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一直都记得你来到秋声馆时候的样子,虽然丑得很,但小小的柔柔的,让人从心里头想着要疼你。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了许多事情,我夜夜爬进你的被子,就是为了要抱着你,我以为你将来一定是我的,可是你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变,就象破茧成蝶那么变,变得我从没见过的美丽。我开始日日夜夜地担心着你,保护着你,可你还是被带走了。我喜欢你,担心你,可你只看见水青阑高贵洁净,诗礼通达,只看见他高高在上,不似凡人。却看不见他心狠手辣、毒如蛇蝎。我记得要四年后接你出来的话,但我知道我得不到你,因为他根本不会给。他要你做兄弟,是要派大用场的。
  我一声不吭,药性已经发作,眼前一切都美得不再真实,梦幻里无伤无痛,我有我暂时的天堂,他的所思所想与我何干?
  谁知道,你成了他的,然后,又入了宫。他依然不回头,挺拔俊秀的身影有些佝偻,这些年,我付出得除了血汗还有许多,我得了地位得了**,却越是忘不了你。如今这样,日日见你,夜夜念你,我我
  你想怎样?你这样表白,是不是还想要我?我禁不住大笑。
  天楚!他惊惶地冲过来,一把掩住我的口,重重地掩着,不要引来旁人。
  我挣扎着仍是笑:你付出了不少,但收获得更多,多到你舍不下、抛不掉,所以你说我何必为天下人耻笑,是不是?粟哥哥,我的命运\\一直都不在我手中,东平王、皇帝,他们要我我能做什么?你现在是大帅,只要你不怕皇上降罪、不怕你家中**醋海翻波、不怕为我丢了性命荣华,强要了我我也依然无可奈何。
  垂下眼帘再饮一杯,我痴痴地笑,粟哥哥,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你也不必惹我。我只有我自己,我知道。粟哥哥,你去罢,我累了,我要睡了。说着起身要去床上,随手解了棉袍率在一边,单薄的内衫,衣不蔽体。
  不!他不松手,索性抓住了我的双手将我带进他怀中,不用怕的,你那些人都被我的人用庆功宴困住了,他们不会知道,皇上和秦娥都不会知道。天楚,我想你,想了太多年,我忍不住说着,唇已凑了过来。
  无力挣脱,也并不想挣脱,索性仰起脸来认真承受,眼泪却一滴滴地滑落下来。他惊愕,然后离开,松了手将我送回床上用被子裹好。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没关系,我凄然笑笑,惯了,谁都可以。有武功时候还能想想逃避,现在呵!
  天楚!他紧紧地抓住我,揽在怀里,不要这么笑,我的心都碎了。
  仰头吻着他的颈子,我低低地:粟哥哥,我想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爱水青阑,我爱他,可他给我的是什么?现在落在皇帝手里,我每一天过的什么日子?你为什么不来接我?粟哥哥,就算是吃糠咽菜,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至少至少你不会如此欺我
  干柴勾动烈火,我看得见他眼里的**,更知道他所害怕的一切。既然他表白,那么我也表白,短暂的相依相偎,其实谁也安慰不了谁。
  假话,谁会信了谁?
  天楚,天楚他嘶哑地唤着低声喘息,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去。
  不!我慌乱地挣脱,粟哥哥,皇帝会杀了我的。我死,也不要紧,反正生不如死,可你呢?我叹息,你背叛了秦小姐,你的岳父会放过你么?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实在并不值得。
  他怔住,身体的温度渐渐冷却,眼神却依然狂热。
  我垂下眸子,低低道:就让我这么耗着罢,每日里也倒是锦\\衣玉食,耗得尽了,也就完了这一生的罪孽。粟哥哥,你还有前途,不能为了我我紧紧的蜷缩着,成一个团。
  天楚,天楚!耳边气息一热,身体被紧紧箍住再也动不得,秦粟道:怎么样才能救你?秦娥那婆娘、秦龟祥那老匹夫,他们的气我受够了。
  我知道,我当然明白他只是个工具。
  我挣出臂,搂住他的颈子,轻声道:你可读过黄袍加身的故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有宗周一半兵将,京城黑旗军都是你的人,你的盛名威望已经足够,只要你一呼定能百应。水青阑又远在勾越,你还怕谁?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
  可是!他身子一抖,抱着我的手已松了,天子授命于天,我算什么?我
  我看你是个汉子,却胆小得很。我冷冷地笑,不出三日,夷狄定会求和,你传书计相要皇上下旨召你回京。夷狄自然会再有办法对付水青阑,水青阑就算能够活着回得到宗周境内,也定会元气大伤,如何会是你的对手?你回京是大胜,皇上照例要率群臣百官出城迎接,你就动手拿下他们尽数杀了,什么天皇贵胄、文武百官,刀斧之下都不过是一团血肉,我要他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秦粟眼里的烈火尽数冷了下来。
  我蹭过去,手指抚过他的脸他的颈他的胸口,轻柔道:粟哥哥,到时候,就没有人再欺负我,也没有人再利用你,我只跟你一个好,好么?
