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东笑得腼腆,跟李岷江让了几让,最后他不大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只好又坐下,对上叠溪的目光。
叠溪冷冷的看他,他忽然站起来,把酒从李岷江手里要过来,走到张卫东前面。
张卫东就要起身,叠溪摁住他肩膀,然后给他倒了一杯酒,帮他端了。
他说:“张叔叔。”
李岷江看了他一眼。
叠溪继续说:“我自小没爸,我是我们家唯一一个男人,我从没有一直到这一米七八的个子,是我妈一把血一把汗给我填大的,我希望你明白,我说过,我这辈子,不管是一岁还是一百岁,只要是我妈在,我就得保护她,没人能跟我抢她,我不允许。”
张卫东手搭着他的肩膀,没说话,李月珊眼圈红了。
叠溪望了望他俩,又说:“可今天以前我小,经常跟她生气,没能护好她,这个空子让你钻了,我认赔。可是你要记住,我妈从来都不是没人要,这世上没人比她更疼我的了,也没有比我更疼她的了,她就算是以后老了,丑了,走不动了,就是不认得我了,我都能保证我不会丢弃她,没人能动她一个手指头,就因为她是我妈。你能吗?”
叠溪把酒端到他面前,说:“能就干了它。”
张卫东手有点抖,但他二话没说,一口干了。
叠溪说好,端过来自己的酒杯也倒满,仰脖子闷了。
喝完他眼已经红透了,脚下一软,几乎要摔倒,张卫东赶紧搀住他,叠溪拿开他的手,说:“你不用对我好,把你所有的心思用在我妈身上,你让她有一丁点难受,我饶不了你。”
叠溪转身,抓住李岷江的胳膊,说:“哥,陪我出去走走。”
李岷江望张卫东,后者赶紧点头默许了,他就跟着站起来,叠溪回头又跟李月珊说:“妈,祝你们幸福。”
李月珊终于哭出了声。
从酒店出来,往东穿过一片闹市区是个小公园,叠溪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随便找了张长凳坐下。
李岷江像是他的保镖,跟在后面寸步不离。叠溪就碰碰他,说:“哥,有烟不?”
李岷江揉了一把他脑袋,说:“现在才开始学习当不良少年了?晚了,抽什么烟。”
叠溪垂下头,把手指□自己头发里抓着,说:“我难受,我觉得我把我妈给卖了。”
李岷江说:“这也是你妈自己选的,你同意她心里就好过了,想开点,这是好事。”
叠溪就那个姿势坐着,额头顶着膝盖,也不再说话。
李岷江拍了拍他脊背,说:“叠溪?”
接着他看见有眼泪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层尘雾。
李岷江把他扶起来,叠溪眼泪像已经决了堤的山洪,悉流下来堆在鼻尖上,他断断续续的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娶媳妇……我也想让我妈抱孙子……可是我做不到……我没立场,只能就这么把她让出去……”
李岷江正捋着他的手瞬间停了,脑子里面转过千百念头,半晌之后他说:“说什么傻话呢?”
叠溪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撞歪了的肚大口小的瓶子,有一些东西迫不及待的要从喉咙里倾泻出来,他湿濡了睫毛,看着李岷江,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李岷江沉默了一会,说:“叠溪,跟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叠溪很认真的说,李岷江也就很认真的听,他的手一直没从叠溪背上放下去。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嫌弃我吧,没事的,”叠溪吸吸鼻子,很无所畏惧的说:“都习惯了。”
李岷江没搭话,片刻后他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叠溪说:“不知道,也许天生的吧,我从小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女的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我妈,剩下的,谁我也接受不来。”
李岷江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其实这事也常见,下次哥给你介绍个医生,咱们去看看怎么样?说不定能改过来的。”
叠溪看着他,然后脸就沉了下来,摇摇头,说:“这不是病,要是也是绝症,打针吃药好不了的。谢谢你哥,我不需要。”说完,他站起来,拔腿就走。
李岷江知道触到他的逆鳞了,他也知道这群人是孤独而敏感的,这又让他想起来叠溪小时候那层壳,薄的脆弱,却又坚强。于是他一拍膝盖,也站起来,说:“我懂。”
叠溪冷笑,说:“你懂个锤子,我就是个变态,我妈都接受不了,离我远点吧,说不的传染的。”
李岷江有些恼了,把他揪了回来,拧着眉头说:“你是变态?你就是变性我也是你哥,多大点破事,值得你神神叨叨的?还真拿自己不当回事了。”
叠溪被他揽着,心里却更加不舒服了,他不想要一种垂怜或者同情,有种心病是钻牛角尖,就像李月珊结婚这事,什么都明白,但不等于自己什么都要接受。
他甩开李岷江,说:“让我静一静吧,求你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李岷江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叠溪觉得自己有些气急败坏,又急又躁,他尴尬极了,扭过身子就想走。
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他。
“那我也想知道知道,”李岷江似是考虑了很久,对着他说:“租我当你一天的对象,工钱从你工资里扣,如何?”
