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 by 雪翎

苏宁第一次看见未央是在未央宫的偏殿上。
1
暑气正浓,连风都挟裹着难耐的热气。未央宫无论庭院还是殿内,都没有一个宫女、太监和侍卫,鲜花寂寞地娇艳着,香气氤氲。
伏在屋顶上的苏宁怔怔地透过窗子望着偏殿内的人,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心颤颤地,仿佛被什么缠上了,再也挣不脱。他身后,是和他一起的十名杀手。
殿内书案旁端坐的是个二十一、二的俊美年轻人,面前是厚厚的奏折,他正一本本批阅。看到紧要处,他或蹙眉或微笑,甚或握紧了拳愤怒不已,但都无声。他便是这殷国的太子穆易,他正代去离宫避暑的皇帝临政,苏宁一行杀手的目标正是此人。
但苏宁此刻看的人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那边在一张雪白地毯上翻来滚去、没一刻安静的娇小男孩儿。他赤着脚,一手拿的是本书,另一手不停地拈了蜜饯送进口里,一头长发散得四处都是,衬着绯红的衫子,愈显得肌肤如雪。虽然看不清面貌,苏宁却怎么都移不开视线。苏宁知道那是谁,那是未央宫的侍卫总管未央,外面传闻已久的、只有十四岁的侍卫总管。至于他小小年纪怎么做了总管,传闻的版本太多,唯一确定的,是未央美貌无双。而此时的情景,让任何人瞧来也都有些暧昧。
未央宫的庭院依旧寂静,此起彼伏的夏虫不知疲倦地唱和着。
2
那本来在地毯上打滚的小人儿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右手上还拈着一颗糖渍梅子,几步奔到书案边,一边开口:易哥哥,这句怎么解?这句!一边已将那些折子扒开给自己的书让地方,同时还将右手的梅子塞进了太子的口里。
穆易无奈地笑笑,嚼着梅子把他抱在膝上,有些宠溺地嗔怪:未央,离了那毯子要记得穿鞋子,你就是记不住,难不成真要把未央宫全铺上地毯?
才不要!我又不怕冷!未央仰起小脸,向着窗外明朗的夜空一笑。
苏宁只觉得头轰一响,同时也听见其他的杀手都抽了一口气。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啊!花不及他娇美、月不及他皎洁、星不及他璀璨、风不及他轻灵那是寻常人梦里都不曾见过的绝美容颜,未脱尽的稚气更使那张花颜多了一分如水的清澈。他,并不象个十四的少年,看面貌身材,也不过十岁。
穆易只是微微地一怔便回神,指着未央问他那一段开始细细讲解:项羽的意思是:这是天要亡我,我过河还要做什么?当日我与江东八千子弟过河,而今天没有一个人能够回来,即使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让我做王,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心里难道就不愧疚吗?未央,这篇不好,还是
未央微微垂眸,喃喃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易哥哥,我要看易安先生的词!
穆易道:好,明天找给你看,不过现在回去睡吧,小孩子睡得少了便长不高。你看你,这两年竟是一点也没有长大,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我不给你饭吃。
未央嬉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碎的小白牙:我尽力就是了,易哥哥,你还要看多久?
至多再半个时辰,乖,快去睡吧。穆易亲了亲他的额头。
未央应一声便跳起来消失在帷幕后面,穆易还在叫:未央,睡前漱口,吃了那么多蜜饯,不漱口的话,牙齿要坏的。
那边传来未央不情愿的一声唔,然后大力漱口,声音大得让穆易摇头苦笑。而后又是劈劈啪啪一阵乱响,那小人儿终于扑上床睡了。
3
穆易一边凝神听着动静,一面整理好被未央弄得一团糟的奏折,又开始与那些国事家事天下事厮杀。
苏宁开始犹豫,朝堂上严肃的太子穆易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连漱口的小事都可以叮嘱到位,那美丽的孩子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人。杀了太子殿下,让那柔弱的孩子依附何处?自己的主子可不会这么好心地对待他。
但容不得他再犹豫,紧跟在后面的副手已经开始催促。他一挥手,十一条身影无声地落在庭院当中,无声地隐在黑影中潜近那扇敞开的窗子。
突然一声闷哼,走在最后一人猛然倒下,苏宁再一挥手,众人隐身。苏宁掠到那倒下的人面前,发现他已气绝,身上并无伤痕也许不是没有伤痕,而是中了什么毒针之类。
院落依旧寂静,连风都没有声音,本来聒骚不停的夏虫也被这些人吓住了口。苏宁却隐隐觉得这表面全无防备的未央宫并不简单,狠了狠心,他指挥继续向前,但也只是走了三步,正走在一株花树下的副手轰然倒下,幸得他身后的人扶住才没发出声音,但人已经死了,花树上仍是没有任何影子。
从他们落地到偏殿窗外不过是五丈、也仅仅需要十几步,却死了整整四个人,都是无声无息地毙命。苏宁心头冰冷,只怕今日想走都走不成了,抬头发现那穿了绯红衫子的小小少年双手抱在胸前,斜斜地倚在廊下,依旧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唇角噙着的却是一抹冷笑。他已不是刚才那个在穆易怀中撒娇的小娃娃,全身的杀气被他们这些杀手更浓。
苏宁全身一僵:今日的局,莫非都出自这个娃娃的手?
