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见一辆奥迪A8缓缓驶过来,不仅吓一跳,赶紧给电话结了尾:“好了,不说了,老板来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好好就这样,挂了!”
喀嚓,他叩手机的同时,那所谓大人物也下了车,脸上挂一副墨镜,那模样像极了努力探路的瞎子,慢悠悠正朝小楼上走过来。小于赶紧就屁颠屁颠的跑下去,站在门口腻歪歪的喊了一句:“刘总!”
他弓着腰做奴才相,不断搓手,说:“不是说要去承德么?咋这么快就回了?”
刘总还是慢悠悠望了他一眼,张口问:“死人抬走了吗?”
小于说:“从医院抬出来了,一会就搁他们仓库门口闹,到时候不怕他不拿钱,这事不用您操心,我们保证办妥了!”
刘总咵叽摘了眼镜,瞪着两只蛤蟆眼,伸手打了他一个趔趄,跳着脚骂:“妥你妈个头!人刚给我家里打电话,要跟我打官司呢!你赶紧的把姓李的这小子给我摆置干净了,要不到时候我把你脖子给你拧下来!!”
☆、13
电话的确是李岷江打的。
其实他说的很客气,只委婉的表示此事他希望能约刘总出来好好谈一下,不管是工伤赔付,精神损失或者后事料理,还是叠溪被打这件事,他都不怕花钱和麻烦,有必要时可以请律师出面,只为讨一个尚算公正的待遇。
但是没想到老刘是只惊弓之鸟,他心里有鬼,愣是把请求给听成了威胁,然后气急败坏赶过来给了狗腿子小于一顿。
小于又气急败坏的集合了众兄弟,把李岷江这仨字钉在桌面上敲的梆梆响。
“怎么办呐弟兄们,这小子跟犟牛犊子似的,骑到咱们老虎脖子上来了,怎么也得给他提个醒啊不是?”
有人就捋袖子撂膀子嚷嚷:“晚上叫他去个清净地方唠唠呗。”
小于弹了烟头,想了想说:“李岷江这小子精得很,咱们叫不一定出来,这电话还真不能给他打。”
他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
此时,犟牛犊子李岷江正坐在床沿上,专心致志给叠溪胳膊上抹双氧水。
叠溪疼得嘶嘶直吸凉气,他攥住李岷江的手,一脸可怜相,说:“哥……我后悔了,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李岷江皱眉,掰回来他手腕,说:“晚了,我刚想去公司让路嘉文她们给你弄,你又不愿意,现在嫌疼,忍着……别动,还一点。”
叠溪听见路嘉文,忽然就问到:“对了,你跟路嘉文到底啥关系?”
李岷江收起棉棒,到客厅提了壶热水进来,把毛巾浸在盆里,全没在意:“什么啥关系?衣裳脱了,躺下。”
叠溪乖乖照做,仰面躺好,看着他,说:“你们大学……没谈?”
李岷江卷了毛巾,瞟他一眼,说:“跟你有关系吗?”
叠溪碰了个钉子,说:“噢。”
李岷江笑了笑,拉过来张凳子坐下,将热毛巾扯了角叠成四方,轻轻盖在叠溪肚皮上。
他说:“哥当时帅,好多人追来着。”
叠溪没忍住,噗的喷了,不小心牵连起伤处,又疼得打滚。
李岷江佯怒,摁好了他:“活该……别乱动!”
叠溪直冒汗,却仍不死心,又赶着问:“后来呢?追上了没?”
李岷江说:“没后来了,我拿她当一般朋友,当时就说清楚了,后来也没断联系,当时她听我过来创业,就辞了职要跟过来,她本来也是学财会的,然后就这样了。”
叠溪满头黑线,想这样算哪样啊,他略动了动,说:“你这样算是耽误人家大好年华吧?既然不愿意,那最好还是说清楚。”
李岷江很无辜,说:“早就清楚了啊,现在也就普通同事关系……不对,你关心这个干吗?”
