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心里一阵酸楚,不经意低头的时候,猛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分明是阿莫!晨风将灌木丛吹开时,阿莫满是血污的身体让小菜一阵心惊肉跳,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身上穿的,似乎就是昨晚刺客身上那件。
小菜是个做事小心的人,他不露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把灌木丛挡住,说:“大人还是回去吧,要是韩岱到衙门里找人,还能有个交代。否则他生了疑心,派人追咱们就麻烦了。”
顾守备想了想,点头说:“往前走就是码头了,公子万事小心。这封书信你拿着,如果有人盘查,就委屈公子,说是我的家仆,替我到秀水送信。”
小菜接过信,诚恳地说:“有机会一定报答大人相救之恩。大人走好。”
顾守备摆手说:“这是我欠马将军的。”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小菜待他走远了,才在灌木丛中蹲下来,伸手去探阿莫的鼻息。万幸,他还活着。
阿莫全身冰冷,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除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便是泥沙和草木。小菜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并没找到致命的伤口,便略略安心了些。他站起来,奔跑着四处查看了一下,在草坡下找到一个不大的山洞,就迅速跑回来,把阿莫背了过去。那坡一人跑时已经有点陡了,再背着个人,便十分吃力。小菜脚步一滑,两人就齐齐滚了下来。

小菜的脸和手被锋利的草割出许多道口子,手背上冒出血珠子来,他爬起来看阿莫。阿莫依然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得好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一样。
小菜将阿莫拖进山洞里,就匆忙原路跑回,仔仔细细地把地上的痕迹毁掉。
山洞果然小的可怜,而且居然是两头打通的,好在另一头顶着棵参天古树,多少能挡着。小菜不懂医人,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让阿莫现下死尸般的身体暖和起来。他在挨着树的洞口生了很小的一堆火,又来来回回拣了很多枯枝回来,在足下冰凉的石头上扑了厚厚一层树枝,才把阿莫挪了上去。
阿莫身上的夜行衣已经不能再穿了,好在他里头还有件寻常的衣服。小菜将他的衣服一层层小心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烤着。阿莫黝黑的身体毫无知觉地蜷缩着,像个受伤的孩子。小菜心里一阵酸楚,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阿莫身上,随即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把他冰冷的身体轻拥入怀。
这么多年,小菜只与将军这般亲密过,如今阿莫身上未着寸缕,因为惧冷人已经完全挨了过来,小菜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这种亲密无间和那种雨水欢浓全然不同,阿莫年长于他,一直像他的兄长一般,两人此时同处困境,小菜心里头除了相扶相持,再没别的邪念。
火堆烧得哔哔啵啵,小菜时不时腾出手来添柴火,暗想着,等天黑了,若阿莫不能转醒,只有冒险回城求助了。然而,该找谁求助呢?若阿莫与乱党牵连着,顾守备怕是避之唯恐不及。自己家人么?小菜叹了口气,别说自己也不想他们牵扯进来,就算他有这心思,爹爹必定不会答应。将军曾两次求助于吴东遥,可见相交之深,然而吴先生人在秀水,虽隔得不远,扛着阿莫上路,只怕教人生疑。
他越想越心乱,摸了摸阿莫的手心,忽然发现他已经渐渐回暖了。小菜心里燃起一线希望,他将头退远一些看了看,见阿莫还在昏迷中,发白的嘴唇被火拷得不见一点水汽。他那件夜行衣已经干了,小菜把它扯过来,将阿莫又裹了一层,就跑出去取水。
太阳已经下山了,外头还有一些光亮,小菜小心翼翼爬上山坡时,对着丛林中的河流呆了呆,那河水看着明净,却不知浮过多少死尸。他也十分口渴,可想到这不觉十分反胃。那丛林中倒是有些野果子,从前将军教过他识别,小菜一口气摘了几十颗,用衣角兜了往回走。
远处的路上响起一阵马蹄声,小菜手一抖,差点把果子抖出来。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匆匆跑回了山洞。
踩灭了火堆,阿莫躺着的地方还有些余温。小菜坐下来,将他搂在怀里头,把野果的汁液挤进他嘴里。

