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嘎然而止,那颗头颅滚在地下,狰狞的扭曲。
  父亲终于有了一座坟茔,李羡半腐的人头就摆在坟前。我跪着,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磨出的茧子已经很厚,有了些成年人的质感,可手背依旧是细滑的,昭示着我还是只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力地嗅嗅,没有味道,血腥气已洗得干干净净,但戾气已染入骨血,再不能漂白。
  水青阑,他再不会执我的手,我知道。情动是真的,撕心裂肺也是真的,可他和父亲一样要的是功名利禄梦想抱负,怜子之心的如何比得上十丈软红,烟水红尘?何况如今,我已经挡了他的仕途,保护他与他在一起不过是一厢情愿,与其徒留怨憎,不若相忘于江湖。
  可我不恨,他其实跟我的父亲一样,最要紧的只是心中执念,之后才是我。如果父亲不是失去了一切希望,他又如何肯认我、肯带我离开?骨血相连尚且如此,我又何必怪他?况且,他多给了我这许多年的温暖。
  返回上京,只因为放不下一个水知寒。看看他,如果他肯,带他离开。
  大雨倾盆,夜路崎岖,跨下马一步一滑,我索性放了它自己上山。长期战斗训练出来的敏锐触觉也觉察不到暗桩的所在,不,是真的一个都没有。脚步开始迟疑,是不是水知寒已经不在?
  雨丝遮天敝地笼\\罩了陈旧的宅院,黏滞着流淌下幽怨,碧绿青苍的湖水上已经露出朵朵洁白的菡萏,暗夜之中,黑白交融。
  烛下纤瘦的人站在桌边奋笔疾书,薄夏的天气,虽然下着雨,可也说不上冷,但那人仍是披着冬季的灰鼠描金披风。长发散着,挡住了脸,只握笔的手白得比烛火更亮上三分。一名黑衣人跪在他脚下,他边书边低声道:卧龙口地形复杂,山路一侧石壁一侧悬崖,这里下手时机正好,且尸体不易寻找他边咳边书信折好封入信封,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给副相,令他那声音突然一顿,利刃似的两道目光射向我这边,冰玉的白脸海水一般的蓝眼,曾经的暖、如今彻骨的寒。
  水知寒!
  我站在窗外,目瞪口呆,那略沙的糯娜软音,那样镇定冷静的语气,竟然就是水知寒。披着的油布滑在地上,衣裳瞬间便浸透了水。拎在手里的小小包裹也松了手,轻微的一响。
  身后劲风袭来,我转身躲过,屋中黑衣人已经到了我背后,同时出手的还有我的师父庆儿,两下夹攻我根本不是对手,不过片刻就被按在泥水里。水知寒着了紫色皮靴的脚停在我面前,伸手托起我的脸,一点点抹去我满脸的泥水,细腻的指尖抚过我脸上的皮肤,我狠狠地瞪着他,问:你骗我,为什么?
  他嫣然一笑,然后狠狠一个耳光聒上:因为,我喜欢!下一个动作,却是轻轻地抹去我唇角的血,在唇上一沾:楚儿,谁叫你过来的?水青阑?媚眼如丝,蚀骨消魂。
  庆儿死命按着我,一手捏住我的咽喉道:殿下,不能留活口。
  水知寒点点头,手一伸,那黑衣人立即将我丢在地上的包裹拿起捧到他面前。水知寒看了我一眼,慢慢打开包袱。
  扣在咽喉的手用力收紧,我已经来不及告诉他,那里面是糕点,八珍糕、牛舌饼、千层糕、花生糖、桂花酥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即使淋了雨也不会湿,味道也就不会变。
  给我的么?水知寒依在床边,眼神轻飘飘地浮过桌上一个个摊开的油纸包,糕点香甜的气息盖过了大雨激起的泥土腥味,可是掩不去知寒身上铃兰草的甜香。
  草原、母亲、父亲、拥抱、水青阑无数的影子交错迷乱,我象一个毫无准备就溺入深水的人,毫无温度的冰冷铺天盖地,我无可依靠,无可牵恋。固执地不肯睁开眼睛,水知寒的却一遍一遍轻柔地问:楚儿,你冒着这么大的雨,就是来给我送这些的么?
