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岷江搁下电话,叠溪木然看他,两人啥也没说,李岷江弯腰拾了叠溪的手机,给他拼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扯了扯领口,掰开转向灯,拐了个圈又回到家门口,下车绕到另一边,开门背对着叠溪站好。
李岷江说:“上来。”
叠溪知道他是想背自己进去,便要推开他,光着脚下地。
李岷江略有些不耐烦,抓住他两条胳膊往前略微使劲,叠溪便趴上了他的脊背。李岷江把钥匙给他让他开门,自己背着他一路穿过天井。
两人头顶上的石榴树随着微风轻晃,上午的阳光清澈透明。
叠溪抓着他干净的脖颈,低头看自己延长到稀薄的影子,好像攀上了一辆缓慢的列车。
小岷江碰碰小叠溪,小叠溪看他一眼。
小岷江说:你这汽车挺好看,借我玩玩行不?
小叠溪不吭声,把汽车拿起来要往书包里放。
小岷江赶紧说:我不要了,你拿出来吧,你玩,我看着。
小叠溪停了手,迟疑着又把汽车拿出来,车头拱在地上,上了发条,前轮飞速转动起来,一溜烟跑出老远。
小岷江吞口水,羡慕的说:跑得挺快,你爸给你买的?
小叠溪说:我没爸。
小岷江挠挠头,说:噢,我也没。
小叠溪考虑了很久,说:你把手洗了,我教你玩。
小岷江兴奋起来,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说:一会吃了饭,带你去土坑里玩,那边有一排脖子粗的柳树,哥背你上树玩去。
小叠溪点点头,他蹲在地上,认真的想了想,似乎又有些后悔了。
☆、8
机票订的是晚上6点40分的,李岷江取了机票,又回了趟公司,把原本去济南进货的行程取消,又匆匆忙忙去跑仓库和工厂,马经理跟跑市场的小严寸步不离跟着他,三个人忙得满头大汗。
叠溪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了,不声不响在车里坐了一会,犹豫着问:“有啥我能帮忙做的不?”
李岷江不说话,只管冷着脸看他,叠溪又低下头去。
这一忙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两人随便找个地方草草吃完饭,李岷江显得有些疲惫不堪,回家勉强冲了个澡,出来要给路嘉文打电话,想让她开车送他俩去机场。
叠溪穿着李岷江给他的新皮鞋,差不多已经收拾妥当,正把两人的东西堆整齐打包,随口说:“别麻烦路姐了,我刚看了,出门有95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打车去机场只需要12块钱。”
李岷江擦着湿濡的头发看他,说:“你倒是不怕麻烦我。”
叠溪缩了缩脖子,不愿意跟他对视,只管弄手里的东西。
李岷江倚在门上看他收拾,半晌后笑起来,说:“这时候倒乖的像只兔子,不蹬腿了?不摔手机了?”
叠溪涨红了脸,被他结实的胸膛晃到眼疼,又不好发作,只好无比悲愤的转过身去。
李岷江弯了弯嘴角,一步三晃的穿衣服去了。
李岷江果真是累坏了,叠溪收拾好东西之后发现没了动静,进屋看见他袜子套了一半,四仰八叉横在床上。
叠溪过去,推了推他,李岷江就弹起来,迷迷怔怔的像只没睡够的狮子。
叠溪说:“你昨晚上没睡觉?要不你先睡一会,到时候我叫你。”
李岷江满眼血丝,兀自愣了一会,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下命令:“不早了,走。”
叠溪心疼他,终究没忍心带着这头狮子去挤公交,出胡同口扬手招来一辆出租,把两人塞进去,直奔机场。
叠溪取了两人身份证,到前台领票,李岷江一步也不想动,怀里抱着个包坐在一旁看他跑来跑去。叠溪找了辆推车去寄存行李,经过他的时候大喝一声:“别睡!”
李岷江忽地一下坐直身子,瞪大眼,特精神。
叠溪万事俱备,拉着他去过安检,找登机口,最后又绕去机场肯德基买了两杯饮料,回头看见李岷江一脸抑郁的坐在候机厅里在打呵欠。
叠溪觉得奇怪:“你昨天晚上究竟干嘛去了?”