  他情不自禁又退一步。
  我的手落了空,却也不值得恼,笑一笑:你今日得知了我的心思,他日难保不告诉了人,我可少不得要杀你灭口,在皇上面前,你说谁能占得便宜?你也尽可以现在杀了我,可皇上追究起来,你还有什么?你那岳父大人可会保你?你那儿子可就叫了别人做爹。但若依了我的话,天下都是你的,不好么?
  天楚,我不知道你的心这么毒。他叹了口气,你不得好死。
  我笑,我已经不是人。怎样做鬼,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雪并不大,只积了薄薄的一层,可分外的冷。
  第二日,夷狄求和。金发蓝眼的夷狄四王子素叶被送进了紫金关。
  30.流水落花春去也
  宗周元佑十年春。
  草长莺飞,百木俱荣,但大清洗之后的上京很静,静得可以听见芽胞挣脱束缚的撕裂之声。
  宫殿依然,只到处都是洗不净的血迹。我站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上,抬头看着高高的画梁藻井,看着高台上那个宝座。黄金依旧灿烂,只是换了主人。而这一个主人,也坐不长久,我知道。[]
  仰起脸,春风是暖的,心却是冷的,冰凉。
  并没有想过要去坐坐那宝座,我慢慢走到殿中三个多月前出京时候所站的位置。闭上眼睛,那一天的情形就在面前,但已经听不到了轻蔑的嗤笑,看不见鄙夷的目光。现在,他们都死了,做了鬼,怨鬼、恨鬼。
  我就站在楼上看血流成河,头颅遍地,听着叫骂诅咒。他们说我不得好死,却不知我早已经死了,站在那里的是一缕冤魂。可冤魂也知道报复的快活,我很快活,真的。我没想过会成功,只不过是在赌,我不在乎自己的命,秦粟的命,也并不值得我在乎。可是,我们成功了。
  顷刻兴亡,直如梦幻。
  秦粟也许恨过我,但现在他忘了。就象他忘了他亲口对我说过很爱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却无端端来惹我。他得意洋洋地着了黄袍准备登基,站在镜前的,是好一个英俊的少年皇帝。
  见风使舵那一干小人,没死,做了忠心耿耿的模样奉承,岳父、妻子都成了真正的岳父、妻子,他终于成了他们的天、他们的地。只有面对我的时候,他瑟缩,在他眼里,我是妖魔。
  我不管,一切都不在我心上,我要的,也本就不是那些。
  永宁宫的才生出些淡淡的绿痕,一地残雪还没化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清俪如歌的女子声音穿过窗纸的缝隙,随着风在这寂寥的院子里悄然散开。
  恍惚里又是父亲的声音,天是空的,地也是空的空的,怎么会?我不信!我爱哥哥,就是爱了,他可以不爱我,但天知道我爱他、地知道我爱他、我自己也知道我爱他,爱,实实在在的,我爱,这怎么可能是空的?