  不要叫我楚儿,我不给你!不给!不给!不给!我猛地弹起来用力一推,声音是嘶哑的,喊得急了一阵窒息,我抓着自己的脖子伏在枕上用力喘咳,头昏脑涨,全身无力--他们没有杀我,可是下了药。
  他跌落在地上,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项间,象无数黑色的丝线,死命纠缠。他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着我,无以名状的哀伤,眼眸是夜色的苍蓝。[]
  我心一抖,忍不住要下去扶他。可那一推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撑不起来,触目所见,滑落了的软被下身体**着,白惨惨得毫无生气,只有臂上的黄金臂环熠熠有光。我抖着手想将那被子拽上来,可手指都无力蜷缩。
  他慢慢站起来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指一丝丝划过我的皮肤,自前胸一直向下,麻痒难耐,却又完全无力反抗。我慢慢地闭上眼:你杀了我罢,我恨你。
  我也恨你!水知寒轻轻柔柔地捻着我的身体,诡异的感觉突如其来,我一声尖叫,然后愕然。他嗤地一笑,你还不是水青阑的人?很好,我可以少恨你些。
  我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喘息。
  他是尊贵的王爷,高高在上,我却是仇人之子,倍受欺凌。他荣华富贵,我却要任人践踏,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却只能屈身人下、宛转承欢,凭什么?他要的,我全都毁了,声名、富贵还有你,我要他全得不到,他喜欢你,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他俯身下来,眼波流转,可也不过是喜欢,他不信你,只是一个吻,就让他疯了,哈哈哈
  我合上眼再不看他,我倦了,如果此刻能够睡下,然后就再不醒来。
  我带你回去,水知寒突然停了笑声,轻轻地带了些迷惘,我们一起回夷狄,那里是我们的故乡,草原上有我们的祖先血亲,有那些可爱的女孩子,还有兄弟我们应该回去。
  草原,血亲,兄弟都是他的,都是他所渴念。我,却只有一个水青阑。
  他恨声道:待我们回去,夷狄就会发兵报二十多年前的灭国大仇,报着二十余年被迫称臣的奇耻大辱,报我小水将军已经闻名天下,果然不负我这些年的教导。到时候你为先锋,将这宗周千里疆土踩在脚下,亲手杀了李慕、水青阑两个混蛋!
  我不会跟你走。我答,宗周是我父的故土,夷狄是我母的家乡,什么叫做回去?什么叫做离开?所有的仇恨与我无关。
  那你就死。你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除掉,永诀后患。他狠狠地一跺脚,掌中多了把小小的匕首。
  我笑笑:那你就杀了我罢,我恨你。说什么救我、教我、为了我,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都是!
  不是!我帮你疼你都是真的,因为你是我的族人。水知寒气急败坏,我教你兵书战策,我教你武功枪法,我甚至叮嘱乌骨玉遇到你也要照顾你,这还不够么?我救了你教了你养了你,现在要你跟我回夷狄,为你我的故乡效力有什么不对?
  我忍不住笑,却没有力气出声:你和水青阑真的是兄弟,一父同胞。
  水青阑救了我的命,所以理所当然的让我为他所用,他可以喜爱我,可以利用我,因为他是我的主人。水知寒,也一样。
  你!
  仿佛触到了他的痛处,水知寒突然暴怒,伸手便要打下来,却又硬生生顿住,半空里僵了一僵,猛地回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咬着嘴唇,目光幽黯,他尖厉道:你住口,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他的兄弟。我是夷狄尊贵的大王子,母王爱我,兄弟亲近我我立了证明大的功劳,他们一定会承认我,我我牺牲了这么多
  我不语,觉得他有些可怜,他还是个疯子,还是。可我自己呢,难道不可怜?不是疯子?
  茶壶跌得粉碎,一地青玉似的,烛光映在碎片上是双双冷眼。
  然后水知寒突然地笑了,忽闪着一双碧蓝的眼,抿着殷红如血的唇,认真的得象个才入学堂的小孩:我的母亲,我的兄弟,我的亲人,我的故乡,我的祖国,我所爱的一切,强调似的,他又道,我有我的母亲,我的故乡,我和他没有关系!
