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机会和权利,让我一个一个地算计死了你的兄弟姐妹,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惨死,那是我唯一的快乐!然后又让你把穆远航的皇位夺走,把他囚禁在离宫。看着自己的骨肉自相残杀、死于非命,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背叛,他的感觉和父亲当年应该相差无几。我的记忆在三年前就恢复了,以后的一切行动都是有意的,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对你的顺从、对你的依恋全都是假的,你明白了?我要的就是把你穆家斩尽杀绝,要把你推上绝路,这三年,我不是你的玩偶,只是利用了你而已你杀了我吧,这样你还会留着我吗,我是个妖精他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任鲜血在唇角滴滴落下,目光渐渐涣散。
穆易已经呆住,愣愣地看着未央,仿佛在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苏宁听得毛骨悚然,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费尽心机地算计那些皇子、公主,亲眼看着他们死亡,又是怀着怎样的仇恨下了那样的决心;能够面对着伤害过自己的人言笑如常,一副爱娇的天真模样,这孩子又是怎样的心机深沉;那双手双足都被缚住的少年仍然赤裸着身子,似乎柔弱到什么都无力反抗,却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回忆起大皇子府的一役,他轻轻地一个杀就葬送了四十多名杀手的性命,那里面有大皇子的亲信,但也有他这样去充数的,阳光一般灿烂美丽的少年,却是黑夜般阴暗的心地,他突然觉得未央可怕
竭力地看了苏宁一眼,预料之中似的看着他的惊愕、惧意和失望,未央开始笑,笑容甜美如花,笑得口中的鲜血更汹涌。
渐渐地,他的目光失去焦距,茫然地望着不可知的远处,极低极低地说:那天,我就站在崖下看着上面,直到漫天的血雨突然洒下来,我身上的白衫子就变红了,然后父亲的一条手臂掉在我眼前,我爬过去,想给他安上,可是怎么也安不上了我报了仇可以死了
语声渐弱,终至于无血如泉水从咽喉深处汩汩而出,没有一刻停息。
穆易突然伸臂抱住他,厉声道: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想死,你宁愿死也不留在我身边对不对?我不让你死,我一定要留下你,谁都不能从我手里夺走你,就是阎罗无常也不可以,你是我的,是我的!他抱起未央向外冲去,叫道:未央,你醒醒!不许再吐血,不许吐,你不许吐了
他怀中的未央一无所知,如一个玉雕雪塑的娃娃,安静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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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醒过来,但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却是莫轩蜀国的七皇子洛玉箫、蜀军的大帅,苏宁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身上软绵绵地,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只好掀了掀唇角。
做侍卫莫轩时,一身侍卫服饰的洛玉箫就很是出众,如今换上了皇子的织锦华服,他更是卓而不群。笔直地站在床前,仿佛是接受什么检阅,神情却十分自然,想必他平日里这样的站姿是习惯。
看他睁开眼睛,洛玉箫道:苏公子,我给你看一个人。他将身躯一侧,露出一袭青衫的清俊年轻人,微笑着叫他:阿宁!
无忧师兄苏宁惊愕的睁大眼睛。无忧白润了不少,眉梢的忧郁也没有以前那么浓,走过来俯身轻轻掠着他的头发,道,阿宁,你瘦了。
洛玉箫那边微微一笑:两位久别重逢,洛七就不打搅了,告辞。说毕转身离开。无忧极自然地送他出去,礼数周到,看来相处已非一日。
回过头,无忧柔声道:阿宁,你和未央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低头,他迟疑了一下,我本来是想离开的,但七王爷派人把我带回了蜀国,我这些日子就在军中做军医。你是被七王爷派去的人救回来的,未央他却不能回来了
他死了?苏宁登时心一凉。
不是,他的事情,以后慢慢说。无忧端起桌子上的汤药,过来慢慢地喂给他吃。
苏宁知他有意回避,想起那一天未央所说的事实,心中竟然隐隐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烦乱地闭了闭眼,他向四周看,注意到自己所在的并不是军帐,而是一间布置华贵的屋子。微风掀起竹帘一角,可以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流泻一地,无数绚烂的鲜花静静开放。面前的无忧是永远的温和宁静,一双眼温润如千年的古玉。此情此景,苏宁竟觉得这几个月来与未央在一起的日子恍然若梦。
他叹了口气,在穆易手中的日子他受尽了苦楚,穆易每日里带了他到未央面前殴打,一遍一遍地用他的性命威胁未央醒来。但重伤失血、奄奄一息的未央在昏迷中如何听得到,苏宁只是徒受苦楚而已。未央拼了性命要给他解了身上中的毒,毒是解了,却伤重得也动弹一下也难。想不到救了他的,竟然是洛玉箫。
听他叹息,无忧又道:阿宁,在这里你不高兴么?