叠溪嘿嘿干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李岷江奇怪的看了他一会,站起来擦了手,把东西收拾出去,又换了衣服,说:“你在这好好躺着吧,我上公司一趟,有事打电话。”
叠溪点头说嗯,李岷江又给他换了次毛巾,就准备出去。
叠溪忽然叫住他:“哥。”
李岷江回头,问到:“怎么了?”
叠溪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摆手,笑着说:“那个……小心点。”
叠溪再接到李岷江的电话时正在迷迷糊糊做梦,他勉强睁眼看了看窗外,发现阳光已经褪下去了,石榴树上攒着一侧明晃晃的线条。
李岷江在那头说:“晚上有事,不回去吃饭了,你自己弄点儿,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带着手机,注意小心。”
叠溪含糊答应了,又说了声你也是,然后等想起来问他事情如何处理的时候,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叠溪就在床上挣扎了一会,用来敷肚皮的毛巾早就不知道被他卷到哪里去了,床单上剩下一片凉丝丝的水渍,不过他也懒得动弹,挣扎着挣扎着便又睡着了。
李岷江是被路嘉文叫出来的。
他下午到了公司就听见马经理汇报,说那家人已经把尸体从医院里领了出来,然后就临时买了副棺材,装着一路抬去了仓库。李岷江一听就冒了火,这种伎俩他以前见过,但是无论如何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用到自己头上。
他定了定神,生意人其实最怕晦气,对这种不可信其无的东西异常敏感,就比如有些人喜欢在鱼缸里养龙鱼,不是为了摆阔,而是为了挡煞。他当机立断,带着马经理直奔仓库,刚好看见那群人吵吵嚷嚷在摆条幅,女人在地上铺了张草席子,坐在上面正酝酿情绪,还没哭出声来就看到李岷江从车上下来了。
李岷江铁青着脸走到她跟前,说:“大姐,老这么闹下去,人在那边也安生不了,你跟我进屋里,咱们商量个数目出来,先把人给安葬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好吧?”
女人看起来也是心力交瘁,她点点头,拢了把头发站起来,跟他进了屋里。
李岷江有些彻底认栽了,他气得想吐血,女人最后走的时候看着他心里有些不落忍,嗫嚅着嘴唇说:“大兄弟,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其实这事大姐我心里头明白……可我……我也是……”
她说了半天愣是没说下去,最后还是一扭头走了,剩李岷江自己坐在里间,听着外头乱糟糟的声响出神。
他知道这背后暗藏的助力是谁,他也承认自己道行尚浅,在这鱼龙混杂的社会里被人涮的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
李岷江舒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能理解叠溪当时为什么会蹲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大哭。
因为他当时的确是孤立无援的。
就像现在的自己。
但李岷江天生不是悲观的人,他失落了一会就又打起精神,拨号给办公室打电话,恰好是路嘉文接的,立刻就听出来他声音有些不太对劲,急火火的问:“怎么了岷江,你不舒服?”
李岷江说:“没事,董姐在?让她接电话。”
他安排董姐一会去划款给那女人,又叮嘱说一定要让她写收据摁手印,不会写字就现教她写,然后又问了问这两天的业务情况,才知道仓库经这么一闹两天竟是一吨货没出,所幸上个月订购的单子还没断,直接从厂里发了有个十几吨。
李岷江安慰自己说,蚊子也是肉,积少总能成多。
刚挂了电话,路嘉文就发过来短信,说晚上和她一起去绿园吃饭吧,她请客。
李岷江没啥胃口,打心眼里懒得动,就问她有什么事,路嘉文过了很久才回,说相信我吧,肯定是好事。
李岷江想了想,觉得今天叠溪说的也对,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他颇有些想快刀斩乱麻的决绝,就回过去:那好,下班我去接你。