  好,你说得对,但一切都不是我的。要么你让我走,要么让我死,我不会跟你走。
  你必须跟我回去。水知寒打断了我的话,我手里有药,我要把你变成一件行李带回去,不能枉费了我一番心血,不能再让你跟水青阑在一起。他温热的手指抚过我的眼、我脸上浅\\淡的伤痕,喃喃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毁了你的脸,你知道么?毁了你的脸,你就不会重走我的路回去,我们会是人。
  人?我不是!从来都不是!我忍不住笑,夷狄人骂我父亲是汉狗驱逐我们,我也曾经被收养,可是因为蓝色眼睛又被当作怪物赶出大门。我被当过小狗当过怪物当过礼物玩物,就是没有当作过人。你,也不过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杂种!我纵声大笑,被掐得几乎断了的咽喉撕裂了歇斯底里的笑,震得床帐瑟瑟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爬过脸,涩涩地灼得心都跟着痛。
  屋外的雨声愈急,敲打着不远处碧湖的残荷筚拨做响,这样的风雨,那些洁白娇嫩的蓓蕾承受得住么?是不是都落了?散碎地浮在水上,无靠无依。
  水知寒的手越来越抖,细碎的齿扣着水红的唇,几根雪玉似的手指紧得隐隐透出冰凌一般的淡青。我瞪大眼,看着他抛在地上的匕首折射着烛光闪闪烁烁,迷离如梦。
  你走吧。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他叹了口气,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我口里。蓦地,他又道:你发誓,此生此世不犯夷狄一分国土,不与夷狄为敌,若违此誓,乱箭穿身不得好死。他扣着我的肩,指甲扎进肉里,惶急道:你发誓!眼角光芒一闪。
  我慢慢抬起手,抹掉那一点微弱的光,在唇上一拭,润湿的,好苦。我笑,咬破了沾着他的泪的手指,吃力地举起,任那血一滴滴地落:水知寒,我龙天楚今日以血为誓,此生此世若有机会,定要踏平夷狄国土,以报你水知寒四年大恩。
  你!他踉跄两步,靠在桌上一仰。
  我伸手过去,扼住他的咽喉,慢慢道:我恨你,想杀了你,真的。
  殿下!罗儿庆儿闯进来,却又不敢接近。
  我松了手,回身拣起落在地上的湿透了的衣服披在身上:可是除了水青阑,我只爱过你。
  一步一步迈出屋子,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只根根雨线眩目的白。依然没有多少力气,可我一刻都不想再留下来,一步三滑,还没走出大门已滚得一身的泥水,硕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该是痛的,可感觉不到,只知道必须离开,一片空白。
  路旁的树那么多,我看不清也数不清。去哪里呢?好冷,我用力抱住双肩,可是寒意自骨髓渗出,风雨如晦,自己给不了自己温暖。药呢?没有了丢在哪里,我不知道,也想不起脚下一滑,眼前昏黑,身体不能控制地向下滚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25.良辰好景奈何天
  朦胧里有温热的水气弥散开来,周围喧闹不休,似是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僵冷的身体被不知什么人的手揉搓舒展,然后身下换了张软软的床。苦涩的药汁被硬灌进口中。我明白有什么不对,但口鼻被软巾捂上,甜腻异常的香直冲入脑,本就昏沉的意识更深地陷入黑暗。
  醒来时身上已没有半分力气,床边有个人影。
  李慕。
  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他不动声色。
  轻纱软红,水蓝鲛绡,案上八宝琉璃鼎里香烟袅袅,各处玲珑剔透,样样皆是人间至宝,恍然若仙境,这分明是水知寒住过的锦\\斓宫。
  我们已经离开五年有余,这宫殿竟是连桌上摆的果品都不曾变,新鲜的水晶葡萄颗颗珍珠一般,才摘下不久的神仙果还挂着露,都是向日里水知寒所爱。甚至离宫当日被我带走的金银器皿都原样补了回来,擦得点尘不染--五年的前尘往事仿佛南柯一梦,一枕黄粱之后什么都没有变。
  不!我惊惶地想要挣起,却丝毫不能动弹。
  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是我的印信:学古人功成身退、挂印而去?他的手伸过来,抚着我的脸,目光阴森: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朕回来?
  我不回来,你一样会放了水知寒。知寒他已经准备走,我回不回来都是一样,皇上,我答应了把反王的人头带回来,我做到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我走,不行么?
