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这一日苏宁进门,未央扑过来揽住他的脖子:宁哥哥,带我上街去玩!
苏宁犹豫起来。眼前的未央一身鹅黄衣裙,随意用丝带束了长发,活脱脱一个豆蔻年华的美丽少女,明知道他改了女装不容易被人认出,却私心里不想让除了自己的任何人看见。想着也知可笑,便大大方方挽了未央出门去。
寻常的小城,寻常的人物,但在未央眼中却是每样东西都有好奇的理由。眉眼间的倦意渐浓,他仍是乐此不疲地流连在杂货摊上,又认真地观察小食摊上的各样食物,亲眼看着制作过程再买下来,不厌其烦。
每一个摊点的主人看见眼前的绝色少女都呆住,然后被苏宁又叫又拍地唤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表演。这样的过程重复了无数次后,苏宁终于拍到手软,道:好未央,还是回去吧。
好!未央回过头嫣然一笑,他手中举着一只小小的糖人,和未央一模一样的小脸上表情温柔。而此刻未央微微地仰起脸,双眸清澈明净如山间流淌的清泉。苏宁突然发现眼中没了夜色的未央是如此脆弱,如那糖人轻易就可以粉碎。他是那么害怕失去未央,就在人群中,他拥住未央,吻上了未央樱红的唇。
未央无力抗拒他的拥抱,也不知回应,呆呆地任他索取,如同人偶。苏宁离开他的唇时,未央已经软在他怀里。但他刚刚松口,未央就挣脱他的手臂逃开,只是跑出两步便几乎摔在地上。苏宁抓住他,控制他的挣扎,柔声道:对不起,未央,对不起,我以后再不
宁哥哥!未央没了力气便不再挣扎,漫漫抬起头,双颊绯红,眉眼带涩,艳阳下整个人都溢彩流金,俨然一个含羞的小新娘模样。他有些迷离地仰望着、苏宁的脸,一声声地唤:宁哥哥
苏宁的心又苦又涩,他此刻唤的是谁?是我?不是我?
未央幽幽地开口:宁哥哥,你从没有忘了我,你从没有骗过我,你从没有杀了我,你从没有侮辱我,没有玩弄我,对不对?宁哥哥
苏宁头脑一热,有些疯狂地抓住他的双肩晃他,低吼道:未央,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我苏宁,不是你心里念的那个宁哥哥,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他!未央,苏宁爱你,自那一日在未央宫初见,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你那么小,那么狡猾,那么毒辣,可我偏偏忘不了你,你明白吗?未央!既然你那个宁哥哥伤你那么深,你忘了他,看看我,爱我,未央!
未央眸中的雾气渐浓,凝成泪光闪了又闪,却终是展颜一笑,语气也是往常的娇甜柔润:我都忘了,我是未央,宁哥哥,我是未央神态里突然多了入骨的甜媚。他手一松,满面温情的糖人未央落在地上沾了尘,又被他一脚踏得粉碎。
淡淡的风吹过来,秋日的天高气爽在那双黑眸中转瞬成了夜色苍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安静地落在他的衣襟上。迎面,大大的、缉捕江洋大盗的布告就贴在墙上,上面赫然是莫轩、苏宁,和一身宫装、笑容妩媚的未央。
苏宁觉得冷,却再也伸不出手去抓住那纤弱的人儿,给他温暖,或者在他身上取暖。
醉仙居的雅阁,未央握一只酒杯轻抿细尝,笑得云淡风清,苏宁盯着墙上的又一张布告咬牙切齿。
寂静无声,酒香醉人。
那布告上莫轩和苏宁两人生死不论,却要把未央安然地带回宫去。华丽的红色宫装、妩媚的神态,布告上的言语,分明昭告了未央的身份,任谁也猜得出他究竟是什么人。
未央已经喝尽了壶中的酒,醉眼朦胧地一笑:他怎么会放过我?亲手废了我的武功,却来说什么大盗,提醒我是个半死不活的人吗?怕人不知道我是他的什么人,特特地昭告天下,真是可笑!