苏宁苦笑道:高兴什么?这些天我虽然被关着,却也知道殷国是节节败退的。七王爷在这段时间里又占了多少城池?无忧师兄你还做军医还为灭我殷国的蜀军做军医!不觉的声音就大起来。
我他眼里的激怒让无忧的手一抖,几乎摔了手里的碗,慌乱地擦着洒在被子上的药汁。抬眼看了看他,无忧幽幽道,我本就是蜀国人,你忘记了吗?萧无忧是蜀国人。
苏宁不禁心软,伸了手握住他的手:师兄,别难过,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可是可是亡国
无忧站起身,望着窗外的艳阳,低低道:苏宁,你以为你管得了吗?你知道殷国朝中还剩下几个可用之将?你知道殷国有多少国力可以给予军需?你知道这些年的皇子之争伤了多少名臣良将的心?你知道被七王爷拿下来的城池没有耗费一兵一卒,而是城守自降?殷国,完了。
他说的?苏宁吃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亲见,穆易是个是个无忧无法说下去,回过头来,低垂着眼帘,慢慢道:穆易已经带着未央回京了,未央醒过来,只是又变成了娃娃。如果如果他放手,未央可能帮得了他,未央的手段和才智七王爷闲时和我谈过一些,我想,他有能力帮殷国挽回败局,哪怕是不能,也可以支持久些。可是穆易他
苏宁微微地笑起来,掩饰着眼里的氤氲。是的,穆易从未重视过未央的头脑、心境,他眼只有未央的美艳妩媚,只该是个娃娃,只能乖巧柔顺,别的都是胡闹。
无忧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洛玉箫正在桌前细细地品茶,袅袅茶香在弥漫一室。他身旁,无忧在抚琴,琴声雅和平淡,一派静水无波,淡淡地弥散开去,只有月光调皮地透过窗子闯进来,圈出属于自己的领地。在这样的情境中,任何飞扬的心都可以尘埃落定。
发现苏宁醒了,无忧毫不犹豫地停了琴,歉意地向洛玉箫一恭身,便起身喂苏宁服药、吃饭,略略地与苏宁聊上几句,唇边始终是淡然的微笑,但眼角眉梢都是幸福,仿佛就这样照顾苏宁一辈子他都甘心情愿,这是他最大的快乐,没来由的,苏宁只觉得心中翻翻搅搅尽是未央的影子,他笑、他撒娇、他赖、他做出妩媚神态的时候偏偏一双眼却只见傲然、他拼死也不许穆易近他身他永远都不会象无忧这样的安详宁静,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永远都是充满了意外和悲哀,在仅有的幸福时光里,他却只念着一个不知所云的宁哥哥
醒过神来,发现无忧凝视着他的目光深情如水,竟是痴了。洛玉箫掩着口,笑得贼眉鼠眼,蹑手蹑脚地想要溜出去。
七王爷!苏宁强撑着叫住他,苏宁这里谢过王爷大恩,此恩,苏宁必铭感在心,予以厚报。
好啊。洛玉箫转过身来笑笑,又是一派王者之风,多在这里住些日子就好,洛七这些日子听惯了无忧公子的琴,若是突然被你拐了带走,我这心里,还真是不舒服。
无忧脸上一红:七王爷又说笑了。
好了,你们聊!洛七告辞。他又要走。
苏宁终于把话喊出来:七王爷,你究竟要攻到哪里才会停手?你是不是真要灭了殷国?你是不是真的是为了要未央?他一口气说出来,无忧脸色骤变,惶惑地看了洛玉箫一眼。
洛玉箫却打了个哈哈:苏公子,你莫非想要为洛七效力么?你在病中,洛七可是不忍无忧伤心哪。看着苏宁横立起的眉目,他终于严肃起来,转回身安稳地坐下,如果我告诉你,灭了殷国是未央的意思,这是我与未央的交易,你会不会不相信?
