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打量四周,觉得这里有些熟悉。随风轻拂的淡红色纱帐、铺了满地的雪白地毯,壁上显眼的是一幅行书:海到无边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潇洒不羁的笔法、傲气的说辞,正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手笔。这是未央的寝室,他睡的是未央的床。苏宁心一跳,未央毫无知觉地躺在莫轩怀中的那一幕回到眼前,他现在怎么样了?自己昏迷了两天,睡了未央的屋子,那么这两天未央在哪里?
水杯当啷落地,浸湿一小块地毯,苏宁一时眼前发黑。
阿宁,你怎样了?哪里痛?无忧放下碗筷扑过来,不料放的不是地方,劈啪落下,他自己也被椅子绊倒在地上,抬头苦笑道:阿宁,我没有用,不能照顾好你,还给你添麻烦。
苏宁挣扎起来想下去扶他,又是一阵血气翻涌,但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探询道:无忧师兄,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孩子来看过我?声音很甜、很美,又爱笑。
无忧慢慢起来,坐到床边,摇头:没有,送饭的是个年轻人,很冷的声音;给你看伤的是太医,很老了。只是这两个人,你知道,我也不可能出去看看还有别的什么人。
那你有没有听见笑声,一个孩子的笑声,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苏宁攥紧了被子,心跳得越来越快。
转头面向他的方向,无忧轻声地问:阿宁,你很担心他?不等他回答,温柔道,他应该没什么事情,这里一直都很安静。如果象你说的那样,很远的笑声都可以听得见,别的声音同样可以听见的。其实,我听过那个孩子的声音。
无忧侧过头看向窗子的方向,窗外,阳光肆无忌惮地灿烂着,无忧无虑。他微笑道,那天,外面打斗起来的时候,我就在窗边听着,我听见他大声叫你宁哥哥,也听见他说小心,小夜不想离开你。他的声音真美,是象窗外的阳光一样透明的,特别是他叫你宁哥哥的时候,如果有颜色,那一定是夏日里最绚烂的金黄。他叫小夜是吗?有那样美丽的声音的孩子,怎么会叫小夜呢?夜,应该是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啊他梦呓一般地说着,神情里一片茫然,语气里的忧伤象刀,苏宁觉得自己已经体无完肤。
你用哪一只耳朵听见的?水泠泠、琉璃碎裂也没有的清冷,带着淡淡地忿意,我现在就把它割了去你信不信?未央懒洋洋躺在莫轩怀里,兀自笑得娇艳。
无忧身躯一颤,迷醉凄凉的神色瞬间消逝,不自觉地靠向苏宁的方向。那娇嫩的孩子的声音里隐约是残忍,何况他也亲历了谈笑间血雨纷飞的场景。苏宁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无忧,不怕,阿宁在这里。
你怕我?清风一掠,未央自莫轩怀中跳下,展眼便到了无忧面前。站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盯住面前的人,猛地伸出纤细的小手拉住了无忧的头发,怕我还敢在背后说我,胆子不小啊!
笑意盈盈的一张嫩脸,语气却冷得彻骨。
无忧丝毫不动,无神地眼安然地注视着这声音甜美、却如修罗般只愿在血狱中得到快乐的孩子。未央也静静地看着他,不松手,也没有别的动作。
苏宁看不下去,努力挣起,一掌拍向未央,一手揽过无忧,多年保护无忧的习惯不容他看见无忧被人欺负。
啪!一声脆响,拍向未央的一掌正正打在那张晶莹的秀美小脸上。因为苏宁拉过无忧的时候,揪住无忧长发的未央也同时被带倒。虽然没用半分内力,但未央的脸上还是清晰地浮出指印,更清晰的,还是未央眼中渐渐浮上的氤氲的水气和他眼中自己紧紧搂住无忧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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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冲上来的莫轩被未央用眼神制止,未央松开手,欢喜地笑,娇娇甜甜地凑到无忧耳边,小小的身子偎向他:无忧哥哥,吓到你了吗?宁哥哥没有和你说过吗,未央最是喜欢捉弄人了哦。刚才是和你说笑话呢,未央好喜欢无忧哥哥,无忧哥哥的箫声好美,象无忧哥哥的人一样的美呢。无忧哥哥,有空教未央吹箫好不好?纯然是小孩的在天真可爱,还带着撒娇的意味。
那温温软软的小身子贴在身上,无忧渐渐平静下来。终于伸手搂住了他,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抚过,摸索着他的轮廓,微笑:你是未央吗?你不是叫小夜?你是个很美的孩子,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你很美。
我是未央,也许从前叫过小夜,但我不记得了。无忧哥哥,我听说你一直都没好好吃东西,我来帮你吃饭哦,来啊。未央瞟一眼一脸担忧的苏宁,在无忧耳边咕咕哝哝,语调里带着浓浓的奶气,如一个真正的稚气的孩子,又吩咐莫轩去让厨房做些粥来。无忧被这现在看来乖巧无比的孩子哄得他说什么听什么,乖乖地坐到桌边,任他安排着吃饭。
苏宁看着莫轩眉头紧皱、满面抑郁地离开,一颗心也开始打鼓。
未央一边给无忧夹菜,一边问无忧的眼睛怎么盲了。无忧淡然一笑:中了毒,没有解药,虽然用了些解毒的草药,到底是不对症,别的没什么了,可这眼睛再也看不见。未央,我真想看看你究竟什么模样说到最后竟渐渐失了声音,歪倒下去。
苏宁不禁低吼:未央,你做什么?