  读经的是皇后姐姐,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睡在床上的颀儿,菩萨的明朗安详与母亲的眷恋慈爱完美融合,美得不似尘世中人。紫竹翠茵还在,一脸戒备,旁人却已散了。我默默的在她面前跪下去,膜拜她,膜拜我心目中的姐姐,那个虽浅\\识,却一直爱我的女子--或者,母亲的幻影。
  她笑得暖,给颀儿的慈爱也给我,挽我起来,坐在她身边:楚儿,坐,只是没了茶果,别嫌冷落了你。
  我摇头,看着那梦中尤在嬉笑的天真睡脸,禁不住俯身在颀儿额上轻轻一吻,细嫩的幼儿的皮肤,花瓣一般的柔润,温暖的,活人的气息。活着,多好。
  楚儿,你太轻率。她顿了顿,负手走到窗边去,这动作身形,竟象极了水青阑,江山易主绝非一日之功,一个杀字怎么可能立起千秋功业?何况,秦粟此人也无主君品性,你虽有几天率性自在的日子,但也不过是
  不过是千古骂名、死无葬身之所,对不对?我低声笑,不想吵了颀儿,姐姐,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不会有好结果,祸国妖孽,天亦不容。
  那你又何必她掩饰不住眼底的郁色,是啊,你本就想死,但纵然杀他,也要等时机成熟,现在,你只是白白葬送了自己。
  不是白白的,我重复,安慰她,也安慰我自己,夷狄降时我已经派人送信给哥哥,让他在水知寒赶到勾越之前退兵回京,否则,退兵的旨意绝不会到他面前,水知寒和乌骨玉也不会放过他。我告诉他我要反,我要他打出旗号入京勤王。笑一笑,我怅然,只不知道,他会不会信我。
  姐姐,你带颀儿走罢,我已安排好了。待哥哥他入了京,若想自己做皇帝,你们就不会挡他的路,不至让他为难。若他希望你们回来,我已杀尽了其它皇子,皇帝只有颀儿来做。做皇帝的是颀儿,姐姐你就是太后,哥哥他再不会郁郁不得志,不会受欺多好!
  她难以置信、满目凄凉。
  我目送她走,这一别是永诀,再不能相见,可我永记得,她是我的姐姐,她对我好过;他是我的孩子,他叫过我一声舅舅,是我的孩子。
  我是鬼,可鬼也有牵念。
  信步走回锦\\斓宫,凌辱过我的太监死得很干净,残存的噤若寒蝉。宫殿依然华美,只是我的主人、皇帝李慕现在却躺在地上,被绑缚得一塌糊涂。
  他本是大睁着眼,目光呆滞。但看见我,他疯狂地挣扎:子寿,子寿,你又骗了我一次,你又骗我!
  我俯身摸摸他的脸,已经肿胀了,青的紫的五色斑斓,他是龙,真命天子,可现在在浅\\滩。我低声道:我骗了你什么?是你一直在骗我,骗你自己。
  是啊!他陡然一抖,暂时平静下来,喃喃道:天楚,朕没有想到,你真的象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什么苍生百姓、天下大乱,全不在你的眼中,你真象他。
  他?他是谁?子寿又是谁?我还是好奇,抱着膝在他身边坐下来,侧头瞧着他变了形的脸。我们从来都没有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谈过话,同床共枕许多日子,其实还是陌生人。
  他是水益,字子寿,知寒和青阑的父亲。他眉梢一挑,似叹息也似愤怨,他根本就没有被贬去守陵,他被我父皇关在这里,我遇到了他,爱上了他,然后他骗了我。我为他弑父杀兄,为他残杀尽了骨肉,登上皇位,他却自尽在我怀里。临死,他要我不去碰他的孩子,无论是知寒,还是青阑。哼!他眉头一拧,有意赌气似的,那怎么可能?得不到他,又怎么能不去碰他的儿子。我不但要得到他们,还要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知寒的弱点是夷狄,青阑却一直都没有弱点,可是后来,他有了你,他竟然爱你,为了你,他竟然什么都肯做!而且更想不到,最象子寿的,竟然是你!