交易?苏宁突然不再想听,未央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孩子,他的交易
很简单。洛玉箫笑了笑,他恨穆家,恨穆易毁了他的一切,所以,他把穆易送上皇位,让他爬上山顶,然后再把穆易推下来,就是这样!我帮他报仇,他给我他自己。说着,洛玉箫眼里的笑意更深,遇到他的时候,他十二岁,只有孩子的模样,但他眼里充满了骄傲,仿佛是凌驾众生之上,我知道他是只鹰,所以,我帮他,也要得到他的心。
你胡说!苏宁失声大叫。这怎么可能?未央会出卖他自己,用他自己换回报仇的机会和助手,他怎么会这样?可是怎么会不是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是个孩子,没有人帮他怎么做得到那些事情?他的悲哀、他的寂寞、他的绝望他是个在夜色沉沉中跋涉的孤独的孩子,总要找个人来陪伴他的,哪怕那个人仅仅是是因为美貌、仅仅是为了征服他
洛玉箫接着道:知道为什么你带着他逃亡,穆易的追兵会在你们身后如影随形吗?因为那是他自己派人通知的,他要搅得穆易无心国事,我才会这么容易打到了安平。被穆易抓住只是个意外,他把随身侍卫派了出去找失踪的无忧。谁又能想到,他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找你的无忧?说着,他的语气沉重起来,长长一叹。无忧低垂着双眸,地面上无端多了两点润湿。
苏宁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他情愿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想着安平距离殷国京城不到百里,拿下安平后将是一马平川,殷国京城再无屏障。他已经无法去面对未央曾经出卖、利用过他这个事实,只是想着殷国是真的要亡了,葬送殷国的,果然是未央!竟然是未央!他一时心如死灰。
洛玉箫已经到了门口,临出门前道:向穆易要未央,是未央自己的要求,他想知道,穆易会不会为了皇位出卖他
33
欺骗、心机、悲伤痴迷的眼神、妩媚娇俏的笑容,全都是假的,这狡诈的孩子,竟然把假戏演得那么逼真。苏宁已经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一切都过去了吧。
安平陷落了,蜀军兵临殷国京城。和无忧一起留在凌州的苏宁武功恢复了大半,他甚至想杀了洛玉箫如果这样做有用的话。
但殷国没有亡,穆易求和了,殷国成为蜀国的属国,年年纳贡。未央以小皇子的身份入蜀为质子,由洛玉箫带回。
听到这个消息,苏宁对着那依旧在他梦里笑得娇甜的少年说:你可满意了?
凯旋而回的洛玉箫途经凌州,特意带了未央来看苏宁和无忧,并请无忧为未央配置解药、替未央恢复记忆。
看着洛玉箫珍而重之抱在怀中的绝美少年,苏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明明是十三四岁的一张面容,却是幼童般稚气甜美的笑,他是醒着的,但很少睁开眼睛。他乖巧地听洛玉箫的吩咐叫苏宁和无忧哥哥,他顺从地吃下洛玉箫喂他的任何东西,他安静地任洛玉箫放在椅上或者膝头,不做任何地选择这就是穆易想要的未央,一个活的、精美的娃娃,仅仅为了收藏,也值得去付出和争夺,但是为了皇位,穆易又将他送给了洛玉箫,象送任何一件礼物。
也许跟着洛玉箫的确是未央的最好选择,毕竟,洛玉箫想到了要给未央解毒,对未央也极好,而自己,的确是保护不了他的。苏宁避开了日日抱着未央流连在花园中的洛玉箫,一味地在练武中沉醉下去,保护不了未央,也许能够保护无忧真的一生无忧,也就够了。
阿宁,今天是最后一次针灸,未央的毒就可以彻底解开了。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的无忧特意来找苏宁,只是眼角眉梢的郁色浓郁了许多。不待苏宁回答,他转身离开,颀长的身影即使在朝霞的映衬下,也是异常地落寞。
夜色渐渐浓郁,苏宁抛下手中的酒壶起身奔向未央住的小院,既然知道未央已恢复了记忆,他就要未央亲口说个明白,哪怕是为了彻底打碎自己的梦。
躲过侍卫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是屋中传出来的细碎的呻吟和喘息阻住了他的脚步。透过缝隙,他看到的是背对着窗子的洛玉箫和与他纠缠在一起的红衣少年。那一头瀑布般散落倾泻的长发,那一双脂凝玉塑的雪足,苏宁心如刀绞。
在狂吻的间隙,洛玉箫喘息道:若不是你恢复了记忆,我怎么也不会动你,任何违背你的心意的事我都不会做未说完的话被少年凑过去的双唇堵住,又是一阵纠缠,衣衫渐散。洛玉箫一把横抱起怀中的人走向床。红绡帐子倏然而落,映衬得雪白的烛也摇曳出浓浓的喜色
苏宁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只是清醒的时候看见什物碎了一地,无忧披了衣服站在门口,温润如玉的眼中是悲哀和幽怨。
疲倦地笑了笑,苏宁走到他面前:无忧师兄,吓到你了,我是不小心
无忧伸臂揽住了他,淡淡地一笑:阿宁,别说谎,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一样样摔碎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阿宁,师兄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的苦?