是在做梦吧?阿莫稍稍恢复意识后,迷茫地想着。这样的怀抱,从来只在梦里头出现过。在扭曲恐慌的童年里不曾有过,在东躲西藏、四处被追杀的日子里从没想过,即便后来在将军府里栖身下来,也未敢奢望过。那种陌生又温暖的感觉让他几乎忘了昨夜撕心裂肺的痛苦。
黑暗中,小菜感觉阿莫靠在自己胸口的头动了动,便压低声音唤他:“阿莫?”
“你?你是少爷……”阿莫的声音不知怎的,似乎有些失落,又有些安心。
小菜激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只要阿莫能醒过来,就能自医,一切都有希望!他把野果子递到阿莫嘴边:“你现在觉得如何了?先吃点东西吧。”
阿莫顺从地接过,毫无意识地送进嘴里头,好一会才说:“没什么。只是在水里头泡久了,脱力了。”野果酸中带甜,味蕾的刺激让他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
小菜觉察他要起来,忙伸手去拿晾在洞口的衣服说:“也差不多干了,我捂一会你再换上。”
阿莫“嗯”了一声,几不可闻地补充说,“多谢。”
阿莫将小菜的外袍递回给他,摸索着一件件穿回衣服,那夜行衣就在自己身旁,阿莫攥在手里,黑暗中,他悲伤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昨晚上,另一人是谁?”小菜试探地问他。
等了许久,阿莫终于说:“是关叔。他死了。这上面的血是他的。”
小菜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震惊了,当初阿莫高深难测的武功让他和耽平惊艳不已,他还曾为这质疑过将军对自己的心。可是关叔,他,竟然也会武功?
小菜没忘记韩岱和他手下那番话,他的声音似乎挤在了喉咙里:“关叔他是前朝的锦……”
“是。”
那阿莫他……?
阿莫当然能猜到小菜所想,他居然还能自嘲地笑了一声。“关叔是第一个教我武功的师父。那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要学武,可是依然不能自保,想杀我们的太多了。不过他们最想杀的,还是我老子和大哥。”
小菜头脑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不可置信地说:“你是……”
阿莫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依然自顾自地说:“关叔跟我爹说,我是个练武奇才。我爹很高兴,他让关叔带着我,到江湖中拜师学艺。那时能离京,我还挺自在的。关叔江湖朋友多,能教我的高手也不少,可我没什么心思学,你知道吧?我其实跟你一样,挺烦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谁知道,没等我练成一代高手,国破了,家也亡了。我是个不孝子,听了消息,竟然觉得解脱。我爹担心了那么久,该来的还是来了。谁知这事竟然还没完,呵……”
小菜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传奇话本是活生生发生在阿莫身上的,他也决计想不到,出身帝王家的阿莫能用这么调侃的语气,跟他讲国破家亡的尘封过往。
“那时找我们的人可真多,打出来的口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动听。有几个大概是真心找我的,可大部分是想灭了我的。我大哥不知所踪了,估计找他的人更多。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战场上的,是窝里斗的那些混蛋。可知道有什么用,天地之大,竟然没了我立足的地方。有一天跑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跟关叔说,‘不如我们死了一了百了吧?’,关叔很激动,他说‘那也行,我也算给主子尽忠了,这就去追随他。’。我们还在商量着要不要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就来了一帮人,说是请我去主持大局,狗屁,又是这套!跟他说我们马上要殉国了,他们竟然还不信。”
“是将军救了你们?”小菜忽然插话。
“你怎么知道?”
“他总能挑这种时候出现。”小菜居然也能跟着开玩笑。
“他还挺有办法的。后来,日子久了,也没人再惦记我们了。”
小菜的心再次又跌入谷底,既然前朝旧恨是过眼云烟,那么,阿莫和关叔想杀韩岱的缘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将军。可他依然抱着希望问:“将军在哪里?”
“京城。”阿莫的声音飘渺得很,“我亲手从磨盘山带回来,埋的灰。”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虽然本文霸王率奇高(按收藏量,每人只留一条言,都不止这个数,泪),但是留言的都是精英^^,总能一针见血一击即中一看便知……我耐你们!
4.24

留言的暴涨让我几度疑心自己走错了地界……还研究了一下是不是原来两三人精分的(习惯了被霸王也是一种病啊)
更好了,开始逐条看留言去!