李岷江不回答,把包丢给他,往靠背上一靠准备养神,片刻后换了几个姿势觉得不舒服,跟叠溪说:“你坐过来点。”
叠溪咬着吸管,冲他那边挪了挪。
李岷江直接把东西拿开,身子一歪,躺在他大腿上,整个人横过来占了三四个人的位置,叠溪差点喷了可乐。
叠溪:“你这素质……”
李岷江眼皮都不睁,只说:“再说话揍你。”
叠溪:“……”
他很快便睡着了,几名乘务员走过来看看又离开,叠溪稍有些坐立不安,只好装看不到,任他枕着。李岷江呼吸安静沉稳,睡得像个小孩,他侧面很好看,鼻梁高挺,睫毛冗长,下颚的线条硬朗,一直又延伸到那宽大T恤里去。叠溪看得暗暗吞口水,几乎就要起了反应。他尴尬的把书包拿过来,缓缓抬起来李岷江的脑袋,垫在下面。
李岷江被弄得不耐烦,他睁开眼睛,目露凶光,盯着叠溪,叠溪赶紧把双手抬起来给他看,他才又满意的睡了。
叠溪就有点像笑,想掏手机给他照下来,摸了半天发现手机被自己摔碎了。
紧接着便想起了李月珊要结婚。
叠溪自小父母离异,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后来每每出现在梦里,感觉小时候有人将自己扛在肩上,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模糊又清晰。李月珊是个倔犟而坚强的女人,她从来也不告诉叠溪他爸去哪了,自己带着叠溪搬了两次家,一直也没再找,就这么过下去。后来叠溪偶尔听外婆提起过,说你爸在外头做生意赔了钱,又欠了一屁股债,没脸回来了。
后来说烦了,老人便开始骂骂咧咧的,抹着眼泪说你这个小讨债鬼,你拖累了你妈,你爸已经投江喂了鱼,上辈子不知道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活该要还他。
李月珊为这个还跟她吵了一架,叠溪就站在一边看。
记得当时李岷江也跟他一起站着,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些年一直都是李月珊和他相依为命,忽然李月珊说要结婚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叠溪就觉得呼吸涩滞的难受,自己的心要被掏空了,少了血淋淋的一大块。
他即将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夏天的傍晚来的很迟,机场里温柔的电子提醒响起,叠溪摸了摸李岷江的脸,李岷江就醒了。
叠溪说:“该登机了。”
李岷江揉揉眼,又去摸叠溪眼睛,问:“你怎么了,眼这么红?”
叠溪躲开,掂起来东西,说:“没事,风大吹的。走吧,排队去。”
李岷江点点头,跟着起身,过了一会才觉得奇怪,候机厅里哪来的风?
李岷江在起飞前跟李月珊发了个短信,说他俩差不多几个小时后到,不用来接机,在家等着就行。
然后关了手机看叠溪系着安全带,愣愣的看着窗外,知道他心里还是不好受,就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
叠溪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说:“哥,谢谢你。”
李岷江还没反应过来,叠溪又说:“机票钱以后从我工资里扣吧,这双鞋也是。”
李岷江:“……”
他想了想,笑起来:“随你。”
叠溪点点头,便也不说话了,飞机从跑道上起飞,穿向几千米高空。
等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夜里12点,叠溪带着家里的钥匙,他犹豫了下,还是敲了敲门。李月珊果真还没睡,正敞着客厅里的灯在看电视,听见门响,赶紧跑过来开。
叠溪低着头,轻轻喊了声:“妈。”
李月珊又生气又激动,轻轻往他头上拍了一下,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然后抬头又看见李岷江,便赶紧往里让,忙不迭给他倒了水过来,又要张罗着给他们去弄点吃的。
李岷江赶紧起身,说:“姐,飞机上吃过了,不用麻烦。”
李月珊其实是他叔伯堂姐,但是李岷江父亲当年是被过继过来的养子,所以他跟她们只能算是本家,也就小时候偶尔联系过,连这次距上次见面,李岷江都已经记不大清了。
只知道叠溪的模样很像李月珊,两个人又都是一副脾气。
李月珊先问了问他近况,又说了本家旧事,最后扯到叠溪身上来,她发自肺腑,无比感叹着说:“这臭小子给你添麻烦了岷江,这些天真是……唉,”说着又推叠溪脑袋:“跟小舅说谢谢了没!”
