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演的哪一出?”裴若愚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挨着苏延泽坐下。
“不过就是些英雄救美人,没意思的戏。”苏延泽拍拍手,看他一眼,“真没什么好看的。”
裴若愚一顿,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苏延泽也就不再理他,扭过脸去跟张怀谣他们说笑,裴若愚闷闷坐了一会,身上湿湿凉凉的,似乎正渐渐渗透进体内,不舒服极了。
这时忽然从外头跑进来一个丫鬟,就是刚才跟那小姑娘身边名唤阿梨的,她眼睛在这群人里撒了两撒,就径直跑到裴若愚跟前。“裴公子,小姐叫我来请您。”
裴若愚抓抓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去哪?”又不由自主看了下苏延泽,“去干什么?”
“公子随我来就知道了。”小丫鬟抿嘴微笑。
苏延泽似笑非笑看他,“——那裴公子走好啊。”捉摸不透的眼神。
裴若愚斜他一眼,抖抖衣服站起来。
“走。”
终于挨到用完午饭,才有人来报说‘小郡主身体有些不适,难以出来见客,还请见谅’打发了这一群纨绔子弟公子哥。只有七王爷并王妃坐在众宾客之间,笑的灿烂。
苏延泽感叹,一次生日宴直接就变成了一场亲友会。
可裴若愚那家伙还没回来。
苏延泽磕了一盘子葵瓜子之后整理下衣裳,称自己有些头疼就先行回了家。
就在昨天,身居江南的父亲又来了信,说新姨娘已经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他们呆在那边心安理得地享着天伦之乐,这次只来信是为了提醒苏延泽要记得把京城的房子尽快打点一下,或卖或租都随他。
另外就是游学的事情。
明年入春就该准备殿试了,在这之前,他们还商议着准备要让自己再出去游历游历。
其实出去也好一点。
苏延泽不知为什么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心疼,近年父亲来京城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本来说好了要在此定居的却偏偏又在江南结了亲,剩下自己一个人还守着偌大的空房子。
当时要搬走的时候,却被裴若愚一把拉住说不能走,无论如何也不行,说你从小习惯了住在这里为什么长大了反而要走,说我已经当你是裴家的人所以说什么都不能放你走。
苏延泽就笑着敲他,你姓裴我姓苏,什么一家人,这迟早是要分开的。
“我说不分开就一定分不开。”
裴若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前所未有过的认真,让苏延泽至今都记得。
你说不分开就一定分不开。
那要是……
假如,万一,也许,如果,有一天。
苏延泽鼻子有点酸,他靠在窗户上往外看,行人寥寥,持续了整整了一天的小雨,把整条冷清的街道给渲染成青灰色,显得阴暗又沉重。
——你突然想要分开了呢?
№98 ☆☆☆冬小树于2009-06-06 18:42:32留言☆☆☆
2009-8-15 13:4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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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第十章]
“你要回家?”
从那次茶花会以后,一连三天,七王爷家小郡主着了迷似的变着花样地召唤裴若愚,聊天谈心说笑诉衷肠。而理由无外就是为报那日雨中一背之恩之类冠冕堂皇,裴大人不敢有违,每日每日令裴若愚谨慎奉命小心伺候,连学都不用上了。
裴若愚似乎也乐在其中。
“小丫头挺和气的。”私底下他瞅瞅身上穿的那件小郡主因为弄脏了他身上而执意要陪给的新衣裳,给苏延泽说,“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正写字的苏延泽停下手,拿指甲弹一弹毛笔,笔尖上多余的赘墨立即飞花似的黏上了某人的身,然后他就在从那边传来如盛乐一样的惨叫声中微微笑。
“哎呀真不好意思。”
“你要回家?回哪个家?”