小菜没搭腔,黑暗中阿莫感觉不到他的反应,继续说:“对了,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小菜把昨晚到方才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阿莫恍然,刚想问他为何不去吴东遥那,小菜却先问他:“你现在可以把实情告诉我了么?”
“什么实情?”
“你知道的。”
“你有话就问,我不明白。”刚才还相偎着的两人此刻口气都冷了起来,一个似有疑心,一个似有戒备心,谁也不愿松口。
小菜把手里几个野果捏得粉碎,冷静地从头问起:“将军出征的时候,说了家眷不能随行,你是自己跟着去的?”
“不错。可我去晚了。”他最后这四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仿佛还滴着血。
小菜沉默了一下,尽管他气阿莫不告诉他,可一想到阿莫为了将军的安危,一人千里迢迢南下相随,眼眶便热了。他的气势矮了几分,继续问:“寄到京里和嘉兴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阿莫低低叹了口气,好一会才说:“我费了许多周折才见到他,那时,罗二爷已经命丧沙场,将军拼死保了三爷去搬救兵。他中了苗人的奇毒,已经无力回天了,那些信是他自己写的。”
“要是这样,你怎能全身而退?信又怎能送得出来?当日将军南下,皇上曾说,这仗不会真打,怎么无端端就死了那么多人?”
“将军后来推测,南明军里有奸细,跟清廷中某些人暗中勾结,恶意偷袭清军的营帐,挑起战事,目的大概是排除他们各自的异己。磨盘山血战,无论是南明军中的精锐将士,还是清军中我们将军的人,该死的都死了,那仗也差不多打完了。”
小菜的手紧紧扣住阿莫:“你说的人,就是韩岱!”
“我答应过将军不告诉你的。他说,这是国事,不涉及私人恩怨,让你不要耿耿于怀。”
“那你呢?你还去杀他?你在干预国事?”小菜眼中带泪,几欲失控。
“我跟你不同。我死了,一了百了,大快人心。”
“你是跟我不同,你有绝世武功,我没有。可你凭什么认为我能一人苟且偷安?死有多难?没有他,我这样活着才是生不如死。”
“你有亲人,我没有。”
“父母的恩情,我能报的也报了,留下来也是给他们添麻烦。”小菜的口气里分明有几分无奈和心酸。
“那你,到底想去哪里?”
“我要上京找皇上。原本,我是找他打听将军的事。可现在么,我想问他讨个公道。”小菜说着,听阿莫鼻子里哼了一声,知他十分不屑,又说,“你合关叔二人之力都杀不了他,如今……,再者说了,你指望能找到第二次他松懈的机会?以韩岱如今的势力,要除他,不能靠蛮力。”
阿莫没吭声,探头出去看了看。小菜问他:“你还好吧,要养伤吗?”
阿莫摇了摇头,想起黑乎乎他看不到,才说:“不必。”他的伤都在心里头,已经千疮百孔了。
小菜就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少爷,”阿莫在他走出洞口时叫住他,“我跟你一道去。”
这正中小菜的下怀,他忙说:“要是这样,我们得说好了,在除掉韩岱之前,你不能一人走掉。”
“好。”
商量妥了,两人倒也没什么分歧了,连夜就上路往京城方向赶。十六的月色不错,照得阿莫水蓝色的衣衫泛着寒光,小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装扮,心里多少有点未破灭的希望。

平湖的关卡码头盘查得严,幸亏小菜有顾守备的亲笔书信在身,少了许多周章。两人特意取道秀水,陆路和水路交替着换,花了好些工夫才到京城。韩岱早就回到了,刺客的风波表面上看已经是平息了。
他们一路上换了好几身装扮。如今到了京城,一身布衣、风尘仆仆的窝在路边吃东西,也没人在意他们。
京城的内城加强了守备,来回巡逻的人里头,竟然没一个熟人。
阿莫看看透着古怪的街道说:“我们这样子,怎么进宫?我还能翻高墙,你呢?”
小菜心不在焉地啃着馒头,听阿莫问他,就强打起精神说:“我倒有个法子见他,就是不知道还管用不管用,得试试。”
那年皇上给的佛珠,小菜临行前特意揣在怀里,他记得皇上曾提过,什么时候想找他,就带着这,到法原寺找主持大师。那时小菜觉得是句玩笑话,并没当真。如今也唯有一试了。

