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当你们来捉促织儿,谁知道是躲在这儿偷偷亲嘴摸屁股!可给我逮着了!”
“哎?我们明明还没摸……”裴若愚急着想狡辩,苏延泽却将他脑袋使劲一推,眼睛对上张怀谣。
“张小公子你上月十三晌午,在杜府后街拉着杜小少爷在那儿干些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
张怀谣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脸色就立即变了,“你、你、你都看见什么啦?!”
苏延泽则微微一笑,顺手将身后一脸好奇凑过来的裴若愚再度摁了回去,眉毛一扬,“要我说出来?”

张怀谣捏着拳头,唰的一下站起来,死盯了苏延泽一眼,然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掷地有声。
“你俩!先生叫!”


洁白的瓷罐被端放在红木桌子中央显得格外刺眼。
先生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看他脸色想是小孙子的痢疾好了不少,但手中翻来覆去摩挲的是那绿油油小竹板,裴若愚慌了一下,使劲抹抹手心里的汗。
“你们俩玩的还挺尽兴嘛。”先生抬起眼皮,敲敲那个罐子,“谁的?”
裴若愚看看苏延泽,硬着头皮抢先了一句。“我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的。不过你挺能耐啊?一个人还能斗两只促织?”先生扫一眼他,接着紧锁起额头,叹一口气:“怎么连苏延泽也跟着胡闹起来了?”
苏延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好规规矩矩站在那,又瞥了一下裴若愚,刚好看见他因为不服气而不断上下起伏的胸脯。
“裴若愚,你带着整个学堂的人玩这个,可见你功课做的肯定不错了。”先生合上眼,慢条斯理的捋着胡子,“你背一章笠翁对韵给我听听。”
的确是先生曾布置下来的功课,可这两天完全被什么小瓷罐大青牙的给冲昏了头,哪里还有什么功课的影子!裴若愚瞅瞅苏延泽,苏延泽不看他,一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坦然样子。
屋子里静的要死人,衬得后面院子里的流水声就更欢快了,再远一点就能听到街市的喧闹了。也就毫无意识的,那种恐惧感化作破罐破摔似的惶惶然,爬出自己的躯壳。
“我没背。”尾音落下的时候脊背也跟着挺直了几分,莫名的理所当然沉淀下来。他瞪了眼苏延泽,声音朗朗。

2009-8-15 13:3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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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我没背!”


苏延泽估计自己一辈子都很难再看到像先生那么恐怖的脸了。
自己明显被吓到了,一直到了裴府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裴若愚几乎是被扭送到了家,一脸倔强站在那。先生也不再顾忌自己维持了大半辈子的为人师表光辉形象了,吹胡子瞪眼睛暴跳如雷。大度,气量,忍字为上是种美德等儒家思想都被当成了痢疾恨不得排出体外。
苏延泽突然觉得他这几十年书都白教了。
“目无尊长!!有辱师尊!!简直是无法无天!!”教了裴家两代人的先生在裴大人跟裴夫人面前痛心疾首,伤心欲绝之余一眼瞥见苏延泽,干脆一把拉过来就借题发挥。
“反倒是延泽!聪明乖巧,出类拔萃,甚合老夫心意!还望以后甚加防范,别被活生生拖累坏了才好!”
最后一句好像过于严重了,苏延泽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抬起脸,视线绕过正低头赔罪连说‘是是’的裴大人——裴若愚就一动不动的站着,没哭眼睛却是红通通的,也正瞧着自己看。
目光接触,火热冰凉,苏延泽觉得自己脸瞬间麻了半边。