裴若愚换了衣裳回来继续追问。
“回我家——放心我回不去苏州的。”苏延泽眼神有些黯然,“爹说这边房子交给我打点,再不回去恐怕就荒废了。”
“你可以派人去看管啊,何必要亲自去?”裴若愚不放人。
“你以为我会放心?”苏延泽看他。
“你去了就更不放心了。你想啊万一三更半夜睡迷糊了再跑出去,吓坏了别人先不提,倘若你失足跌进那池子里,再见你的时候岂不就只剩下一缕幽魂了!”裴若愚扼腕叹息。
苏延泽不等他说完就一本书砸了过去。“裴大少爷你嘴里不吐象牙会死么?!”
“总之明日我去置办些东西,你去不去?”
“你回定家了吗?”裴若愚拧紧眉毛。
“回定了。”
“去,肯定去。既然小泽儿要走,我哪能不跟着?”裴若愚伸手圈他腰,“不过明天我还是要先去王爷府的。”
苏延泽一个转身轻巧躲开。“明日午时,祥瑞大街街口,你爱来不来。”
第二天天阴的要下雨,闷得人透不过气。
苏延泽一早就买好了东西,其实全部都是为了游学而准备的。他还想着去一趟福硕当,先把房子托管给常老板,让他给自己估摸个好价钱。
令人意外的是,当他们经过祥瑞大街的时候,裴若愚竟已经在那里等了,探头探脑左顾右盼,一看就知道是等了不少时间了。
“公子,是裴少爷呢。”车夫也看见了,“是不是你们约好在这儿等的?”
苏延泽一笑,“他等别人呢,不用停,我们直接过去就好。”
到了福硕当,刚好看见常老板跟一衣饰华贵的胖妇人争辩,苏延泽看她面熟,记得应该是什么时候来府里跟裴夫人抹过骨牌的。
“常老板!我可是看你们是这京城里第一老字号重信誉才肯来拜托的!”胖妇人娇喘连连,脸色苍白,两个小丫鬟才勉强扶得住。
“齐夫人,上次那些茶使我们特地从梁州给您寻来的,您嫌是太轻了,这次从云南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您又嫌太重了,我们终归不是大夫,这可叫我们怎么办才好啊?”常老板摊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常老板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我们夫人平日里可真没少照顾过您的生意,现在遇到上这么点小事您就推三推四的,况且夫人何等养尊处优,自喝了您这次的茶,夜里连起五次!你怎么说?”小丫头在一边狐假虎威,伶牙俐齿的起哄。
常老板苦笑,“那照您说,该怎么好?”
“我啊听说沂州还有一样茶,滋阴养神,效果不错;在琼州还有种药草是清热排毒的;在青州那里特产的那种根茎是益寿延年的……还有在汴州……在常州……”夫人突然来了兴致,抖开双下巴开始滔滔不绝,知识之渊博见闻之广泛足令人叹为观止。常老板无奈,忙不迭叫人来一一记下。
等她走了以后,苏延泽才上前来,看着那一长串的单子点头赞叹,“她这是要学神农尝百草?”
常老板叹口气,“只因为她家老爷最近新纳一妾,然后赞了句‘环肥安知燕瘦之妙哉!’她就跟着了魔似的要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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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苏延泽好奇,“那这茶是……”
“就是些利肺清肠的药茶,喝了便要拉肚,比巴豆还见效。”
“对人体无害?”苏延泽捻捻那灰褐色的茶末,轻轻的药香扑鼻而来。
“无害。”常老板强调,“这可都是些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寻常药铺里可找不到。”
“那好,”苏延泽微微笑,“给我一些。”
常老板愣了。
天上又开始落雨,但这次并不怎么缱绻连绵,而是又急又大,天边远远还卷来雷声。
裴若愚冲进来的时候把苏延泽吓了一跳,“……这是哪里的水鬼修成精了?”
“苏!延!泽!”水鬼眼里要冒火,饿狼扑食一样冲苏延泽扑过来。
“水、水!”苏延泽慌忙躲开,缩在一边笑,“裴若愚你莫不是跟小郡主打了水仗?”