他又给叠溪打了个电话,那边明显还没睡醒,迷迷怔怔提醒自己注意安全。
李岷江心里就有些热乎,想想家里还有口子人等你吃饭,被人时刻惦念着的感觉。
或许自己比他还要好那么一点。
起码……还有人喜欢。
路嘉文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她本来就长着一副明星模样,穿衣品味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当时在学校里被说是校花也不遑多让。她喜欢李岷江已经许多年了,从最开始纯情的暗恋,到后来火热的明追,最后还鼓动起来各种啦啦队跟在后面造势,几乎让全年级都知道她和李岷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偏李岷江像块木头似的不知道回应,唯一的一次约会是在小卖部里,两个人捧着两杯奶茶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李岷江跑去帮她丢空奶茶罐,她冲着他的背影羞涩的大喊:我喜欢你。
李岷江差点被绊了个跟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急匆匆跑回来,拉着她就跑。
然后第二天全校就传的满城风雨,说金融系的那个李岷江,终于抱得美人归。
但事实上只有路嘉文知道,李岷江红着脸拒绝了她,尤其是耙了半天脑袋又补了一句,说:“我们不合适,你……是个好人。”
路嘉文:“……”
她聪明的学会跟他保持了距离,故意没有解释当天的误会,眼睁睁纵容着各种谣言以讹传讹,从溪流汇成江海。
直到李岷江突然退了学,跟人南下去了深圳。
再回来就已经变成了小老板。
路嘉文坐上副驾驶,伸手把李岷江嘴里的烟拿过来,说:“老抽烟对身体不好,每天只能抽三根。”
李岷江无奈的咂咂嘴,也没说什么,他拍上方向盘,说:“什么事?”
路嘉文系好安全带,冲他神秘的眨眨眼,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绿园算是生意相当不错的一家店,只是坐落郊区,说白了就是个占地颇广的生态公园饭店。
路嘉文下车先去了预定好的房间,等李岷江找好车位进来发现这房间里除他们外还有两个座位,于是有些奇怪,就问:“还有谁?”
路嘉文笑着说:“我请的人,别急嘛,一会就该来了。”
李岷江满脸狐疑的坐下,路嘉文把服务员支出去,自己过来给他倒了水,又坐回他旁边。
李岷江没预料到路嘉文还另外请了客人,这跟他原先预想的不太一样,正考虑着还要不要把话说出来。路嘉文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他一步开了口。
她说:“岷江,这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好几年了啊。”
李岷江转了转面前的茶杯,说:“嗯。”
路嘉文看着他,说:“不过说起来你当时说走就走,要不是后来我千方百计联系上你,现在说不定也没办法一起坐在这儿吃饭了。”
李岷江也笑了笑,绕开她的话题,说:“你条件这么好,该找个固定的男朋友了。”
路嘉文说:“找了,条件再好人家也看不上,我有什么办法?”
李岷江喝了口茶,没再搭话,路嘉文就咯咯笑了起来,推了他胳膊一把,说:“逗你玩呢,又都不是当年的小孩了,哪来的那么多绕弯子的心思。”
李岷江被她推的晃了晃,面无表情,继续没有说话。
路嘉文沉默了一会,只好又换了个话题,问到:“你那小外甥,怎么样了?”
李岷江说:“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没啥大事。”
路嘉文点点头,感叹了一句:“幸好他们打的不重。”
李岷江听着有些奇怪,就问:“你知道谁打的?”
路嘉文一愣,又笑起来:“我哪知道,不就是那些携着死人要钱的么?”
李岷江古怪的看了看他,又想说什么,路嘉文的手机先响了起来,她赶紧站起来到门口去接,过了一会,又回来,拎了座位上的包,跟李岷江说:“他们临时换地方了,让咱们快去,说是那个南面的渤海国际。”
李岷江迟疑起来,他拽住要走的路嘉文,问:“到底是谁?”