  可以。他笑道,给你看样东西。
  旁边小太监亮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的赫然是我,竟然是通缉皇榜,说我假传圣旨、谋\\夺帅印、逼死人命、杀戮无端罪大恶极,当斩立决。现畏罪潜逃不知去向,生擒者赏金两千,提供线索赏金五百。
  为什么?
  你还走么?凭你的武功,走出这皇城十步也难。他转身面向壁上一幅画,画的是大漠苍山,一双雄鹰翱翔碧空,天地无限,却被硬生生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负手看了半晌,突然转回来:你以为你立了功却不要奖赏,只是一走了之,朕这样对不起你,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你确实胜了,李羡确实死在你手里。但你不是将才,连朕都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杀心为何如此之重,做事为何如此不择手段。你欠下无数血债,朕若不治你的罪,何以向天下人交代?用你,是因为水青阑太重声名,自命仁义,所过之处不沾草木,但谋\\逆叛党罪大恶极,不杀一何能儆百?想不到,朕如何逼他,他依然如故。
  原来水青阑军饷粮草缺乏,是他蓄意为之,原来水青阑竟是真的恨我杀人太多。
  李慕神色悠远,轻声道:还记得么?那年你十岁,朕和知寒在一起,碧水河里水花一响,就看见你踏浪而出,那情形就象很久之前朕第一次见到
  他语声一顿,想了想才道:明明在磕头,那双眼却执拗得很。但朕喜欢的是鹰,你那时才不过是只小雀儿,慢慢让你长大,还要不失去野性,再放你出去飞飞,小雀儿成了鹰,自然就得收回来。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可你永不会是朕的臣,宗周没有你一样万国来朝,但若让你做了将帅,只怕真要举国皆反。他伸手托起我的下颌,微微一笑: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被当作玩物,譬如你,譬如知寒。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好深,要我做一把刀的何止是水青阑?不止是一把刀,还要做一个玩偶,我不做!
  我也笑,认真地咧开嘴灿烂地笑:我不会留在你身边,我不是水知寒,我从小就一无所有,所以什么也不贪恋。所以,你困不住我。实在简单,他能支手遮天,但有一条路,他绝对拦不住。
  是么?李慕大笑,好孩子,朕就知道你不乖,就喜欢你的不乖。朕不迫你,好好的一只小鹰,逼死了可就没了趣儿。朕素来也不会强人所难。不如你和朕打个赌,你留在锦\\斓宫十天,只需每晚陪朕一起用晚膳,泡茶一壶,抚琴一曲,如何?朕替你疗伤治病,决不用任何手段。这十天之内,你若不对朕说一个求字,朕便放你出宫,任你自去。但你若求了朕,便代替了知寒入住这锦\\斓宫,如何?
  看起来无害,我付出的有限,得到的却多,前路一片光明,似乎只要消磨这十日时光,便可以迈出宫墙、离开他的手心。可我不信!他直直瞪着我,目光灼灼,荒野上恶狼噬人之前便是这样的目光,我信我会在他手中尸骨无存。
  你不敢?他忽然嗤地一笑,不过是十天,不过是一个求字,你就不敢赌?是不是你早就预备求朕给你赏赐?朕倒真是高看了你。
  我赌!热血上涌,明知是陷阱也跳下去,赌的是一口气。我并不害怕输,最多不过一死,怕他什么?
  好,击掌为誓!李慕抓起我的手在我掌心重重一击,药力很快就过去,在这锦\\斓宫你可以自由行动。你那点功夫,还不值得废。
  十天,十天之后会如何?我不知道。
  三天,陪用晚膳,闲话古文,泡茶抚琴,过得实在悠闲,我的心却越绷越紧。门口有守卫寸步不离,李慕不提时事,水青阑现在如何,水知寒现在如何,我一无所知。
  第四日黄昏,宫女太监捧着晚膳流水价送进来,我在旁边站着看。夕阳醉了似的斜挂在树梢,暖暖一轮橘红。四天了,还有六天,七十二个时辰算计着,突然觉得冷,可窗外分明鲜花烂漫,夏正酣。
  打开柜子,里头仍是水知寒的旧衣,银红粉白的娇艳,可此时也顾不得,选了两件紧紧地裹在身上,依然是冷。偎回床上扯了被子紧紧缠住身体,仍是冷得发抖,汗珠子水一样淌下来,浸染在艳红的锦\\锻上血一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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