苏宁不接口,穆易当日抱着未央的心碎深情清晰如昨,他不怀疑穆易对未央的一片深情。但既然已经知道未央是有意逃离,便放他一条生路罢了,何苦用上这样的手段?这样未央固然是逃无可逃,未央的心却已经走上了绝路。想到未央的伤心,他心痛;想到未央此后再不念穆易,心中又有些暗暗地喜悦。
旁边阁子里突然有人大笑:你仔细看看他这狐媚的样子,听说是从小被养在宫里的,你说他受的什么训练?哈哈停了一停又道,这两个倒真是艳福不浅,若是换了我,怕也会帮着他逃
未央滟滟地笑:宁哥哥,你可听清楚了,我是被从小养在宫里的,我是自小就被豢养的宠物!
我不信!苏宁一把拉过他,把他按在怀中,你若是,他怎么会由得你练那长不大的邪功,然后再辛苦废去?他怎么会真的爱你?无论说什么,苏宁都不会忽略穆易对未央的关爱、温柔、宠溺和痛惜,那已经不仅仅是爱,刻骨铭心而且毫不保留。没有人会爱上自己的宠物,未央在他心中,决不是宠物。
他真的爱我?未央拈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斜睨着他笑:宁哥哥,你一直说爱我,是不是真的?
此刻未央长发已乱,刚饮下的酒在颊上晕然生春,醉眼流波似睁非睁,黛眉轻蹙似懒非懒,千种的风情、万般的婉转,身上的奶香和着酒香难以言喻的媚,却又从骨子里透出凛然的傲。莫说爱他或者不爱他,单是这般秀色、这样的美景,便没有人能不动心、不动情。能做柳下惠坐怀不乱,苏宁都开始对自己万分佩服。[]
他这边神飘绪飞,未央睁大了一双醺然的眼,笑道:你若也是真的爱我,会不会用这些手段抓我回去?会不会把我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傀儡娃娃任你玩弄?会不会?你告诉我啊?
苏宁觫然一惊:看来对未央爱得深沉的穆易究竟做过了什么,让未央对他恨得也是刻骨铭心?
门豁然被推开,一名瘦小老者和一名年轻的武官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旖旎风光都是一怔。老者调侃道:好一个海棠春睡醒,未央大人果然是艳绝天下,难怪皇上说什么都不肯放手。未央大人,这就回去吧。
未央酒意上涌,撑不起来,却是双眉一挑,黑眸骤冷,语调万般的慵懒娇柔:黎大人来得果真不慢哪!想带我回去?只怕向前三步你就血溅当场,你信是不信?
28
黎大人呆了一呆,随即大笑:未央大人,若此刻你还穿着内廷侍郎的朝服站在大殿上,说了这句话,下官自然不敢造次。但你现在这样躺在男人怀里,恐怕就是皇上就在眼前也不回轻饶了你。
苏宁闻言一臂揽过未央身子,右手在桌上轻轻一拍,竹筷突然跳起,带着啸声射出,直奔黎大人。黎大人吓得怪叫一声连退三步,险些跌出门去。那竹筷正插在他脚前,深入大半。他半晌喘不过气来,指着苏宁和未央二人只是抖。苏宁看着未央笑道:好不好玩?
未央拍手咯咯地笑,一派天真烂漫:再来一次,好玩得很!
黎大人气急,向旁边的武官道:路大人,你就是这样为皇上办事的吗?就由着他们胡闹?
未央嬉笑道,你们也不想想,皇上怎么会责罚我?回宫里去,我照样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们算得了什么?我偏爱这样胡闹,怎么样?今日里你们违了我心意抓我回去,他日里我自然会想个法子叫你们朱纱不保、株连九族,这满朝的文武哪个不知我的手段?黎大人,你怕是不怕?这功你还要抢吗?
这黎大人又吓又气已发青的脸顿时惨白,想是素日怕极了他。思虑半晌方道:苏公子,你未进酒菜,自然没事,但未央大人已经中了毒,你看他这样子象是只喝多了酒吗?下官劝你还是留下他,下官决不为难于你,如何?
苏宁抱着未央站起来,目光盯在那显然是高手的路大人身上,向着黎大人冷冷一笑:把解药拿出来,我不为难你!