☆、14
前面横着一排路障,后面全部都被钢筋板围了起来,旁边路标上黄底黑字,清楚写着“修路请绕行”。
李岷江颇不耐烦调头,拐进了往西刚建起来的一个小区内,这里是整个城市下一步要规划开发的重点区域,人烟稀少,才刚刚修整了绿化带,紧接着便开始大刀阔斧的重铺路面。此时天已经逐渐昏暗下来,整个居民区内只有门卫室前的两盏路灯亮着,里面基本上还没开始入住人家。
其实李岷江本有意在这里购房,也曾来看过两趟,但随着各处房价水涨船高,一时挑花了眼,他又是个单身汉,就暂且先搁置下来。但他还算有印象,在小区内绕了几个弯,打算着是从偏门出去,可以并入另外一条南北道上,但是等过去才发现又有路障——那个偏门上面搭着架子,也在重修。
李岷江彻底暴躁了。
路嘉文在他旁边也是如坐针毡,两人之间的空气分子高度压缩,一丝一毫无不都在传递着不安的信号,她暗暗又给小于拨了两通电话,那边长长的信号音之后,最后却变成了无人接听。这时李岷江把车艰难的倒回去,后面是个死角,正当他打方向准备拐弯的时候,发现一辆皮卡闪着远光灯堵了过来。他不耐的摁了两下喇叭,对方却没有要倒回去的意思,反而在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李岷江察觉有些不对,路嘉文看他脸色有异,就问:“怎么了?”
李岷江没说话,掰了档开始倒车,欲从这号楼的另一端出去,就在此刻,又有一辆车缓慢驶了过来,恰到好处的挡在了那条道的中央,把他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两辆皮卡车一前一后,都亮着耀眼大灯,将周围景色衬托的黯淡无比,不怀好意的停在哪儿,仿佛正盯着他看。
路嘉文也发现了异样,她紧张起来,前后看看,禁不住抓紧了自己的皮包,说:“这是……劫道的?”
李岷江观察了一两秒,只说:“抓好扶手。”
然后他把油门一踩到底,车速瞬间加到最大,朝着其中一辆车就冲了过去。路嘉文显然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李岷江猛然转动方向盘,他们已经轧上了旁边的草坪,几乎擦着那辆车就飞奔过去了。
而紧接着,那两辆车几乎同时开动,从两边开始包抄着追赶过来。
李岷江阴沉着脸,他知道来者不善,心里来回转过几个念头,却猜不出这两辆车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其实对这个小区并不是很熟悉,只看见处处都横着安全道闸,堆着未装修完成的水泥石板,加上天黑视线模糊,白天看起来很明朗的地方,现在却如同座迷宫一样曲折蜿蜒,好几次车子横冲直撞,差点把自己堵进了死胡同。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两辆车一前一后穷追不舍,就把心一横,回头又冲进了高层区,绕了几个圈,跑到他们看不见的一处楼前。
他对着脸色苍白的路嘉文说:“一会我拐到前面那座楼下,你下车往楼洞里跑,躲起来报警,要快。”
路嘉文有些懵,本能的问:“啊?”
李岷江已经来不及解释,他把车一个急转,车身几乎要贴上楼壁,开了门锁,吼道:“快!下去!”
路嘉文没时间问为什么了,她连滚带爬的从车门里钻了出去,藏进那黑幽幽的楼洞里,再回头时李岷江已经呼啸着离开,而后面紧跟着就过去一辆皮卡车。
果真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路嘉文惊魂未定,慌张之下似乎想明白了点什么事,她感觉自己应该是被利用了。
她控制不住手抖,哆哆嗦嗦掏手机要再给小于打电话,才发现手机根本没在包里。
李岷江发现那两辆车根本就是死缠烂打,黏在后面怎么都甩不脱,他特意绕了个大弯,想尽量把车靠近警卫室,谁知道前方突兀的出现了一座尚未建完的假山石,陷在一米半深的池子里,旁边扔着大堆胶皮管子和一些看不真切的零散材料,李岷江没反应过来,方向打的有些迟,直接从上面碾轧了过去。
登时蹦的一声爆响,他本能的踩了急刹车,瞬间感觉车身高高弹了出去,车前的气囊也在顷刻间炸开,巨大的冲力把他给挤在了靠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车爆胎了。
李岷江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人敲了一闷锤似的剧痛,整个人如溺水般喘不过气来,跟着后面的亮光贯穿了车身,他忍住难受迅速回过来神,试图去摁喇叭求救,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开手。
这时,他瞥到路嘉文的手机躺在旁边座位上,粉红色的外壳上还镀着金属亮光。
他听见车停下的声音,然后就有人走下来,关上车门。
他艰难的掏出自己的手机,摸索着摁住应急键。
电话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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