未央扶着无忧躺在地毯上,侧着头睨他,似乎是欢喜至极道:宁哥哥,你的中气好足,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是哦?无忧哥哥累了,自然就要睡了,关我什么事?蹦跳几下到了床边,重重向床上一扑,正好压在苏宁裹在被子里腿上。
苏宁痛得一身冷汗,却听那把脸埋进被子里的小孩闷闷地低笑:谁让你打我?我可是从不吃亏的。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道:未央,从被你抓到,你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对我,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你说我想要什么?未央抬起头,嘟起小嘴巴,忽闪着一双大眼,小孩子想要的就是玩嘛,怎么好玩就怎么玩啊。我说的话嘛,慵懒地依在他胸前,长发散乱的小脑袋顶着他的胸膛,象只没睡醒的猫,谎话说得太多,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
苏宁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他的头发,却被他推开。只听那美丽的孩子边笑边道:我对以前的事情只记得些片段,见到相似的场景便想拿来演着玩。就象那天,我陪你吃早饭,还有去救你,还有你嘱咐我别管你快走,还有反正好像以前有过,便按照记忆起来的样子演了,好玩不好玩?
好玩不好玩?好玩不好玩?苏宁的手僵住,五个字在耳边萦绕不绝。细细想来,自己轻易离开未央宫应该是未央安排好的,只怕自己为无忧和萧无极拼命的时候未央就在旁边看着,然后追踪萧无极到了大皇子府,再利用自己偷袭萧无极成功,最后招来接应的侍卫一举成功。全是利用,全是演戏,对于眼前这个小人儿来说,一切都只不过是好玩不好玩这五个字,好玩不好玩压抑着心痛,苏宁强笑道:好玩,你可真有些演戏的天分呢。现在,大皇子在天牢?准备什么时候杀了他?
你还真是聪明哪!未央兴奋地小脸儿绯红,他现在是四面楚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哦,要不要去看个热闹?又悄悄地凑到他的耳朵边,你可别告诉别人,大殿下不会死的,至少现在我还不让他死。斜斜挑起的眉梢透着一丝神秘,一丝刻毒。
苏宁无语,无力地靠在枕上,默默地看着他,柔声道:未央,你十四岁?
快十五了,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哦!未央更加高兴,跳到地上连连转着圈子,一头长发都随着他的身形旋转开来,雪白的小脚和地毯几不可辨。
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看来,未央的发色和眼眸是异样的黑,即使那样夺目的阳光落在他漆黑的发间也反射不出半点明亮。苏宁只觉得眼前这裹了嫣红衫子的未央,仿佛是一只娇艳黑色蝴蝶,一个暗夜的精魂,除了黑色,还是黑色。这个快十五岁的孩子,只有不及十岁的形貌,却有着大人也没有的狠心辣手。孩童的天真、纯洁的笑颜、甚至如花的美貌,在他也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他的心里究竟有多少阴暗?小夜、未央,想来,这两个名字倒真是贴切得很。夜,是黑色的,那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啊!