叠溪很不满自己一直被她当小孩,皱着眉头分辨:“说过了,你问他!”
李月珊瞪他:“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李岷江捧着茶杯,无奈干笑:“呵呵。”
然后又说起她自己,李岷江看了看叠溪,问起来:“婚礼什么时候办?”
李月珊有些不好意思,她拢了拢头发,笑起来:“都一把年纪要五十的人了,还办什么婚礼,看着也不像,等领完证,看了处房子……”
叠溪忽然说:“那男的是谁?”
李月珊又瞪他:“是你张叔叔,这孩子,都不知道叫人……他本来也要等你们回来,我让他回去了,明天说要和你们见个面……”
叠溪迎着李月珊的目光,打断她:“怎么说结就结?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
李岷江一下摁住了他的手,握起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李月珊愣了,片刻后她笑了笑,对着李岷江说:“岷江你看看,这臭小子从小被我惯的……”
叠溪却不依不挠,直接站起来:“这家里这么多年就你跟我两个人,他谁啊?谁让他进家里来的?我同意了吗?你就往家里带……”
“啪”一声脆响,李月珊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叠溪一耳光。
李岷江在同一时刻站起来,插到两人中间,急忙护住叠溪:“姐!”
叠溪好似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似的,他冷冷看了看李月珊,扭头走了,把房门重重一关。
李月珊身子气得有些发抖,眼里噙着眼泪,她兀自控制了一会,勉强笑道:“又让你看笑话了,岷江,这家里的事……唉,你知道……这小子,跟我似的,犟的很。”
李岷江点点头,搀她坐下,说:“叠溪小孩脾气重,一时想不大开,你别往心里去。”
李月珊抹了一把眼睛,说:“岷江,这么晚了就在家里住下吧,我让叠溪出来,你去他那屋睡。”
李岷江忙说:“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我去开导开导他,明天就没事了。”
李月珊点点头,她好似身心疲惫透了,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进了房。
李岷江叹口气。
叠溪门没锁,房间里黑漆漆的,李岷江推门进去,借着阳台上微弱的天光,看见他面朝下趴在床上。
李岷江就走过去,弯了腰,喊:“睡着了?”
叠溪拱了拱身子,给他留出一点地方,李岷江就挨着他躺下,把手臂搁在他背上。
叠溪以为他进来是要劝慰自己,但是埋头灯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就悄悄露出一只眼睛。
李岷江枕在自己胳膊上,正侧着脸看他,两人的脸挨的极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李岷江笑着刮他鼻子:“挨打了吧?哭了没?”
叠溪就把头重新偏过去。李岷江就又把他翻转回来,叠溪又偏过去,又翻转回来,如此弄了一两个来回,叠溪恼火了,坐起来要下床:“拖鞋在门口自己拿,我到沙发上睡去。”
李岷江拉住他,从手腕一寸一寸握到胳膊,叠溪也就一寸一寸被他扯回来,最终又躺回床上去。李岷江翻了个身,用手肘撑住两边,俯在上面,笑着看他。
“噢?不喜欢跟哥睡吗?”
叠溪睁大眼睛,在黑暗里看起来有点亮晶晶的,耳边听着自己与他呼吸交错,心跳也就随之急促了几分。
身子就这么陷下去了。
好似要堕进一个未知的梦里。
☆、9
叠溪其实知道李月珊肯定也是赌了气的。
李岷江说的在理,自己也知道这次出柜和离家出走,就像最后一根致命稻草,压在了她心里最底限的那根弦上。
自己只是知道她这半生承受的太多了,早已习惯了,却根本没想到她是不是愿意去承受。
叠溪有些后悔了。
李岷江翻了个身,说:“你妈这辈子摊上两个男人,你和你爸,都是说走就走,你让她以后放心去靠谁?”