☆、10
叠溪愣了。
他不可思议的站在那,天有些阴,公园很清静,两人脚下的路,被红的黄的碎石铺满,又切割成与对称规则的形状。
叠溪看了他几秒,缓缓把肩膀移回去,继续朝前走。李岷江就跟上来,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叠溪脸色很不好看,他按捺了一下,冷漠的说:“小舅舅,这根本就不好玩。”
李岷江就快走两步越过他,又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把双手张开,试着去环了一下他的肩背。
叠溪睁大眼睛:“你……”
李岷江很正经的比划,他有些难堪的换了几个别扭的姿势,最后环住了叠溪的腰,问:“怎么抱?这样抱?”
叠溪:“……”
他刚喝了酒,眼睛还因为刚才哭过往外泛着红,凑在李岷江眼里已经化作一种灿烂无比的颜色,叠溪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这么随着他的力气软了下来,他把头抵上李岷江的胸口,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李岷江也笑了,可他还不太敢松手,用双肘夹着叠溪,说:“没抱过,教教哥。”
叠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说:“没,挺好的。”
李岷江这才放开他,然后牵起来他的手,握紧了,另外一只手□兜里,两人并排走。
叠溪很顺从的跟着他走,问:“去哪?”
李岷江说:“你说。”
他注意到他手心里全是汗,抬头又看李岷江的耳朵,圆圆的,红得像新鲜的柿子。于是又想笑,说:“你快熟了。”
李岷江不大自然的横他一眼,说:“什么?”
叠溪象征性的伸手捏了捏,软软的,他说:“很可爱。”
李岷江没避开,可是脸更红了。
他尴尬的咳了声,说:“逛商场去,哥给你买好东西。”
这是叠溪从小便居住的城市,潮湿干净,就像这里的人,朴实又会精打细算。上了年纪的房子排在路边,不时交错矗立着拔地而起的大厦,彩壳玻璃映着天光,耀眼,却不突兀。,
路面上像撒过了水,叠溪插着兜等红绿灯,他发现李岷江的手一直虚虚的搭在自己胳膊挽上,长长的手指蜷着,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样子。
他说:“哥,即使是真情侣,也不用一直这么挽着,你这样也太做作了。”
李岷江连忙把手收回来,挠了挠鼻子,面无表情说:“噢。”
一会又不由自主的搭上来,注意到叠溪正啼笑皆非的看自己,赶紧又缩回来。
最后他悲愤的炸毛了:“我爱放哪点就放哪点,用不到你管!”
叠溪眯了眼睛,主动凑上来,赶着顺了顺毛,把他牵走了。
叠溪说:“不行,这太贵了!我不要!”
李岷江不理他,跟那卖手机的服务员小姐问:“哪个像素高点?他爱照相,最好是大屏的。”
圆脸的服务员小姐很是殷勤,把专柜上各种价位的手机摆了一桌子,又拿了几款跟他对比,李岷江又回头问叠溪:“要不要这个?”