解药在府衙,未央大人回去自然就有了,若是不回去,杀了下官也是无用。路大人,还不动手请未央大人回去?黎大人嘿嘿奸笑两声。
未央却懒洋洋道:路大人啊,动手就动手吧,我也倦了,要歇歇了呢。
是!那路大人对黎大人的话充耳不闻,听了这句却郑重答应,然后抬掌,一掌击在黎大人后心,单膝跪下:路天承参见主人!他身后,那黎大人睁大了眼,心有不甘地气绝身亡。苏宁也呆住。
未央离了苏宁的怀抱,在椅子上安然坐下,柔柔一笑:此地距京师不过八日路程,若用飞鸽传书至多三日。也就是说皇上至多十日就会来这里,你不必处理他的尸体,免得多生事端,反正十日过后也瞧不出什么。吏部田、邹两位尚书,田尚书是我举荐,皇上自会抑田扬邹,那姓邹的既是酒色之徒,他选的人也不过是一丘之貉,好生伺候着,不要意气用事。你自己也好自为之,我现在是顾不得你们了。说了这样多的话,他累了,索性伏在桌上歇着,又是一笑。
路天承道:属下谨遵吩咐。这是解药和莫大人要属下转交的药物。他拿出一只瓶子和一个锦匣,双手奉上。未央接了瓶子倒出药丸吞下,路天承已经将锦匣打开,却登时一头冷汗,匣子落在地上。
敞开的匣子中是一片雪白的残渣,原本玲珑的草叶已经尽数融化。
未央只瞥了一眼,微笑道:落星草生在极寒处,你在怀中藏了这半天,怎么能不化?也罢了,没什么紧要,我真的累了,你下令动手吧。
不!路天承委顿在地上,抓着锦匣不住颤抖:莫大人叮嘱过,这是主人续命的药,属下却不知爱护,竟然化了它,属下死也难赎啊
未央撑起来,颜色里是别样的温柔,雪白的小手抓住他黝黑粗糙的大手,柔声道:你既知死也难赎,那你死了有用吗?为我死容易得很,为我生却是很难,你怕了吗?你以为我离了这落星草就活不成是不是?告诉你好了,自从武功被废,我就不用再服那药了。
真的?路天承抬起头,灰暗的眼睛亮了起来。
未央笑:主人会骗你么?快起来,你知道我拉不动你的。虽然这里都是你的人,但耽搁久了,旁人也要起疑的,我要你做的事还多得很,不要任性!
路天承却并不起来,转向苏宁重重磕下头去:苏公子,主人既然将自己托付给了您,求您不要负他,求您!
苏宁咬牙不答,抱起未央便向外走。真真假假拼杀一番冲出城藏进树林,苏宁把未央放在草地上,却按住了他,凝视着他的脸,慢慢道:若你真能离了落星草,莫轩自然不会特意地留下那些东西,你骗了他!
未央挣扎着,喘息道:你放我起来!难道真让他自尽在我面前不成?那又有什么用?没了落星草,我现在不是也很好?劳你操什么心!
不劳我操心!苏宁更重地按着他,告诉我,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情?今天你是故意的,故意要去逛街,故意去那醉仙楼,对不对?
未央终于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他,眸中寒光闪烁:你见过我几次,就说爱上我?你究竟了解我多少?你爱我爱的是什么?这张脸、这个身体、还是这飞扬跋扈的性格?你真的爱我么?你放开我!
你知道不是!苏宁气极,我若是那样的人,你怎么会把你自己交给我?莫轩怎么会什么都不说?你明明知道我真的爱你,却拿什么那个宁哥哥来代替我?为什么这么伤我?
未央望着他不语,突地一叹:也许,也许我只是做梦罢了,宁哥哥,不要爱未央!未央是个妖精,嗜血好杀、诡计多端,更会玩弄权术,总有一天,未央会累你送了命的,你会后悔!
我不后悔!苏宁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搂进怀里,那柔软的身子隐隐噙着奶香。那天使般的面容、天使般的笑容,只是拥有这笑容的是个暗夜的幽魂。也许这幽魂会把他带进地狱,但要后悔吗?他对自己说,我不悔!
未央将脸贴在他脸上,悄声道:宁哥哥,你记着,若是真有了那一天。未央定不会累了你,定不会叫你为难
不!苏宁更紧地抱着他,无论到什么时候,宁哥哥都不会抛下你,宁哥哥陪你一世!
真的吗?未央笑了,和无忧哥哥一起,是不是?
苏宁呆住,对手是皇上,无忧的武功有限,未央片刻离不开人,三人汇合到一起后,他一个人如何护得他二人周全?