法原寺的香客多,小菜和阿莫跟着众人进去,丝毫不显得突兀。两人也跟着别人买香烛,到正殿上拜神。阿莫见小菜频频看边上解签的老和尚,就低声问:“你也想求签?”
小菜摇头说:“我不爱求签。求了好签,怕当不得真。求了下签,又徒增烦恼。我是看那解签人的眉眼谈吐,不像个普通和尚。倒是可以去和他说说话。”他看了看签筒说,“不如你去求个签?”
阿莫摆手说:“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求了。”
小菜略一思索,就上前拿了签筒,摇出一只签来。倒是支上上签,写了“姜太公渭水垂丝”。小菜悄悄从怀里头摸出佛珠来戴着,便跟阿莫上前找解签和尚。
老和尚似乎没注意小菜手上的佛珠,神色如常地问他:“施主求的是什么?”
“我寻人。”
“太公钓鱼,取愿者上钩之意,施主能否遇到贵人,还要看机缘。”
小菜压低了声音问:“若我找的是这儿的主持大师呢?”
老和尚的表情依然是纹丝未动,抬了手说:“那也得看缘分,二位后院吃茶吧。”
小菜和阿莫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看样子缘分已经有了。谁知两人进了后院才发现,有缘分的人还真不少!后院里坐着吃茶等见主持的不下二十人,围坐在花台旁,正拈花一笑、相谈甚欢呢。
阿莫嘴角抽了抽,两人翻翻白眼,默契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对身旁高谈阔论研习禅理的香客们象征性地笑了笑。小和尚很快端了两碗清茶过来,口里说:“施主要预斋饭么?”
小菜只得说:“好吧,烦劳小师父了。”
法原寺冲泡的是闽人的岩茶,好像存了有年头了,几碗下肚,轻飘飘的有点两腋生风的感觉。小菜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和将军在茶楼里偶遇皇上,皇上似乎说过喜欢这种茶的,莫非……
正想着,小和尚又来了,捧着张纸说:“有位施主在我们寺里头留了个下联,想找方丈提个上联。方丈大师说,这讲的是红尘俗事,他提不了。各位都是雅客,不如帮我们方丈琢磨琢磨?”
那下联是“泪滴东风避杏花”(见注释),字面上不藏机关,读着有几分婉约,求的大概是意境。
在座的有几位书生模样的,都是跃跃欲试。那小和尚就秉着众生平等的原则,给每一桌都上了纸笔。阿莫拨弄着茶叶,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来参禅的还是来殿试的?”
小菜没搭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等小和尚递了笔过来,小菜接过就写,阿莫勾头过去看,见他端端正正写了“乡连南渡思菰米” (见注释),果然对得挺工整。
等众人纷纷搁了笔,小和尚过来逐一收了,郑重其事地捧了进去。过了一阵子,他又倒了回来,捧着一些瓜果点心说:“这是我们方丈答谢各位施主赐联的。”分完又走到小菜跟前说,“施主,我们方丈有请。”
小菜抬手指阿莫说:“他是跟我一块儿的。”
小和尚无所谓地说:“那都来吧。”

两人跟着小和尚在从后院走过偏殿,又分花破柳绕了几绕,才在一间相当隐蔽的禅房前停下来。阿莫担心有诈,暗自拉了小菜一把,小菜却对他摆摆手,表示无妨。
阿莫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就随了他进去。那小和尚却不进,在外头说:“两位稍等一会,我们方丈就来了。”
小菜一进门,就回答阿莫一脸的疑惑说:“那对子,原是我做了玩的,就只有将军和皇上听过。若是用那上联求下联,兴许能对到一模一样的,反过来么,就有些难得了。所以我猜,这是用来寻我们的。皇上应该是知会过这儿的方丈了。”
阿莫恍然大悟,随口说:“他倒是挺有心的。”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笑呵呵地说:“两位施主久等了。”小菜和阿莫面面相觑,来的人就是大殿上解签的那个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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