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看到他茫然从肯德基里出来,坐在角落笨拙的点烟,甚至是最后失态大哭。
李岷江用水给他打湿头发,湿漉漉的头发下面是张精致漂亮的脸,缓缓跟自己心里小时候认识的叠溪相重合。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太喜欢当时的叠溪的,那时的小叠溪带着城里孩子特有的骄傲,既不爱说话也不笑,手里总有些新奇的玩具,自己在一个地方一呆就一上午,身上像裹了层塑料的壳。
而自己却看着莫名恼火,总盘算着要如何将他的那层保护膜戳破掉。
最大乐趣是把他弄哭,再者,就算让他笑笑也好。
李岷江把他的刘海抿到后面,仿佛头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
叠溪好似有些醒了,迷迷怔怔与他对视,李岷江干脆也坐下来,环住他,边洗边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讲:“回去好好听你妈的话,把……这毛病改了,哥给你介绍个对象。”
叠溪好似没听进去,双臂一拢,捞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就压了过来。
李岷江登时有些别扭,但也没拒绝,他望向挂着蒸汽的玻璃墙面发了会呆,默默的适应了叠溪的拥抱,不再说话,只帮他冲洗着脊梁上的泡沫。
叠溪把头埋在他脖颈处,呼吸像点了火似的灼热,嘴里嘀嘀咕咕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他说:“没对象……再也……不找了。”
李岷江顺着他说:“嗯,不找了。”
他说:“我妈也不要我了……骂我是变态,在家呆着……碍眼……让我滚……”
李岷江愣了,他关了水,晃了晃叠溪肩膀:“叠溪?”
叠溪把头垂下去,身子弯的像棵畸形的树苗,或濒死的动物,李岷江现在成了他唯一还抓得住的支撑点。
叠溪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又哭起来,他的保护膜终是破掉了,头一次如此□的暴露于人前,灰头土脸,没有自尊,不要形象,变得懦弱又可怜。
李岷江握着花洒的手停了,摸了摸叠溪的肩膀,忽然也想抱抱他。
叠溪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头疼的厉害,两只眼睛肿的好像要消失了。李岷江还在另外一张床上睡着,他陷在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中打着微鼾,又被阳光切的七零八落。
关于昨天的记忆,叠溪只想得起来去某个店里,自己豁了命的喝了很多酒为止,再往后都是些接连不起来的零碎片段,不是太清晰。叠溪敲敲脑袋,光着身子下来去找衣服,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又悻悻的回到床上,借着头昏目眩的劲头,渐渐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李岷江已经穿好了衣裳,倚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电视,就头昏脑胀的问他:“几点了?”
李岷江看了看手表,说:“11点。”
叠溪点点头,过会又问:“我衣裳呢?”
李岷江这才起身出去,过会取来洗干净的衣裳扔给他,说:“起来吃饭,然后回去。”
叠溪小心翼翼的问:“回哪去?”
李岷江漫无目的的换着台,看也不看他:“回我那去,我跟你妈说了,你先跟着我干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然后下楼吃饭,一路上李岷江好像没啥精神,很沉默的开着车,叠溪坐在旁边一张张看手机里的照片,把带有王同杰的全部都整理了出来,想删又没舍得,最后全锁进一个文件夹里,胡乱设了一个很长的密码。
然后他像治愈了一件心病似的,重新倚回座位上,从倒车镜里看着李岷江出神,却正好与他视线对上。
叠溪略有些尴尬,直起身子,开口搭了讪:“昨天你把我弄回去的?”
李岷江说:“嗯。”
叠溪又问:“我昨天喝酒之后没乱说什么吧?”