未央的笑如阳光下的泡沫,斑斓而易碎。他嘟起小嘴儿在苏宁颊上轻轻一吻,一脸的调皮,语气却无比的哀伤:宁哥哥啊,你总是那么可爱,连说个谎话骗骗我也不会。然后闭上了眼睛。
此后的两个多月,苏宁带了未央乔装改扮躲避着穆易的追兵。其间遇险无数,却也凭着苏宁的身手和未央那些属下安然脱身,只是未央越来越疲惫,身体渐渐衰弱。
这一日接到传书,无忧藏身的烨城暂时无虞,只是无忧已经离开他们的药铺济世堂,行踪不明。苏宁并不问传书从何而来,他知道未央的那些属下绝不会背叛。但他不明白这小小的少年在何时安下这样的心思,难道他自己想做皇帝不成?但如果是要做皇帝,他也没有必要逃得这么辛苦,只是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索性由着未央安排。
烨城知府送来诸多药材,又说已经派人去寻无忧下落。苏宁把未央安顿下来,改了旧日藏身这里的装束操持家务,两个人每日里朝夕相对,常是相顾而笑,只愿这一时便是一世。
三天的时光转眼即过,苏宁决定去买菜,走出不远便发现气氛不对,街上竟是莫名地多了许多彪形汉子,知府衙门已被封条贴住。略一迟疑,身边已经乱成一团,数名汉子驱赶了行人围拢过来,个个身手都是不弱。
苏宁豁然明白,这几天的平静全是假象,穆易早已经控制了这里,留在药铺中的未央只怕已经落进穆易手中,他眼前一黑。
29
围过来的侍卫个个步履沉稳,一派高手风范,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苏宁心系未央无心恋战,掌影如山狂挥而出,数名侍卫在地上翻滚惨叫,再找苏宁,连人影都已经不见。
侍卫人数虽多,却也不能守住每一个角落。苏宁隐蔽着潜近济世堂,发现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知道未央尚未被带走,说不清心中是安慰还是恐惧。
穆易一身龙袍,玉树临风般站在门前。未央倚着门,才洗过的一头湿发在风里翻飞,脸色与身上过长的白衣几乎一色那衣服是无忧留下来的。他手中握着一柄匕首,一丝殷红从刀尖与皮肤相触的地方缓缓向下蜿蜒,前襟上一朵血花渐渐盛开。
穆易的声音透着焦灼:未央,放下那刀,你身子弱,禁不得那么流血,就算是在风口里久了都是不行的。
未央笑起来:要你担心么?我为什么放下刀?因为你要我的命是么?可我不要!你既然定要送我上死路,我也不介意死在谁的面前!你既然知道我不服落星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活,就让我自生自灭了吧。笑声虽然清越如常,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倦意。他并不看穆易一眼,只是翘首望着远处,目光里是期盼。
苏宁心中一阵悲哀:这鬼样心思的孩子,虽然平时什么都没有说过,但在最后关头想起的却是自己。他悄然离开藏身的大树潜向后园。他知道未央看见自己之后便会自尽,面对穆易本人,这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恐怕连自己都会葬送在这里,未央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未央的声音隐隐回荡在耳边:宁哥哥,若有了那一天,未央决不让你为难。他暗暗地想:你是不准备让我为难,可我又怎么能丢下你管?
穆易看着未央的神情,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压抑的声音格外低沉:姓苏的根本不会来,他早就躲起来了!他不会来救你的!
未央只是笑笑:你的手下能制得住他?他会来看我、他会来救我,可是他咬了下嘴唇,悠然一笑:我再不会叫他为难
穆易厉声道:不许你死!未央,那一天我不过是一时忘情,也并没有当真得了手,你难道就不能原谅吗?之前我不是守了你整整十六年?这世上还有人爱你胜过我吗?放下刀,你回来!你应该回来!
皇上,你用得着我原谅吗?未央是你养在宫里的宠物,早晚都是你的人,一时忘情又有什么要紧?未央笑得波光潋滟,神情里却是讥讽,也许你对我真的有些情分,可我帮你登上皇位、帮你理了朝政,你废我武功我也没有恨你,这情分还得还不够吗?我确实生得比别人好些,可放眼天下,比我生得更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你就放了我这要死的人吧,为什么定要逼我上绝路?一个面容稚嫩的美丽少年,平静淡然地说出这番话来,格外地令人心痛,离得近的侍卫眼里已现了泪光。
未央穆易稍稍地向前走了一步,未央便立刻退了一步,他只得停步道: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全部的感情、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你的身上,你看不出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宁愿死也离开我?
我看得出来,我自然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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