“打水仗!我还想打你呢!”裴若愚喘口气,“苏延泽我问你,你要我在街口等你,你自己怎么没来?!”
“下雨了呀。”苏延泽指指窗外,“傻子才下雨还在外面呢。”
“你……”裴若愚翻白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好啦好啦,”苏延泽把桌上的茶壶推给他,“喝口茶暖身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妻了?”裴若愚接过杯子,嘴巴张得合不拢,伸脑袋仔细看,“这还是苏延泽吗?“
“你爱喝不喝。”苏延泽伸手去夺杯子,却被裴若愚一把拦住。
“喝喝喝,谁的不喝也不能不喝这个啊,小泽儿的嘛。”说完便一口灌下,还咂咂嘴巴皱皱眉头,“这什么怪味?”然后就开始解扣子换衣服。
苏延泽抱怀坐回床上,静观其变。
果然。
裴若愚衣服穿到一半,眉心一拧,他下意识捋捋小腹,“哎?难不成刚才凉到了肚子了?”
苏延泽正琢磨着自己该有点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来应对算是比较正常,可裴若愚已经捂着肚皮飞奔了出去。
苏延泽望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摸摸脸,“该不会是……下太重了吧?”
裴若愚在床上哼哼到现在。跟家里只说是下雨凉到了,没什么大碍。药也喝过了,饭也吃过了,可还是在那里哼哼。
苏延泽也看不下去书,越想就越有点后悔,这时候裴若愚突然叫他。
“苏延泽。”
“……干嘛?”
“过来陪我。”理直气壮的语气。
苏延泽确信了自己的确是没有下重。
可还是走过去坐在他床头,“有那么难受吗?”
裴若愚翻个身,脸色白白的,长吁一口气,没说话。
“喂。”
“你说要怎么补偿我吧?”
“哎?”
裴若愚扯住他的手,“小泽儿你别想耍赖,你就说怎么补偿我吧。”
苏延泽心虚了,也不抽出手去,就那么被他握着。“那你说怎么办。”
裴若愚嘿嘿笑,他勉强撑起来半个身体,意味深长的叹气,“唉唉唉,看来我不认输不行了啊,因为再这么下去的话,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的。”
苏延泽一颤,冰凉的麻意顺着手臂传上来,汇聚到脸上铺开一片,他有些僵硬别过头,“听不懂你说什么。”
裴若愚轻轻把他脑袋正过来,“别走了。”
“嗯?”苏延泽眼圈红红的看他。
“听话,别走了,非要走的话……”裴若愚的眼神温柔的吓人,偏偏又好看的让人挪不开视线,苏延泽第一次就这么情愿陷进去不再挣扎,听他声音在耳边缓慢散发。
“就一起走。”
静谧而祥和的温柔,和抗拒不了的声音。
是你要跟我一起走。
№107 ☆☆☆冬小树于2009-06-07 17:15:17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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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第十一章]
花开梦里千万家,鸣莺唱春声喧哗,谁隔竹栏把花撷,把花撷,低头弄青芽。
月照窗外几重天,苍雁追云身蹁跹,奴伴孤灯老容颜,老容颜,回首风过川。
小歌姬把曲子弹得凄婉动听,抑扬顿挫的调子又伴着潺潺水声,让本来还想打瞌睡的苏延泽一下听入了迷。
裴若愚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窗户,从额角一直到脖子都微微泛着青,有气无力的半吊着那里。苏延泽终于忍不住了,就拍他一下,“喂你就算晕船也好歹摆个稍微不那么难看的姿势好吧?”
“小泽儿我不行了,快快你帮我一把把我推河里算了,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裴若愚哭丧着脸,紧紧攥住他的手,“你说你小时候就坐这个跟你爹跑遍江南?我当时听着倒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你童年还真不是一般的悲惨啊!”