李岷江说:“没有。”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叠溪郁闷了,他仔细回想过昨天遇见他之后的情形,脑子却好似坏掉的七棱镜,花花绿绿倒出来一大堆,彼此又都没什么相连。叠溪对李岷江忽然的冷漠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感觉两人关系好像一下子拉远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终于他又鼓起勇气,试探着说:“哥,我……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说出口之后显得极其见外,李岷江看他夹着尾巴讨好的模样,眉毛皱了一皱,却也没说什么,继续开自己的车。
叠溪犹豫了一会,极其诚恳的说:“对不起。”
李岷江又看他一眼,淡淡的说:“没关系。”
叠溪有些抓狂了。
路上又堵了会车,辗转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李岷江连家都没回,直接开去了公司。叠溪亦步亦趋,跟条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看见李岷江推门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终于开始觉得他有一点老板的样子了。
这次公司的人好像是都到齐全了,李岷江也没做介绍,径直走到董姐那里,问她这两天有什么事没。
董姐拿出这两天的销售单子给他看,又说:“上次你手机发给我的那张表分析完了交给小严了,她这两天跑市场,应该能倒一些真实数据回来,咱们库存该清一下了,这月销售额比上个月降了不少,现在都开始订新货了。“
李岷江仔细看了看单子,又问:“咱们跟隆达那边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董姐看了看叠溪,没说话。
李岷江知道她介意,就说:“没事,那张照片就是他弄的。”
董姐再看叠溪的目光里多了半分赞许,她翻了下资料,如实说:“到年底。”
李岷江背靠着办公桌思考了一会,说:“给隆达那边打电话,从下个月开始只订200公斤的液氮,跟他们说好空运,陆运的话卸货就地过秤,少一公斤一赔十,让他们看着办。”
董姐点头,开始翻号码打电话。
叠溪在旁边听的脊梁冒汗,再看李岷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奸商二字。
李岷江揉了揉眉心,回头又说:“今天晚上都没啥事吧,嘉文,在小银龙订个房间,再给仓库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都过来吃饭,介绍个新同事给你们。”
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的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叠溪听见她的名字就竖起了耳朵,知道这个便是给李岷江打电话,以及超市老板娘陈姐提到的那个路嘉文。
路嘉文很和气的冲着叠溪一笑,说:“那你就是叠溪吧?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路嘉文其实很漂亮。
她身材气质跟某位当红明星有些相似,但看起来温柔许多,加上一头黑长直,以及入时的打扮,走在街上也是能引起路人回头的那种北方姑娘。
不得不说,她跟李岷江相得益彰,很般配。
不过等人来齐了,叠溪发现其实这小小公司五脏齐全,人并不少,除了上次见过的董姐,这次的路嘉文,李岷江依次又给轻描淡写的介绍了一遍,叠溪也就端着酒杯挨个敬过去——他这次倒的雪碧,倒没人在意,纷纷很礼貌的与他捧杯。
叠溪对这次很程序化的聚餐并没多大兴趣,李岷江似乎一直不高兴,他喝了两三杯酒,眼圈周围有些泛红,跟坐在旁边的马经理小声交谈什么,叠溪有意无意的就把目光移到他那个方向,散不开。
他感觉到自昨天晚上开始,李岷江跟自己就有些心存芥蒂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情甚至不比昨天跟王同杰分手时要好受多少,一直在想那个一路上跟他笑嘻嘻打打闹闹的小舅舅,忽然不见了。
路嘉文刚好坐在叠溪左边,看他有些魂不守舍,便给他夹了块鱼肉放在碟子里,叠溪吓一跳,连忙说谢谢。路嘉文笑着说:“今年刚毕业的?”
叠溪点点头,路嘉文又例行公事地跟他聊在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之类的话题,最后问了句:“有女朋友了没?”
这倒提醒了叠溪,他看了眼李岷江,悄悄问路嘉文:“路姐,你跟我哥……我舅是同学?”
路嘉文一怔,笑起来:“他跟你提起过?”
叠溪含糊回答:“嗯,这次去郑州……”
路嘉文捋了捋头发,照样是笑着的:“那你去问你舅不就得了?”