先生拂袖上了轿子,裴大人一直恭敬送至大门口。裴夫人赶紧拉过裴若愚,惊慌失措的教他先给爹爹下跪认错。可一句话还没说完,裴大人已经怒气冲冲的大踏步走了进来,把门摔得咣当响,脸色铁青。
“老爷!愚儿是贪玩了些,我刚才已经狠狠说他了,他已经知错了!”裴夫人赶紧起来,接着就推裴若愚,“快给你爹认错!”
裴若愚没动,对裴夫人的袒护置若罔闻,急得裴夫人再推一把,“快呀!”
“连出言不逊辱没师尊这种事这孽障也干的出来!在外面这样丢我的人!亏你还护着他!!”裴大人指着裴若愚,气得发抖,“干脆今天让我打死了,也好过在外面丢人现眼!”说着就一边催着人去拿家法,一边挽着袖子,他瞪着裴若愚大喝一声,青筋都爬上了额头。“还不跪下!!”
裴若愚似乎也没能想到会闹成这样,恐惧感在瞬间就盖过了残余的那点不屈不挠的小倔强,他突然有点慌,就那样跪了下来。
苏延泽在旁边看的心惊胆战,他默默缩在一角,手脚都不自然到不知道要怎么摆,就只好眼睁睁的看着。


天很快过了黄昏。
枝桠伸出院墙的银杏树比来年又粗壮了一圈,苏延泽记得当时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对那叶子好奇了很久。
眨眼间已经好几年了,银杏叶子绿了又黄,几处花坛子也改了位置,裴夫人是喜欢弄花的,她把托自己爹爹从南方带来的花种子全洒在了这个院子里。而现在,那些花儿最终活了或枯了,开了又败了,时间久的让苏延泽真的有时候会错觉自己也应该是裴家人。

裴若愚就趴在他自己的暖阁里,他把脸藏进被子里,多疼都没哼一声。
裴夫人带了一群丫鬟给他仔细上了药,又观望了好一阵子,这才放心离开。

苏延泽竟有点认生起来。他蹭在门口过了一会,才进去。
看着趴在床上的少年,那些往日里笑嘻嘻的影子,生龙活虎的影子,哪次吵架了都先认输的影子,被整的很惨也会记恨的影子,轻易许了诺抵死也要实现的影子,每次被自己噎的说不出话来的影子,甚至就是今日里,他垂着好看的眉毛冲自己俯下脸来的影子,都一下浮现出来。
跟他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从不习惯,到刻印在心里改也改不掉的习惯,包括每一件事,每一点细节,直到涌入脑海里,苏延泽才感叹到自己原来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的。
可是。
可是可是。

背上真疼。火辣辣的痛感清楚的描绘着伤口的轮廓。
裴若愚知道自己错了,那些硬生生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再多都没关系。可是……
苏延泽。
为什么是苏延泽。
什么都是苏延泽好,好学生,好孩子,出类拔萃,聪明乖巧,讨人喜欢。而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对。
说再在一起自己会带坏了他。
而这次,就在他面前又被打个半死。
裴若愚觉得自己简直是太丢脸了,又失败又丢脸,眼一挤,眼泪就啪的掉了出来。

“很疼吧。”
苏延泽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裴若愚勉强露出一只眼睛,下睫毛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眼泪,‘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苏延泽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过了半晌,就又听见那边含含糊糊来了一句。“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谁让你不背书的。”苏延泽赶紧闭口,生怕自己顺嘴将接下来的‘活该’也给吐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
苏延泽见他问得奇怪,就想笑。“我不在这,那我该去哪啊?”
“离我远远的,”嗓音闷在枕头里,声线像棉絮一样散乱抖落,“别让我再腌臜了你这好学生。”
裴若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委屈回旋在肚子里半天了难过的几乎要发酵,小小的痛快之后却剩下无止限的空洞。
那边过了许久都没回应,裴若愚忍不住又扭头悄悄瞅了一眼。
屋子里早已没了人,只有门口落下正渐渐淡去的光。

