论留下什么,红马,一定得牵走。
陆家的马房是在府外的,小菜不想走大门——反正也不是没翻过墙。
他刚走到墙角,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陆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小菜十分惊讶,半夜三更的,谁会上门?他立在前院,往外翻也不好,往回走又来不及了,只能站在那静观其变。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群军爷,开口就问:“陆少爷呢?”
看门的原本是打着呵欠的,这回吓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去给您找去。”
结果他一回头,小菜就在他身后了,问:“军爷是找草民吗?”
其中有一位是今晚船上面的,忙说:“就是公子。今夜刺客的事还未查清,韩将军吩咐小的们来,请公子过去说话。”
小菜还未吭声,后头就传来陆老爷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转头一看,好些人都起来了,大概是喧闹声太大,不单陆府的人,连隔壁街坊都披衣出来看热闹。
“韩将军要彻查东湖刺客的事,我们是来请陆公子的。”几个军爷对陆老爷显然没那么客气。
小菜心里头暗叹了口气,弹了弹衣角的露水说:“我不爱走路,去牵个马。”
驻军首领立即喊了几个喽啰说:“还不去帮陆公子牵马。”
小菜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往马房走。陆夫人在后头,只来得及喊了一句:“早些回来呀。”
此刻跑走未尝不是个机会,可家里人再糊涂,终究还是自己的父母,小菜又怎么忍心祸及他们。
他把红马牵出来,马上被一群兵士围了起来,那驻军首领看出他的马不一般,忙说:“天黑,陆公子慢些走。”说完便伸手想过来拉马脖上的绳,被小菜怒目而视地了一下又缩回了手。没法子,谁叫韩将军交代了,一定要礼待呢。
前后左右骑马的一共才五人,小菜暗自琢磨了一下,似乎在路上也不是不能逃走——总不可能他一走,这帮家伙又回陆府逮人吧?
谁知他正想着,前头就气势汹汹来了一列人马,身边的人惊呼到:“是顾守备。”
小菜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回糟了,看来只能直接去对付韩岱那老狐狸了。
奇怪的是,两队人马见了面也没汇合,顾守备似乎有几分不悦,看着那小头领说:“没有本官的命令,你们就私自拿人了?”
“大人误会了,小的们只是为韩将军跑个腿。”
“哼!人带走。”
这顾守备似乎凶恶许多,几人一下把小菜“请”了下来。小菜坚持自己拉着马,他们倒也没反对。
到了驻军衙门,顾守备扔了一句:“带到客房里锁着,明早去见韩将军。”,便离开了。
小菜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思考再三,还是跟着顾守备几个手下走。
不出他所料,天微微亮的时候,顾守备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熬着通红的眼把剩下一点补齐了。
可能要周六早上再更,多谢等待。
发现前面已经半夜了,于是来改个时间,改成天微微亮。
六
顾守备手里拿着一套下人的衣服,简洁地说:“快换上,我在外头等。”
小菜也无暇多问,匆匆换上就出来了,一路跟着他穿过几个偏门,出来时,不知哪里的公鸡已经在打鸣了。
小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我的马……”
顾守备摇头说:“你那马太惹眼,出了门很容易被认出来。”
小菜知道他说的不假,可他实在是舍不得那马,就说:“那……大人能帮我把它放了么?”
顾守备看出他十分难过,就说:“成。走。”
“大人为何要帮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天亮堂了许多,小菜看着离驻军衙门越来越远,就开口问他。
顾守备是个素来寡言少语的人,可他还是一五一十解释说:“马怀肃将军生前托付过我,要好好照看公子。昨夜我也是无意中才知道,我手下拿的人,便是我要找的人。马将军交代的是,如果有什么意外,就送公子到吴东遥先生那。如今圣上看重这些江南文人,就是韩将军知道了公子的去处,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何时托付的你?”
“这个月初八的时候,我收到了他一封密函。”提及故人,顾守备感慨万千,“马将军是个好人,当年我家境贫寒,一人从军在外,如果不是将军暗中接济,家母早已病死在京里了。我一直寻思着报答他,没想到他竟然英年早逝了。公子只管放心离开此地,顾某虽然官卑职小,一定会尽力护你家人周全。”
“韩岱那里,大人如何交代?”
“既然韩将军说平湖有乱党,我就说,是乱党刺杀本官,无意中劫走了公子。公子不必费心,我听说韩岱此人,最是贪生怕死,他如今肯定急着要回京,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要为难公子,但我料想,他不会为了这个就留下来的。”
小菜拱手说:“大恩不言谢!”他心里早有打算,并不想去找吴东遥,当下又说,“已经到郊外了,大人不必再送我,我自己找船走便好。”
顾守备却摆手说:“不可。如果不能将公子平安送到,我日后有什么颜面去祭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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