苏延泽冷面抽回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裴若愚同学。”
其实忽略了裴若愚,这江上着实好看。身边老者捋捋胡子叹口气,“只是可惜了这梨州千年一见的粉嫩桃花啊,如今关了城门,也只能在这秦江上远远看看了……”
就是前些天才决定来梨州的,裴大人跟那里的董知府还算交好,听说他们要去,便赶紧的修书一封先寄了过去,然后又拿着一封要裴若愚两个面呈给他。
“这次出去游学,不要老是想着贪玩享乐,到了别处要时时刻刻谨慎些,你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给我收敛收敛,倘若闯了什么祸,我饶不了你!”在走的前一天晚上,裴大人对着裴若愚瞪眼睛。
而裴夫人带着丫鬟们将要带的全部包好之后,拉着他俩的手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提醒‘到了要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说着就眼圈有些红。裴若愚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赶紧答应,露出齐齐一排小白牙,“娘,我们会的。”
船缓缓靠岸,搭上踏板,刚下来就是迎面一阵的桃花香。
没有随从,没有下人,苏延泽也不管后面吐得半死不活的裴若愚,先找了驿站拿银子雇了辆车。
待他放好了行礼,那驿站的小厮才跑过来,“公子们还不知道吧,这梨州城已经关了城门,不让外人随意进去的。”
“你带我们去就好了。”苏延泽摸摸包里裴大人的信,“我们去看看再说。”
马车转眼就上了驿道,在还未到正午的阳光里奔驰的无比欢欣。周围景色还好,虽不如京城豪迈大气,亦不如江南柔美旖旎,却也算得是风景如画。已经过秋有一段日子了,各色树木花草依然红的艳艳,绿的盈盈,却没有一丁点的衰颓之色。
裴若愚也有了精神,左瞅右看坐在那里不安分,“哎你觉不觉的咱们这跟私奔似的。”他把系在头上被风吹起来的丝绦拨下去,兴奋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
苏延泽瞥他一眼,“跟你私奔就等于自寻死路,说不定撇了你我自己还能快活些。”
裴若愚环他肩膀,“你舍得?”
“太舍得了。”苏延泽探身往前望望,“应该快到了。”
很快就到了梨州城门,苏延泽最开始还在担心门卫不肯给禀报怎么办,谁知两个才刚下了轿,就已经有人迎了过来。
“请问两位是不是裴公子和苏公子?”没想到董知府会如此细心,来接的那人是捕快打扮,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上一两岁左右,高高帅帅的,好像是等了有一会的样子。
“请问你是……”裴若愚有点奇怪素未谋面的他怎么会一眼就认得出。
“我姓闻人,单名一个衍字。”捕快哥哥一笑,帮他们拎了行礼东西在前面带路,“随我来吧,董大人在等你们呢。”
董知府是裴大人儿时一起苦读的同窗,交好到多少年过来也仍然没有断了书信,他眯着眼睛看完裴若愚呈上来的信之后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哈,原来另一位是苏贤弟的公子,一眨眼竟过了这么久!”
“问董大人好。”苏延泽上前作揖。
“叫我伯伯就好。”他点点头,又看裴若愚,“你父亲的来信我收到了,说是虽然殿试将近,倒也想让你们两个出来历练历练,其实有些阅历说不定也是好的,以免太娇惯了以后没出息。还令我不可给你们安排一兵一卒,就连一个使唤丫鬟也不行,呵呵……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他说着叹了口气,“闻人衍,前些天说的那间屋子安排好了没,带两位公子去吧。……若愚,延泽,你们若有什么需要难处,尽管来找他好了。去吧。”
2009-8-15 13:4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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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两人答应了,奉上礼物就跟着闻人衍出来了。
“董伯伯……他刚才神情有点古怪。”
裴若愚扯扯苏延泽的袖子。“你觉出来了吗?”
苏延泽没说话,他把手指放在嘴巴上,然后看看前面的闻人衍。
“嘘。”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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