叠溪茫然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什么要问她。这时李岷江忽然站起来,说:“大家都吃好了?我们回去吧。”
众人都点头说好,路嘉文也就站起来,很自然的说:“你喝酒了,把车钥匙给我,我送你们俩回去吧。”
叠溪在大学里是拿过驾照的,这时忙说:“我也没喝酒,我来开吧。”
李岷江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钥匙抛给路嘉文,终于笑了一笑:“好。”
叠溪站在中间,眼睛看过那道抛物线,心里有个东西跟着咕咚沉了下去。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7
路嘉文似乎轻车熟路,在李岷江那个黑隆咕咚的小胡同里七绕八拐,轻松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叠溪推门下车,站在门口等他,但两个人不知道在车里说了些什么,李岷江摇下玻璃,把家门钥匙递给叠溪,说:“你先回家吧,我们出去转转。”
叠溪面无表情接过,说:“噢。”
叠溪开门进了院子,两颗石榴树枝繁叶茂,天井中央漏下来些星光,不知哪来的肥猫沿着墙头悠闲散步,隔壁还传来某后宫电视剧勾心斗角的声音。
叠溪在抱厦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后来感觉有蚊子,便进去了。
房里仍是乱糟糟的,自从那天自己来,李岷江装模作样的收拾了收拾,把书报推到了墙角,否则客厅里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叠溪闲的无聊,出去从厨房找来一条扫帚打扫卫生,却在帮他清理塞成山的烟灰缸的时候,被胡乱扔在沙发上的一本相册勾了过去。
这应该是一本同学录,很老土的粉红色,封皮上还用英文写着‘勿忘我’,应该是李岷江离校的时候同班同学帮他弄得,叠溪往沙发上一躺,随手翻了翻,发现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李岷江的照片。
照片里李岷江正依在宿舍的床上打电话,头发比现在略长一些,□上身,穿着一条大裤衩,翘着二郎腿,脚上勾着人字拖。他裂开嘴笑的开心,把眼睛眯的细长,牙齿干净整齐,青春而帅气。
叠溪愣愣地盯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竟然是无比眷恋他的笑容的。他再往前翻翻,发现有很多或调侃,或叮嘱的话,都是有意无意将他和路嘉文往一块扯的,好像所有人都默许了他们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路嘉文在后面也简单写了一段话,是最普通的那种祝福语录。
可是李岷江却没有做任何回应。
叠溪又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一会,最后掏出手机,喀嚓给照了下来。
他搓搓脸,将同学录放好,拾起来扫帚,胡乱扫了几下,发现自己又没了精神。李岷江还没回来,他跟路嘉文开车出去了,现在两个人在一块,他们的那些同学应该很高兴才是。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叠溪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去睡觉。
他告诉自己,这种感觉应该只是欣赏而已,没别的,仅此而已。
叠溪在床上翻来覆去贴了一会锅饼,最后爬起来,把手机里王同杰那个文件夹删了。
院子里渐渐的静了下来,月光柔软,堆在窗台。
早晨叠溪把闹铃摁死,在床上又多赖了五分钟然后去洗脸刷牙。出门的时候看见李岷江的车停在外面,而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仿佛很没精神。叠溪也没问他昨天去哪里住的,直接开门坐在了后座上,李岷江回头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问了句:“晚上睡得好吗?”
叠溪笑了笑说:“挺好的。”
李岷江也没再说什么,踩住油门开出去,照旧在胡同口停下把叠溪放出去买豆浆油条,这附近是所小学,不少家长神色匆匆来送孩子,奶黄色的校车从后面缓慢驶过来,车上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主题曲,很喜庆的与他擦身而过。
叠溪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上学还没校车,接送全是李月珊一个人,她上班跟学校的方向又是南辕北辙,每次都是把叠溪搁下就跑,当时那自行车还是中间横大梁的,李月珊骑车子风风火火,叠溪从前面坐到后面,总是不经意就把脚伸进车轱辘里,绞的哇哇大哭。
李月珊就气得骂他,在家门口再买个冰淇淋吃,回家给他抹半瓶的紫药水。
叠溪开始有点想念那个小城市了。
车里叠溪的电话响了,李岷江喊了叠溪两声,看他挤在乱糟糟的队伍里头没听见,就从后座上把它捞过来,一看是李月珊打来的。
李岷江就接起来。
李岷江说:“那一会让他给你打回去?”