叠溪一脸赧然,说:“我那个其实修了还能用……”
李岷江说:“说要这个还是要那个。”
叠溪欲哭无泪,跳脚说:“我欠一屁股债了!!!”
李岷江点头拍板,说:“就这个。”
叠溪:“……”
叠溪心情忐忑的捧着手机盒子,坐在李岷江对面,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是半年以内别想拿到一分钱工资了。李岷江倒好似不怎么介意,专心致志的挖一盒冰淇淋,抬眼看他一直不动,就咬着勺子问他:“不会装卡?”
叠溪摇头,摆弄了一会新手机,又说:“为啥对我这么好?”
李岷江皱眉,说:“我啥时候对你不好?”
叠溪又低了头,过了一会说:“哥,其实不用这样,你当我一天亲哥,我就很满足了。”
李岷江用手托住下巴,静静看他,在他眼里,叠溪与小时候几乎没啥变化,白净,漂亮,偶尔的冷漠和倔犟,是保护自己的表现。他不会告诉他,那次在青岛的晚上,他喝醉酒已经跟自己出过一次柜了,然后又在洗澡的时候紧紧的抱着自己抽泣了很久。后来他去网上查过相关资料,甚至想着要不要去给他联系个心理医生,其实连李岷江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就是放不开,也分不清这是什么,一种爱,或者是一种伤害。
他最近不断想起,当年站在柳树下面,那个仰头望着自己的城里小孩,终于被自己一个虫子吓哭了。
哭最后着叫了声哥。
从此他就喜欢上了听他叫哥。
叠溪看他看着自己发愣,拿着手机晃了晃:“喂,想啥呢?”
李岷江回神,他拍拍手,站起来:“想回去该签你多长时间的卖身契划算。走,手痒了,打电游去。”
叠溪:“……”
也许情侣该去捧着包爆米花去看电影,然后再买两件衣服,找间星巴克依偎在一起看一下午落叶或者行人啥的。
但是李岷江明显不知道情侣为何物,叠溪满头黑线看着他拿着枪对着张电子屏幕哒哒哒哒打得不亦乐乎。
李岷江又赢了,帅气的打了个响指,从叠溪那里掏出来一把硬币又续进去,松开筋骨准备下一场豪战,回头发现叠溪坐在旁边的垒球台上,耷拉着两条腿,抱着一塑料罐的游戏币百无聊赖看他。
李岷江正兴奋,此时板起来脸,说:“看啥?”
叠溪犹豫,过会很正经的问他:“你……说实话,公司真是你开的?”
李岷江反应过来,把枪对准他,叠溪乖乖举起手来,说:“我错了,哥。”
这时,他们俩身后的一个小包厢的门开了,一对学生从里面手拉手的出来,叠溪眼疾手快,冲过去抢了位置,又来招呼李岷江。李岷江一头雾水的跟过来,才发现这竟然是一间全封闭式的小型KTV,里面只有一张只容两人的沙发,一个点歌台,一张大屏幕横在眼前,头顶上彩灯旋转,光影缭乱。
叠溪伸手锁了门,灯光暗下来,两人挤在沙发上。
李岷江指着点歌点说:“你想唱歌?”
叠溪投了币,随手在热门歌曲里点了首《因为爱情》,然后把话筒塞给李岷江,说:“想听你唱。”
前奏响起来,屏幕上人影闪动,一对和一对交替显现,最后出来男女主角。当年那部电视剧很红,叠溪也记得看过,不过具体情节早已经忘光了,满脑子都是那长长的跑道。
李岷江握着话筒酝酿了半天,又塞回叠溪手里,说:“你起个头,我就听春晚唱过那一次。”
叠溪嘴角抽搐,接过来就唱,他的声音很好听,不做作不扭捏,还带着些微磁性,与背景音乐配的相得益彰。
李岷江伸出手臂,圈在他背后,叠溪就靠过去,倚在他肩膀上。叠溪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李岷江清清嗓子,跟着唱了两句,却是严重的走调,叠溪哈哈大笑,李岷江惩罚似的箍住他,两人几乎滚成一团。
叠溪知道自己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
自己的背上清楚的传来他的心跳。
他转过脸去,他忽然就有了一种想法。
李岷江也看着他,与他凑得很近,能清楚闻得见他的呼吸。
叠溪说:“我能亲亲你不?”