未央,你想过离开吗?毕竟,这样不该是你一生的指望。身为萧无极手下杀手统领之一,他清楚在宫外人口中眼中未央是什么身份,难道未央就这么心甘情愿担这一世的虚名?或者,待他年纪稍长便成为事实?虽不是女子,但他的确美艳无双。
哈哈哈未央指着他笑起来,那样子似乎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笑话,嬉笑着露出那一口细碎的小白牙,笑得小脸一片嫣红:宁哥哥,你你真是好笑哈哈我我自做我的总管,劳你操什么心啊。你你是不是哈哈真的把你当成了我什么人啊哈哈
苏宁的脸瞬时红透,心却痛得滴血,只是再无言语,还能说什么?还要说什么?一切也不过是个笑话。
未央突地收住笑容,眼角眉梢尽是温柔,语气却是不相称的刻薄:天黑之前,带着你的无忧师兄离开未央宫,我再也不要看见你!说着,抬起右手在左手中指上轻轻一划,跪下身子扶起无忧迫他张口,将指尖渗出的鲜血向他口中滴去。
你你干什么?苏宁扑下床,扑向未央。
未央甜甜的一笑,几近无声:我的血,解百毒。那一刻,苏宁清清楚楚地看见,未央的两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仿佛盛着让他陶醉一生的甜蜜。他便真的醉了,情愿一生都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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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莫轩叫着一闪而入,一手将苏宁远远推开,把未央抱在怀中,怒吼:苏宁,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总管也受了伤你知不知道?他象你一样昏迷了两天刚刚醒来你知不知道?你你竟然还打他!抚着未央脸上清晰的指印,莫轩的眼光可以杀人!
未央懒懒地靠在他肩上,眯着眼睛含糊道:莫轩,我好累,累极了,让他们滚开,远远地走,我要休息休息然后似昏似睡地偎向莫轩怀抱的更深处,再不出声。
总管!莫轩一抖,向苏宁狠狠道:听见没有,滚!我回来再看见你们,我就杀了你们!说完,抱着未央冲了出去!
苏宁跌坐在地上呆怔住,难怪刚才轻轻一带未央就倒下来,否则那一掌怎么打得到他?他怎么会真的打未央?一样昏迷了两天的未央假装轻松的到这里来,要的却是赶他们走,苏宁禁不住苦笑。走就走吧,自己有不舍的理由么?他小心地扶起无忧,意外地发现无忧怀中露出一角书页,抽出细看,却是个极旧的黄纸本子,粗糙的表皮上胡乱写着三个字鹤冲天,书页中还夹着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苏宁拿着那书一阵激动,这看来有点象垃圾的黄纸本子其实是一套掌法,是比火焰掌更强上十倍的奇门武功,妙在内外兼修,练掌的同时提升内力,而内力增强的同时又提升掌法,有了这本书,不出三年,他必成一代高手。但是更让苏宁吃惊的是,这掌法是师父很久以前就告诉他的,夜魔教镇教三宝之一,是那些毁灭了夜魔教的人用尽心机都找不到的东西,谁知就这么轻易地到了他的手中。
未央究竟是谁?他和夜魔教有什么关系?苏宁记起师父说过,夜魔教三宝是活宝、灵宝和死宝三样,最差的死宝就是这本《鹤冲天》,其他的活宝和灵宝谁也不清楚是什么,想必更加是了不得的东西。年纪小小的未央是凭什么得到这本书的?他为什么要轻易地交给自己?想着,心中隐约泛起一丝丝的甜,唇角也不知不觉地漾出笑意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无忧微微的一声呻吟唤回了苏宁的神智,想到此地不可久留。苏宁扶起无忧,也不解释便带他离开。无忧安静的陪在他身边,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没有人阻拦,但那些侍卫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愤懑,想是未央因他受伤心中不愉。苏宁也不在意,找了客栈住下来,先把身上的伤养好再说。
第二天醒来,原本完全不能视物的无忧竟然可以隐隐看到光亮,本是名医的无忧没有考虑便知道是未央做的,微笑:想不到,那个小未央可以解我中的毒。便开了方子抓解毒的药来吃。苏宁也只是笑笑,不想告诉他未央是用血为他解毒,但心中对未央的思念日甚一日,每到窗外夜色苍茫便想起未央一双水雾氤氲的眼睛,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那么爱脱了鞋子吃蜜饯。想到未央在地毯上打滚的样子,苏宁拿出那本书来轻轻摩挲未央甚至连盘缠都给他们准备好了,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这孩子想不到的。
第四天晚上,苏宁感觉自己的身手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而且暗暗修习鹤冲天的内络一脉,功力似比以前更强,便悄悄离开客栈潜入未央宫。
仍是伏在第一次看到未央的那间宫殿屋顶上,他把目光投向依旧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的年轻人身后。太子穆易的身后,仍然铺着一条雪白的毯子,毯子上,还是一个红衣散发的娇小身躯只是,未央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身边没有蜜饯,手上没有拿书。
苏宁当时就觉得冷汗浸湿了衣服,他不记得清醒的未央什么时候会一动不动,只要醒着,未央就绝没有可能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穆易放下笔,起身到了地毯边,轻轻抱起未央坐回书案前,温柔地轻吻着未央的额头、面颊、双唇,轻柔道:未央,累了吧,咱们休息一会,你看,今天窗外的星星真是多啊,一起数星星好不好?