4
余下的杀手三名扑向窗内的太子,三名扑向未央。苏宁苦笑,主子的命令言犹在耳:杀了易,把未央带到这里来,一定不能伤他!
他怎么能伤得了未央?只怕是这十一个人全部都攻向未央一个人,也尽数不是对手。
只是一刹那,扑向窗子的三名杀手被侍卫拦下,扑向未央的三人本是以合围之势跃过的,但那绯红的小小身影只一盘一绕便如鬼影般脱了出去,然后那三人也陷入了侍卫的包围。
太子穆易在殿内巍然不动,依旧批他的折子,连看都不看外面一眼。
苏宁回过神来,发现未央正瞪着一双水清的眸子站在他面前,杀气尽消,小巧的手里居然有个大大的红苹果,已经咬了几口。再狠狠地咬上一口,未央问:醒了?你可是来这里看热闹的?
苏宁大窘,耳边只听见手下杀手的闷哼惨叫,全然不知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儿除了嚼苹果还含糊些什么,反正眼前的小人儿拿着苹果当武器出招了。
真正动起手来,苏宁后悔自己怎么没在以前更多用功些,眼前的未央身如鬼魅,不但是身法的快捷,连内力都是常人难比,轻松地应着苏宁的招,还不时咬一口手里的苹果,那样子倒象是苏宁在哄着这小孩玩耍。苏宁却觉得自己是入了网的鱼儿,越是挣扎那网越缠得紧,恨不能现在就放弃,也好彻底解脱,可是不能。
终于未央吃尽了手中的红苹果,果核随手一抛,最后一个苦战的杀手就被那果核击中背心筋会穴倒了下去。同时,苏宁也认命地趴在地上看未央那一双雪白的小脚。
一名侍卫走过来道:禀大总管,杀手共十一名,七名被杀,三人服毒,属下未能阻止,望大总管恕罪。
未央跺脚:讨厌,服什么毒嘛!都不陪我玩,讨厌,讨厌死了!好在还有一个可以玩,先带下去,等会儿他停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接着道,等明天我来审。
苏宁全身僵硬,只能在心里苦笑出来。先在为那侍卫一声大总管,后是为眼前未央气恼得跺脚的动作,最后是未央那一句还有一个可以玩。若不是未央点了胸前十几处大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他也早就咬破牙齿里的毒丸命归黄泉了。
太子穆易的声音:未央,又不穿鞋子跑出来,讨打!
不敢了,易哥哥,下次未央一定记得又纯然是小孩子的天真娇嫩。
被拖走的苏宁望着穆易抱了未央回殿内的身影,莫名地心里有些酸涩。
6
一夜无眠。
苏宁刚刚有些迷糊,便听见门一响,一股淡淡的奶香飘在鼻端。睁眼一瞧,三名侍卫走进来,放下一块丈余大小的雪白地毯,在地毯上放下一大盘蜜饯水果,又放了一份早饭。三个人后面一跳一跳地进来的正是侍卫大总管未央。
他似乎是刚刚洗过澡,长发湿漉漉地披在后面,穿了件水红的衫子,愈显得眉目如画。苏宁隐约知道他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兴味盎然地看着,那三名侍卫也颇有兴趣。
果然见那小人随手便脱了鞋子跳上地毯坐下,拣了一个最大的红樱桃放进口里,然后含糊道:不许告诉易哥哥我脱鞋子!