  我慢慢地伸手到腰间,抓住匕首,紧紧地握着,直到手腕都痛。
  哥哥是我的绳索,我是哥哥的牵绊,他的算盘真好。
  楚儿,他专注地看着我的脸,有希冀,朕很爱你,你要的朕都给,不是么?朕不求你别的,放朕一条生路,朕再也不
  你待我很好,我承认,嫣然一笑,是他所爱的屈从的妩媚,尤其是在我无可依靠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怀抱,我很感激你。在他欣慰的笑容里,我接着道:所以,你放心,我会在杀死你之后很细心地帮你包扎伤口,用最好的药。
  他气结,我大笑,这是他应得的报偿。
  提起右脚,把着了靴子的脚架在他的喉咙上,用力的踩下去,脚底发出轻微的喀喀声,他两眼凸出,面容扭曲,但还没有死。
  拔出那柄雪亮的匕首,一刀,是他欺骗我应付的代价,一刀,是报偿他废了我的武功,一刀,是感谢他毁了我的身体,一刀,是还他给我的耻辱他在地上翻滚挣扎,雪白的长毛地毯染了血色的花,我忘乎所以地大笑,我废了武功毁了身体可还拿得动刀
  我想我疯了。
  一堆烂肉似的李慕的尸体被抬出去,已经进了门的秦粟当即转身,再不回头。
  我在殿中放声大笑,一样一样把所有的东西砸个粉碎,毁灭一切,亲手毁灭我自己,真好!
  洗净了血迹、砸光了摆设的锦\\斓宫我依然住着。秦粟没有杀我,因为各地烽烟迭起,水青阑率兵已攻到上京城外的卫京、翼京,留着我,也许有用。
  我喝酒,读姐姐留下的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似懂非懂,也不想懂。
  姐姐说过,有一天我会明白,可我已经等不到。最后一颗红色药丸和酒服下,我最多还能支援三天。
  殿门轰然倒下,秦粟站在门口,满面憔悴,脸色青黑。他挥手散了宫女太监大步进来,一把扣住了我的颈子,切齿:你倒悠闲自在!
  我刚服了药,人在梦中,不知痛楚,话却说不出来,只是轻佻地望着他笑,他是咎由自取,怪得我么?
  人说你是妖孽,我一直不信,我总以为你是你是你果然是个妖孽,是疯子,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
  被重重摔倒在床上,半晌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昏黑,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见。有了感觉的时候,身体已凉,衣衫离体而去。我忍不住笑,他早就想要,却怕极了我,如今已经不顾一切了么?他已经无路可走。
  撕裂,折磨,血腥气扑鼻而来。他疯狂地耸动,我无声的承受,根本没有力气反抗,我象个破碎了的玩偶,听认摆布,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李慕已经死在我手中,可我恨他,更恨。
  终于,秦粟发泄得够了,瘫软在床上,双手依然扣着我的颈子,却没有用力,而是哽咽道:天楚,天楚,我们面前的现在是绝路。我该怎么走?我该怎么走?
  没有路,他一开始就错了,错得拐上这条绝路,牵引他的是我这魔鬼,可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不过没关系,我撑起来,一手覆上他的眼睛,一手慢慢地摸到枕下,握刀、刺下。鲜血四溅,他的手骤然松开,五指颤了颤,却已经什么都抓不住。
  我趴在他已没了心跳的胸口,拉扯了他的手臂紧紧拥住我自己,象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我们都是孩子,互相呵痒,在被子里闹成一团,然后我趴在他的身上,迷糊地闭上眼,他的胸膛好宽,暖得让我倦。那时候,他告诉我,他长大了,他可以养活我,可是我,我有哥哥,不能也不想跟他走。
  天,终于亮了,我模糊地睁开眼,身下的躯体已经冷去,鲜血凝固。勉强套上衣衫,宫里寂静如死,空无一人。食尽飞鸟各投林,只剩下金色阳光亮得刺眼。
  一切都结束了,翻出藏在隐处的丸药,和着最后一口残酒咽了,一团火燃在胸中。
  摸索着走出寝殿,躺倒在那棵菩提树下,身下才探出头来的小草,娇嫩的绿,干干净净很久之前,那个白衫少年干干净净的站在我面前,带我走进天堂。他让我叫他哥哥,他是第一个给我拥抱的人,他第一个将我当作了人虽然,那是假的,但我以为是真的我做过小狗做过杂种做过玩物,只是没有做过人,那以后,他成了我的偶像和梦想,成了我生命的唯一目的欢为他、喜为他、愁为他、恨为他没有亲人、没有骨肉,只有一个他
  他就在眼前,他唤我楚儿,他要我醒醒
  梦也可以这么真实,我真开心。他的怀抱还是那么紧,除了我再也容不下别的,也还是那么清冷,让我只能给他我的体温,可是我自己已经渐渐冷去,我再不能给他温暖、保护他。
  他还在唤我,可是他的声音好远,好淡我知道,这不奇怪,梦跟现实总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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