他怀中的未央维持着躺在地毯上的僵硬姿势,象具冰冷的玉雕,了无生气。
未央死了么?未央已经死了?这个念头在心间盘旋不绝,苏宁手脚酸软,昏昏沉沉,再也撑不起身体离开,就呆呆地伏在上面。
一股奇异的药香随风送过,两个提了灯笼的侍卫护送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进房。
是药,说明未央还活着。苏宁心松了一松。
穆易看着那太监把药放在面前,没有任何表情。那太监低声道:殿下,药好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瞄着穆易怀中的人,却换来穆易狠狠一个耳光:滚!
侍卫、太监跌跌撞撞地逃出未央宫,穆易面色转柔,把怀中未央的姿势摆好。然后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低头口对口地哺进未央口中。未央僵硬地躺着,任他作为,毫无知觉。
苏宁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只想冲进去把未央夺过来。颈后一凉,那是利刃特有的感觉,耳边是莫轩轻轻的声音:别动!这里没有你的事。随即后腰一麻,苏宁便真的不能动了,莫轩又已经消失。
穆易喂未央喝了药,凝视着未央月光下格外晶莹的面孔。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慢慢打开,那里面是一颗血红的药丸。
一声低叹发自穆易口中:未央,若我就这样折了你的羽翼,你会不会恨我?可是,我给你的自由已经很多了,我不能让你自由到可以离开我!即使是废了你的武功,让你恨我,你也只能是我的!未央,我早就知道你是因为这武功才不能长大,废了它,你就可以陪我了,未央他拿出那颗药丸,迫昏睡中的未央张开了口。
苏宁拼命想喊,却一声都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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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易拿起那药丸要放进未央口中,莫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扑通跪下,道:殿下,您不能那么做!大殿下昨日天牢被劫,十日后皇上回京,殿下,总管他若没了武功自保,会会
住口!穆易俊美阴柔的脸浮起一抹戾色,莫轩,你的意思是我保护不了他?是不是?我保护不了他?
殿下!莫轩身体一抖,殿下,臣不敢。
那好,你来喂!穆易冷冷地递过那药丸,你给他喂下去!
殿下!莫轩脸色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臣不能!臣宁死也不殿下,你可以杀了那个姓苏的,不要伤害总管,求您!
穆易看着他,目光一闪:你死了,谁来保护他?你爱他,是吗?爱他,就乖乖地留下保护他吧,今后,他再也不可能离开这里半步!至于那个姓苏的他摇头道,你就不要用心了,今后,未央就是你的责任。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进未央口中,含了清水灌下。莫轩颤抖着看这一切,然后磕头:臣,退下。
苏宁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未央是那样骄傲的一个孩子,就这样废了他的武功等于要了他的命,折断了羽翼、关进笼子的鹰还是鹰吗?不会的,未央的血能解百毒,他应该不会中毒,他服了冰消雪融不是还安然无恙吗?这药也不会把他怎样的他想着,却怎么也安慰不了自己,心乱成了一团麻。[]
殿内,穆易抱紧了未央吻着,柔声道:未央,这药是会化解你那邪门内力,可是一点都不会痛。以后你就可以象普通的孩子一样,慢慢长大成为一个少年、然后陪我慢慢地变老,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都可以,哪怕,你要的是这整个殷国我也会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他吻着、说着,意醉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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