李岷江似乎有些犹豫,没说话。叠溪笑了笑,知道他无法突破心里那条防线,而自己的要求也太过冒昧,正打算放弃的时候,李岷江轻轻抓了抓他的头发,继而闭上了眼。
叠溪有些慌乱,他不知所措的喊:“哥?”
李岷江抿了嘴角,又松开,仍是不说话,仍是闭着眼睛。
叠溪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终是卸了浑身力气,拍拍李岷江的脸,往后离开他的身体,说:“哥,逗你的。”
李岷江睁开眼,有点疑惑的看他,阴影里他脸上的线条显得刚毅,一侧镀着温柔的屏光,让叠溪有一霎那的失神。
而歌曲仍在继续,背景里的女声低声吟唱。
因为爱情,简单的生长。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李岷江凑了过去,在叠溪的唇上轻轻一点。
他的动作笨拙生硬,但嘴唇柔软温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叠溪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在那一刻停了。
李岷江仿佛用了不少力气,撑在那,低着头,一会又抱住叠溪,问他:“满意了?”
叠溪在他怀里发了会呆,又渐渐恢复过来,他动了动身子,问:“恶心不?”
李岷江想了想,摇摇头。
叠溪说:“你别这样,我真要喜欢上你了咋办?”
李岷江说:“噢,喜欢呗。”
歌曲已渐尾声,各种镜头一划而过,有人逃跑,有人追逐,过去,现在,将来,连成一个平面,逐渐如回忆淡出画面。
叠溪忽然笑了:“我开玩笑呢哥。”
李岷江也笑了:“知道你开玩笑呢。”
也总有人奋不顾身的,迷失在那座流光溢彩的城市里。
☆、11
两人饥肠辘辘的出来,中午填补的那一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叠溪觉得肚子里正叽里咕噜的闹革命,走路都打晃。李岷江又琢磨着要扯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李岷江就说:“老看什么手机,看不够吗?”
他伸手把手机抽过来,叠溪去夺又被他拿手隔开,再没力气跟他抢,只好任他看。
上面是他端枪扫射的照片,姿势夸张神情好笑,那角度业余但奇特,李岷江笑:“啥时候偷照的……”
叠溪没回答,只自顾自的说:“要不去吃香锅?我记得我们高中学校对面有一家,那个小店不知道还有不……你在设什么?!”
李岷江用手掌摁住他头顶,轻轻把他捞过来,然后弓起背,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他肩膀上,慢悠悠的说:“设个应急号码,免得以后赌气跑了又关机,找不到你。”
叠溪哭笑不得,问:“手机啥时候还有这凶残功能?”
李岷江又把自己那张照片设为来电显示,刚要说话,他自己的手机先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路嘉文。
叠溪顶着他的下巴把他推开,然后没啥表情看他接电话,看着李岷江眉头使劲儿皱了起来。
电话里的路嘉文万分焦急,听起来几乎要疯了:“岷江?岷江你在哪呢?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这一切想起来都跟过电影似的。
上一秒脑子里还是麻辣香锅,下一秒就已经跟着李岷江上了直奔机场的出租车。李岷江在路上给李月珊打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必须要赶回去一趟,又问叠溪要不要跟着回去,叠溪一头雾水,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李岷江就说:“没事,交给我吧,我照顾他。”
然后他买了两张回程票,算了算刚好能赶得上下一班飞机,叠溪例行又买了饮料给他,看他在那里打完各种电话后发呆,这才小心翼翼的问:“出什么事了?”
李岷江双手指头插在一块,胳膊搭在膝盖上,脚踏在对面的座椅上,坐在在候机厅里满面阴云,过了片刻,他说:“没啥事,死了个人。”
李岷江下了飞机就给马经理打电话,当时还不到12点,马经理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立即开车出来去了公司,等及跟他们两个见面,叠溪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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