№70 ☆☆☆冬小树于2009-06-03 19:43:16留言☆☆☆

2009-8-15 13:3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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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45
[第七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睡了多长时间。裴若愚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滴着雨,阴蒙蒙的青灰色压了一窗户。
背上不是那么难受了,胳膊被身体压得发麻。裴若愚觉得口渴,就喊了两声,接着一个小丫鬟就捧着茶过来了。
“小少爷起来了?”
“嗯。”裴若愚灌了两口,“下雨了?”
“是啊,从昨个儿晚上就淅淅沥沥开始下,好容易停了一阵,现在又开始了。”小丫鬟接过茶碗,转身要去,又被裴若愚喊住了。
“苏延泽呢?”
“苏小少爷啊?他今天一早就走了。”丫鬟想起来什么似的,笑起来。“他爹爹昨晚上从苏州派人来的,说是在那边娶了新姨娘,就来问苏小少爷要不要回去。太太死命的留都没留住,一早就打点了行礼去驿站了。”
裴若愚愣住了。他揉了揉眼,好象不是梦,就看那丫鬟。“你骗我。”
小丫鬟赶紧让开身子,“你看,那床上桌上都空了,可不是真走了?”
裴若愚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出了一回神,接着又重新趴回枕头上。
苏延泽走了。
明明昨天还在这儿的,现在突然就看不到了。
胸口胀满了说不出口的难受,裴若愚觉得自己浑身都疼,一点精神都没有了,他使劲缩着身体,可还是好像有寒气穿过被子逼入了皮肤,透心的凉。

苏延泽。
苏延泽。


苏延泽坐在驿站的车上,细蒙蒙的雨把车帘打湿了快一半,来接他的文伯连忙将拿来添换的衣服给他盖在身上。
“小少爷,老爷过几日光景就是要回来住的,你何苦还要再辛苦这一趟。待在裴府等着不是更好些?”
苏延泽靠着窗户正往外看,听见他问就转过脸来,“苏州家里还有我几样东西,我怕爹爹忘了拿,还是自己去比较妥当。”
“原来如此啊。小少爷是不是和裴家少爷吵架啦?来的时候说都没说一声呢。”
“啊?”苏延泽愣了下,微微一笑,“他……不正睡着呢嘛。”


雨真的连续就下了几天,裴若愚窝在床上快要发了霉。其实挨打的伤早就痊愈了,可就是不愿意下床。裴夫人打发人问他愿不愿意搬回去住,他也给拒绝了。
“这儿呆着挺好。”他望望对着门口苏延泽的床,“反正都习惯了。”
也曾考虑要不要往苏州寄封信来着,然后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半个多时辰,白花花的纸上出了苏延泽三个字之外也就多了一些大大小小凌乱不堪的墨点而已,最终还是被他揉巴揉巴扔出了窗户。
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好像害了什么病似的。裴若愚以为自己只是在家里呆的懒了,过几天就会好,谁知一发竟不可收拾。
满脑子都是他。
以前心里那些的厌恶感呢,‘碰见苏延泽真倒霉’和‘苏延泽真讨打’呢?

可就是……
控制不住的想。


下完最后一场雨,炎热的云都散开了,眨眼就到了秋天。
其实早就放学了,裴若愚还不想回家,就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想睡觉。春困秋乏说的一点都不错,秋高气爽,被雨洗过的天蓝的无比洁净。
可就是打不起精神。
张怀谣凑过来把住他肩膀。“你媳妇呢?怎么说回去就回去了?”
“嗯。”裴若愚懒得说话,任他歪在自己旁边伸懒腰。
“还回不回来了?”
“……不知道不知道。”费了不少劲才把他赶跑,裴若愚撑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瞄窗户外面,后山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还有掉了色的花,星星点点藏在草丛中,反倒是不及后面那一簇簇的树叶子鲜艳了,红的黄的相互交迭,从这里望过去就跟有人特意绣在了天幕上,好看得不得了。