苏宁心中一暖,想起师父在世时,每次被师父骂了,无忧就这样默默地抱着他,柔声道:师父爱你才容不得你做错,爱之深责之切啊。那时候,无忧比他要高大,他也希望过能和师兄这样天荒地老,可是,可是这世上为什么要有未央?
阿宁,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比如无忧把后半句话吞进肚里:比如我自己,我无论如何都强求不到你的感情,你心里只有那个绝美的孩子。恨的是他,爱的,也是他!
师兄,陪我一起睡好吗?象小时候那样?苏宁更紧地抱着无忧,如果这样可以不再梦见未央,那么就这样一世也好。
看着在自己臂弯中熟睡的苏宁,无忧一夜无眠到天明。
天,又亮了。
无忧摇醒了苏宁,一起洗漱了,拿起玉梳为他慢慢地梳头。一边低低地吟: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珏。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悦。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苏宁忍不住回身抱住了他,无忧也停了手,呆呆地看着他。两张唇终于凑到一起,如蝶与花的相聚,须臾、或者永恒
啪!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分开,同时回头。
站在门口的的是未央,神智清明的未央。一只白玉花瓶在地上跌成几片,水流了一地,散落花上溅满了水,点点闪烁,如泪。苏宁和无忧就看着未央眼中的热情与欢跃一分一分地冷下去,凝成夜色无边。
未央突地笑了,笑容甜美无邪如幼童,边笑边道:无忧哥哥,我什么都记起来了,我特意来谢谢你的。可是这花瓶不小心碎了,我再去摘给你。笑着,他转身,慢慢地走近花坛,伸手去摘一朵才开的月月红。只是捏住了花茎,却没有力气把花摘下来,只有被花刺划破了的手指,一滴滴地往外渗着血。
无忧抓住了他,硬把他拉进屋子敷药、包扎。未央无力也不反抗,看着他娇甜地笑:无忧哥哥,你的医术真是好,难怪七王爷总是夸你。你箫吹得那么好,还会抚琴,有空教给我好不好?未央好想学呢喋喋不休地一口气说下去,似乎是怕谁打断了他,看都没看过苏宁一眼。
无忧握着他的双肩,微笑:未央,你可知道,你的宁哥哥一直都
我一直都想问你,苏宁抢过了话头,决不让无忧说出想你这两个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已经不必,我想问你,你真的那么恨穆易,恨到可以让殷国亡国?恨到可以让无数人死于战争的地步?
未央的笑容僵住,目光悲怨交叠了无数次后终于还是一笑,笑容甜美如花,仰身躺进无忧怀中懒懒瞥了苏宁一眼,媚眼如丝:你已知道穆家害死了我父亲,我是为父亲报仇,你可知道穆易对我做过什么?他骗了我,他骗我爱他,然后擒住我杀死了我最后的亲人。用药洗去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了他的娈童,那时,我十一岁。语气万分的娇柔妩媚,仿佛是天生的尤物,眼里却是天塌地陷、暗夜无边。[]
终于有一天,我在他怀里醒了过来,没有想起杀他,只是想看看我的心还在不在,就撕开了这里他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左胸,那颗心却还在,我想把它扔了,心,是多没用的东西啊!想不到就开始流血了,那一天一地的血啊,红得还真是好看笑声流溢满室,清婉如歌。
未央,不要说了无忧已经颤抖得撑不住未央的身子,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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