李月珊说:“你先跟他说一声吧,他不打过来,晚上我再打过去,这边也在排队呢。”
李岷江说:“好。”
他扣了电话,无意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他一直没退出去的相册里,头一张照片那么熟悉。
李岷江皱了皱眉,点开看了一眼。
叠溪捧着热腾腾的早饭回来,看他神色有些不太对头,忙问:“你怎么啦?”
李岷江说:“没事,我想回头给你安排在仓库先,适应适应。”
叠溪表现的很豁达:“随便,你是老板,听你的,现在我一穷二白,靠你养,头一个月不给我发工资都成。”
李岷江听了,于是有些好奇:“噢?白干活?我喜欢。”
叠溪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李岷江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又说:“那头一个月去跟着卸货吧,难得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叠溪:“……”
叠溪盯着他说:“你还真舍得。”
李岷江玩味的与他对视了一会,说:“你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叠溪头也不抬,只说:“噢,有事吗?”
李岷江说:“她说今天领证,准备结婚了。”
叠溪愣住了,淡定了一会还是没淡定住,噗一下喷了满车豆浆。
李岷江“砰”一声把车门摔上,吼道:“陈叠溪,你给我站住!”
叠溪顿了顿,又跑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下。李岷江上前,把他扯的转过身来:“你信不信下次我把你用绳子捆上?想证明腿没白长是吧,跑什么?”
叠溪恨恨瞪他,忽然就恼了:“我妈要没了!跟个我不知道的男的跑了!那又不是你妈!“
李岷江跟看只猴儿似的看他,旁边便有人三三两两驻足,叠溪二话不说,又要跑,李岷江这次彻底怒了,一胳膊向前勒住他,另一只手往叠溪身子下面一托,整个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扭头便往车上走。
叠溪天旋地转,想揍他却够不着,只好豁着命挣扎,还把鞋踹掉一只,李岷江不管他,直观铁青着脸往回走,拉开车门囫囵塞了进去。叠溪大为光火,伸脚去蹬他,李岷江一个侧身给握结实了,将另一只鞋也给他利索扒了,抡圆了扔的远远的。
“陈叠溪!再闹信不信我揍你?”李岷江上车,把四面车门锁上,回头冲他吼:“我要是你爸,刚才就先把你腿打折了!”
叠溪见打不开车门,愤愤然又踹了一脚,双眼通红跟他对吼:“我没爸!我就一个妈!我妈要跑了!”
李岷江抓过来叠溪的手机,点了重拨丢给他:“有没有先问清楚!动不动就知道使性子,你还是小孩儿是吧?这二十年全他妈白长了?”
叠溪被他戳到痛处,恼羞成怒,想也没想把手机又丢回去,咣当砸到车前玻璃,电池后盖被弹开,屏幕碎了一地。
李岷江看着他,使劲按捺下火气,掏出自己手机,一下一下拨了号,再扔回他怀里。
叠溪喘着粗气,不接也不动,胸口上下,一起一伏。
李岷江漠然说:“打。”片刻之后又怒道:“别哭!”
叠溪炸了毛:“我没哭!!”
李月珊在民政局听见包里电话响了,工作人员正在指导她填表,她就随手把手机递给身旁在等待的男人,说:“肯定是叠溪的,你们爷俩还没好好说过话呢,你接吧。”
男人一笑,顺从的接起来:“喂,是叠溪吗?”
叠溪心情尚未平复,电话里乱糟糟的,然后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很亲昵的叫自己名字,接着脸色又变了。
李岷江眼疾手快摁住他,抄起来手机自己接了。
李岷江说:“叠溪在呢,嗯,我是他舅,你好。”
李岷江说:“你一会跟她说,我们这两天就回去,最迟明天,对,见了面再说吧,嗯好,到时候联系,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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