2009-8-15 13:37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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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接着想起来苏延泽以前说过,他小时候到过一个地方,秋天树上叶子根本不会落,甚至到了冬天都还是绿的,所谓四季如春。自己跟着说以后一定要跟着去,把那儿的树砍回来几棵种在自家院子里。
然后苏延泽笑的特不矜持,一边笑一边拍自己肩膀说快离我远一点,跟蠢才呆一起时间长了会传染的。
他老是这么说,离我远一点,可就是没离开过。
而因为自己同样的一句话,他就依然走了,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声。

“所以说苏延泽这家伙就是个小气鬼。”
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及至毫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擦过嘴唇,裴若愚才反应过来,赶紧四下看看,同学们早就走的没影了,就剩下他一个。
索性就大声喊出来。
“苏——延——泽——你——这——个——小——气——鬼!”
似乎连桃树都摇了三摇,顺便惊飞了几只歇脚的雀儿。
裴若愚长吁了口气,觉得自己傻死了,就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忽然。
“你说谁小气鬼呢。”
站在门口的纤细影子,堆了整整一脸的不忿和‘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丢脸’。
裴若愚手抖了下,毛笔哗啦散了一桌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裴若愚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底下了。
苏延泽赶紧往旁边躲躲,“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回来了?”接着就抡起书包往他身上砸,“哪有你这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还喊那么大声,你怕别人都听不到是吧?”
裴若愚也不躲就任他砸,脸上泛着红光,“哎,疼的,还真不是做梦!——那你还回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吧?”
苏延泽倒不好意思接着砸了,就耸耸肩膀。“明明是某人跟我说‘离我远远的’,再说我回不回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裴若愚就紧跟着接口:“那我收回!你回来吧,还住我家。”
苏延泽横他一眼,“我在这里有家了啊,还去你家干嘛?我是你什么人,住一块这么几年还没烦?”
“我媳妇啊。”裴若愚脱口而出,然后笑嘻嘻贴过来环他的腰,“连我娘都说了,你本就该是我媳妇,当然要住我家。”
苏延泽脸变得通红,一脚踹过去,“媳妇你个鬼!离我远远的,当心我再扣你一个月卖身契。”
“哎哎哎……”裴若愚松开手,摸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延泽瞅着他没说话,秋光卷着漂浮的暗影从地上缓慢的摇晃,亮一点,再暗一点,时光就附在屋外的小溪流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叮叮咚咚流过。
“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冬去春来,四季循环。
一年一年从指缝里过去,光阴快起来挡都挡不住。

于是又到一年秋天。
“……那桃花啊,开的红艳艳的。人人都道是千年难见的奇景啊!可这梨州知府却急急忙忙封了大门,禁止外人随便入内,把这桃花给保护了起来!……有说是天赐洪福的,有说是妖孽霍乱的,众说纷纭,可谁又拿得准这究竟是个什么兆头!恐怕严重起来就要惊动了皇上呢……”
茶坊里,裴若愚悠哉悠哉坐在一边,嗑着瓜子听那人说的眉飞色舞,感觉还挺惬意。张怀谣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就连晃脑袋。“什么九月梨花,我看八成是这老头胡编。这梨州又是个什么地方?”
“听说是黄河地界,离咱们这也不远,不过七八日的路程,好奇过去看看不就得了?”裴若愚端起茶,却忽然发现一长条影子盖住了自己,正纳闷呢,身后的声音就缓缓响起来。
“你们玩的挺高兴啊。”话音未落,苏延泽已经一本书盖在他脑袋上,让裴若愚差点把茶水灌进自己鼻子里。
“咳咳咳……”裴若愚被呛住了一阵猛咳,他憋红着个脸使劲瞪苏延泽,“喂会死人的!”
苏延泽不理他,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碗茶。“裴若愚你逃了几节晚课了?今天说好了出来买书,你俩怎么又跑来这里?”
“天那么热进来歇一会都不行啊?”裴若愚回头听听那被他打断思路的话题,那老头已经跳到‘这梨州早在十几年前就是个多事之地……’云云了,也就无心再听下去。“你呢?书都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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