三名侍卫强忍着笑恭敬道:属下不敢!然后拖了苏宁到地毯边,问:大总管,怎么审?
苏宁暗叫倒霉,落到别人手里,至多不过严刑拷打,却不知这鬼灵精似的小孩会用什么法子来整他。
未央已经吃了三颗樱桃,桃核含在口中,吸了口气,三颗桃核喷出分击苏宁三处大穴。苏宁觉得身体一松,内力虽然提不起,但可以活动了。只见未央甜甜一笑:吃饭!
三名侍卫盯着他的笑靥,目瞪口呆。
未央吐出三颗桃核,打在三人脑门上,樱桃般的小口一张:看够没有?出去!三名侍卫忍着笑抢出去。
回过头来,未央向着苏宁笑:我的武功好不好?
苏宁不由自主地点头,凭未央的武功,做这个侍卫总管名副其实,可是他的年纪也太小了点儿。靠近未央,那股奶香愈浓,却是未央身上发出来的,苏宁想到:这便是所谓的乳臭未干吧?
看他点头,未央高兴得手舞足蹈了半晌,拈起一颗樱桃塞进苏宁口里,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苏宁被突然进口的樱桃吓了一跳,却在孩子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点头道:我姓苏,叫苏宁。
未央目光突然凝滞,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忧伤道:你叫宁?宁宁哥哥说着,小小的手已经伸向苏宁的脸,将要触到苏宁的面颊又收了回去,凄然道:不是,不是突地便笑了,吃饭啊,这是我的早饭,特意拨出一半来给你,这粥最好吃了,快吃!
苏宁愕然,这未央究竟在想什么?
7
未央趴在毯子上,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脚,看着苏宁狼吞虎咽,自己也蜜饯水果地不停地吃,两个人心思不同,却吃得同样香甜。
都吃了个差不多,未央跳起来叫:莫轩、莫轩,我累了,要回去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卫进来,抱起张开双臂等待的未央大总管出去。未央在那侍卫耳边开口,颇有些吐气如兰的意味:苏宁哥哥,你先回去吧,下次再来找我玩啊!话音未落已经被抱出屋子,剩下的两名侍卫收拾毯子餐具,还没忘记把苏宁的穴道彻底解开,然后转身走了。
苏宁怔在当场:搞什么鬼?
走在后面的娃娃脸侍卫探头进来向他翻了个白眼:还不快走,等着吃午饭啊?
于是,夜半刺杀太子,在未央宫关了半夜,又由侍卫大总管亲自陪着吃了一顿御膳的苏宁就这样被赶出了宫,光明正大的走在了大街上。
看着头顶耀眼的阳光,苏宁几乎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那个娇嫩如清晨带露花蕊一般的少年,懒懒的连路都不想走,却是未央宫的侍卫总管。而且也的确有着杀气凛然的一瞬,还有那样深不可测的武功,怎么看都成谜。只是让他印象最深的却是未央瞬间的迷离:宁宁哥哥不是不是那个宁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中的杀气让他猛醒,回身之际发现后路已被阻住。八个人、八个方向的包围,他插翅难逃。
苏师弟,主子有令,叛逆者死!低沉的声音,却是一向亲如手足的师兄齐天艺。
叛逆?苏宁后退一步,师兄,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叛逆!未央什么都没有问,他连为难都不曾,更何况叛逆?
你没有?齐天艺冷笑,其他人都死了,你活着,若说失手被擒也可以,却又好端端地在这里,换你是我,会信吗?
苏宁哑然,未央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他蓦地发现,自己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9
齐天艺冷笑:无话可说了?自裁还是我们动手?
在这里!在这里!
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娇嫩的童音欢快地响起来:整整八个人呢!我都要哦,对了,不要伤了宁哥哥,我喜欢呢!
齐天艺大吼:苏师弟!
苏宁气得几乎吐血。
一定是齐师兄哦!大惊小怪地叫着,那一身火红的小小身影闪了几闪便冲进包围,嫩嫩的小手拂向苏宁小腹大横穴。同时出现的还有数名小贩、家丁、老头老太,那个清秀的侍卫莫轩却是扮做了一个中年妇女任谁也想不到一向骄奢的未央宫侍卫会变成这个样子。其实有了那样希奇古怪的大总管,还有什么不能有?