叠溪又恢复到伏趴的状态,下巴搁在松软的枕头上,几乎要把脸埋进去。
李岷江看看他,又说:“她一个人养了你二十来年,独自过了小半辈子了,你还不许她去找个伴?”
叠溪抬起头,说:“我也能养她。”
李岷江笑起来:“噢?可你跑了。”
叠溪说:“我回来了!”
李岷江说:“回来那就安心在家,找份工作,娶个媳妇,给你妈生个孙子,踏踏实实陪着她过日子。”
李岷江说:“做得到不?做不到就没资格去阻挠别人过日子,即使那人是你妈。”
叠溪又沉默了,李岷江也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发呆,就这么静了一会。
最后李岷江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戳戳他:“听进去了‘嗯’一声。”
叠溪闷闷的说:“嗯。”
李岷江点点头,伸胳膊扯了他的毯子心满意足的卷在身上,叠溪自己琢磨了许久,忽觉得身上凉了,又去抢他的毯子,两人推来搡去闹了一会,李岷江最后把他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睡了。
翌日。
一早李月珊就出去了,给他们准备了早饭,压了张纸条在电视机上,上面写着“中午来新世纪3楼红金厅,你张叔叔请吃饭”。
叠溪先醒了,坐起来耙了耙头发,看李岷江兀自睡着,毯子几乎全部掉落在地,他一条长腿还翘到旁边的写字台上。
叠溪深沉了半日,操起枕头砸在了他脸上,开始了这喧闹的一天。
两个人挤在小洗手池边上刷牙,李岷江睡眼惺忪,带着满嘴的牙膏沫,咕咕嘟嘟的跟叠溪说:“今天好好表现,你愿意不愿意人家都把证办了。”
叠溪面无表情的漱口,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李岷江瞟他一眼:“别让你妈难堪。”
叠溪扭头去上厕所,哗哗冲了一会,提着裤子出来,说:“你要是我哥多好。”
李岷江皱眉,说:“这不就是么?剃须刀拿来。”
叠溪转身,又回头,说:“亲哥。”
张叔叔名叫张卫东,叠溪是认识了他很长时间的。
后来即使在学校,每次跟李月珊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偶尔听她提起过,无非是扛米扛面扛煤气罐,当时放假回来,还曾经一起吃过饭,不过叠溪从来没将他放在心上过。他只是没想到,这次再见,性质已经是大不同。
他什么都懂,但他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种突变。
张卫东亲自到门口接的他俩,他人瘦高,亲切,戴副眼镜,现在在某国企单位坐办公室,整个人气质文绉绉的。
他先跟李岷江点头问好,紧接着很熟识的过来拍叠溪的肩膀,笑着说:“这都一年没见了,叠溪是看着越来越成熟啦。”
叠溪下意识想躲没躲开,便触电似的僵了一下,脸上却扯不出半丝笑意。
张卫东也感觉到了,便缩回手,仍是笑着的:“你妈在楼上呢,快上去吧。”
这是个五人的小房间,叠溪进去就看见了李月珊,她今天是特意化了点淡妆的,仿佛依然有些坐立不安,那种心情叠溪似乎也能理解,他进去径直坐下,李月珊问他:“吃过饭了没?”
叠溪嗯了一声,抬头看李岷江跟张卫东客套着进来,心里顿时又郁闷了。
他只比自己大不到两岁,但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大人看,自己仍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伢子。
那心情好像是一张崭新的锡纸被揉搓久了,任你怎么铺再也铺不平整。
等到众人就位,张卫东吩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后便让她出去了,自己从小冷藏柜里提了酒出来,叠溪瞟了一眼,白酒是国窖1573,红酒是木盒的解百纳,都不算便宜。
张卫东说:“都喝点吧,这也算是家宴了,叠溪不用说,岷江你也是你姐的娘家人,我们俩这点事,终归还是要见家长的。”
李岷江就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酒瓶,说:“东哥说的太客气了,今天你们三个才是主角,我算是个见证人。说实在的,我姐带着叠溪,辛苦了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东哥如果能照顾好他们娘俩,往后生活琐事繁多,这个家到底还是要多靠你了。
Back to home |
File page
Subscribe |
Register |
Login
|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