齐天艺认定了苏宁是叛徒,更兼对眼前的小孩下不了狠手,一双铁拳尽往苏宁身上招呼。而苏宁虽然明知未央的一张花颜掩去的是鬼样的心思,却还是不忍伤他。那未央偏偏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本该是师兄弟共攘外敌,却生生弄成了兄弟反目。结果就是不多时,师兄弟二人都被点了穴道抛在地上。
未央尤自笑得比蜜还甜:宁哥哥,我来得及时不及时?我就说嘛,杀手是来送死的,问不出什么,这出来灭口的才是大鱼呢!瞧瞧哦,牙齿里没安药丸吧?
齐天艺一脸死灰,看着苏宁的眼光多了歉疚:两个大人,就被这小孩算计了去。
其他七人也未必好过,死的死、伤的伤,未央手下只有一名侍卫被杀,八名杀手全军覆没。
看着地上自己侍卫的尸身,未央一张俏脸似是冻上了冰,清冽地哼了一声,一扫活着的三名杀手:谁杀了他?
那三名杀手不禁一缩,旁边莫轩道:总管,是他!指了指中间那人。
苏宁认得,那人叫季无边,最是骄傲不过的一个人。
季无边抬头盯着未央:不错,是我杀的!各位其主,你的人杀我便杀得,我杀你的人便杀不得吗?他丝毫未将眼前的未央当作小孩,纯然是对付大人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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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未央一张冷脸突地绽开笑颜,洁白如玉的面上飞起一抹红霞,便是此刻天上有月,也会被他羞回云彩里去。他拍着小手跳起来,学着季无边的语气道:各位其主,你的人杀我便杀得,我杀你的人便杀不得吗?欢跃道:多好的话,我记住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季无边目瞪口呆。
莫轩走过来抱了他,问:回去吗?
放开!小手一捶,跳到地上,未央道:今天高兴,我走着回去好了。你把张余的尸身送回家去,回头请殿下下旨厚葬。这个人么,唔他歪头瞧着季无边,放了好了,他说话我喜欢。说着,向季无边凑过去,嘟起红润润的小嘴,细声细气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季无边的脸顿时红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犹豫却不得了,未央跺脚恼道:不理我!不理我!讨厌!讨厌!莫轩,我不走了,抱我回去!那莫轩赶快过来抱了他哄他,没关系的,回去一定有人告诉你,好不好?未央依在他怀里,闭了眼:我先睡会儿。
一行人便抱的抱、拖的拖招摇过市,未央居然还没忘记真的放了季无边。
苏宁一边走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未央宫的侍卫将来必定各个都是好父亲,他们的大总管竟然比十个小孩还难哄。想着,突然心里一寒,这撒娇撒赖的未央心机难测,似乎每一举动都有个目的,现在他又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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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未央宫,太子还没回来,在莫轩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未央直接回去睡觉,这些被擒的人就关进了空屋子。苏宁和齐天艺相视一眼,他们此刻应当在天牢才对,什么时候未央宫可以关人了?想起那位大总管却又释然。
看看还不到午时的天色,苏宁叹气:这位大总管真是懒得可以。齐天艺苦笑:谁能想到,我会栽在一个小孩手里?不知道他的武功跟谁学的。
外面静悄悄地毫无声息,那些侍卫仿佛一个个都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偌大的未央宫竟然连个来往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寂寞安静得让人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人声,却是太子穆易的朗声大笑:大皇兄说得是,今日咱们兄弟就把酒言欢吧,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幸事。
有些沙哑的声音,正是大皇子穆青:好,就是这样!苏宁和齐天艺互望一眼,再不出声。
两人说着,刚刚还悄无声息的院落转眼便人来人往,请安跪拜不绝于耳。那些宫女太监似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就在院落的花树下献茶摆宴。
两人不痛不痒地说着闲话,表面上相谈甚欢,却都语带机锋,烈火燎原之势越来越明显,却听一个水泠泠的声音道:臣迎接大殿下来迟,望大殿下恕罪。语中的清冷生生把那火气压了下去。
大皇子穆青见到那从殿中走出来的俊俏小人儿,一脸笑容:啊呀呀,未央大总管,不必这样客气,来来来,到本宫这边来,让本宫看看这些日子不见可长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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