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鹰儿耐了折磨,却耐不住辱没,常常一头撞死在树上。这活下来的,已都不是鹰了。[]
  莫名打了个寒战,鹰会撞死在树上,我又为什么承受了这些日子的宠幸?我为什么要活着?活着,是水青阑说的,欠他的,还没还清。
  伸出手,去抚摸那鹰的羽毛,顺滑可是冰凉,如水青阑的拥抱。
  哎哟!老太监一把夺过我的手,这可摸不得。
  只是他夺得晚了,那鹰猛地回啄在我手上,鹰眼苍茫里闪过一丝残酷冰凉,然后又是漠然。我猛醒,关在笼\\子里也还是鹰,不能如宠物一般放在掌心。一把甩开那老太监的手,抬手便拔了笼\\门的消息。敞开的笼\\门天空已经是完整的,那鹰一头便冲了出去直上蓝天,逆风飞扬。
  浓色的一个小点,转眼就不见。
  我兴奋地转身便奔了旁的笼\\子,要去放掉那些被禁锢了的生灵,老太监急得跺脚,身后的太监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道:公子请回宫。说着请,却是生拉硬拽。
  被推进寝殿,然后宫门紧紧闭上,任我怎样敲打也再不开。
  看着那紧闭的门,瞧着到处玲珑剔透的布置,想起皇后姐姐那带泪的眼,想起小颀儿含糊的舅舅,想起那黄金嵌宝的精致鸟笼\\,只觉一颗心都成了碎片。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为什么我就要这样的活着?为什么我不能活成一个人?
  气往上涌,积郁已久的怒火爆发出来,一把就推翻了手边一座琉璃鼎,胡乱抓住见到的能拿得动的每一件东西砸向冲进来的太监宫女,看着他们抱头鼠窜,看着那些所谓价值连城的珍宝变成碎片,一时觉得畅快无比。
  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然后脸上一热,身不由己地跌出去,摔在一地碎片上,手肘腰上一阵刺痛,血腥气淡淡地飘散出来。可是毁灭一切的**让我忘了痛,我扑上去,手中抓住一只破碎的花瓶砸向李慕的脸。
  李慕身形一晃便闪过,双手扣住我手腕狠狠地掐,气得浑身乱颤,喝道:你你竟然敢毁了这里!你竟然敢毁了这些东西!你他冲过来一把拎起我扣住我的颈子,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你怎么敢毁了这些,你怎么敢!还想对朕动手,你不想活了?
  我就是不想活了!气息不畅,我咧开嘴笑出一个得意,捏在手上的碎片用力砍向他,正中手臂,血花四溅。皇袍染了血,他一哆嗦将我扔在地上狂乱地踢打,我死命踢还打还,旁边的宫人惊惶失措地唤着皇上。
  我究竟远不是他对手,打不过,逃不出,斗不得,水知寒的欺骗,水青阑的背叛,身体毁了,武功没了,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黄金笼\\子里被人亵玩,一生一世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我却无计可施,无力地伏在地上任由折磨,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我放声大哭,当一切都毫无希望的时候,只有这样的本能。
  一双手将我扶了起来,揽在怀中,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泪眼模糊里是李慕微蹙了眉头的脸,竟是有些心疼,和慈爱。
  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流浪乞讨的时候哭也没有人看;在水青阑面前是他严肃的教训,无论遇到什么,流血也不能流泪;在水知寒身边需要照顾的是他,再心酸也不能哭。这个算计着我毁灭着我的人,却在此刻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哭得气噎喉干,一生的眼泪,就这么倾泻出来。
  醒来时已夜色深沉,我的头枕在李慕手臂上,他侧躺在我身边,低声道:醒了,渴不渴?要吃东西么?
  我摇头。他明明已经知道,饭食现在对我已经可有可无,我需要的只有药。
  他叹了口气:朕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哭,朕都开始怀疑你也疯了,甚至有些心疼。不过,这样的事情只有这一次,朕不能容你随意撒野。记着,这宫里的任何摆设都不许动!
  带着宠溺和劝慰,可我浑身一震,身侧睡的是虎,动辄便要食人,我示弱给他看?我慢慢地动了动身体,偎进他怀中,低声道:皇上,奴才错了。
  他一僵,冷道:宫里奴才够多,不少一个你。
  那你要我怎样?我又气又急,坐起来浑身都痛,你要我不就是用来玩的?
  李慕看了我半晌,伸手揽了我躺下来,喃喃道:你更象他,尤其是发怒的时候,比知寒和青阑象得多。你更象!
  我呆住,他的猎物还有水青阑?不是水知寒,不是水青阑,更不会是我,我们象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只是转瞬他就清醒过来,淡淡道:知寒死了。
  不可能!我怔住,那狐狸怎么会死?
  李慕突然大笑:在卧龙口,朕派去的侍卫尽数被杀,他乘的车子落下万丈深渊,连尸身都再找不回来。然后夷狄发了国书,大王子死在我宗周手上,自然要与我宣战。什么疯了死了?难道朕看不出来?不过是念着念着他伸手便扣住我的颈子,那天你冒雨上山,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颈子上的伤,是谁弄的?
  我呆住,那个令我绝望的雨夜,灯下水知寒低沉柔婉的语声:卧龙口地形复杂,山路一侧石壁一侧悬崖,这里下手时机正好,且尸体不易寻找 他没死,一切都是他的算计,我确信。现在出卖了他也无妨,李慕根本不可能再将水知寒抓回来,何况,他骗了我但我犹豫。
  咽喉的手骤然收紧,我竭力抓住他的手却使不出力,吐出的舌头被舔舐调弄,咽喉一松却又被他压住动弹不得。
  衣物离体而去,我紧紧地闭上眼。既然无法逃避,就坦然承受罢。恍惚中有一张脸,惨白的,看不清。
  黑暗里他的身影模糊得如同剪影,身体的痛苦却是真实的,我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泄一丝痛楚和**。其实十岁那年水青阑给我的一场噩梦已经根植心底,我痛恨这样的纠缠和折磨,却又由不得我,所以我更恨。活着,眼前似乎一亮,一定要让他死在我手中,所以,要活着。
  满口是我自己的血,然后咽下,再咬。帐子瑟瑟抖动,金铃细碎如吟,躯壳留在床上任由摆布,神智已在远方。
  远方,有血,有沙场,有希望。
  指尖上一圈圈绕满我的头发,李慕低头朝我唇上一吻,嘲弄似的一笑: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会伺候朕,倒像是朕在伺候你。
  我真的会变成疯子。没头没脑的一句,可是他应当明白。
  勾越也反了罢?他们既然和湘王李羡勾结,没有理由不和夷狄呼应。何况,乌骨玉念着水知寒。或者,水知寒正在他的宫里,伺候他,娇笑、狂舞、**。
  李慕俯身慢慢地抚着我的脸:楚儿,若是朕对你好,你会爱朕么?
  爱?他未免奢望太多。我摇头:不知道。
  他嗤地一笑:这情形也不知道撒个谎,真是个孩子。他轻轻搂住了我,不带情欲的贴着我的脸,你还是个孩子,所以,朕可以希望,是不是?
  不可能,他种下了恨,怎么可能收获爱?但我不说话,一脸惘然,我只有十五岁,可以运\\用他喜欢的天真。
  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朕说过的当然会实现。从前,是你不乖。他忽然就有了耐心。
  我含住仍在渗血的手指,想了一想,然后脱口而出:我要去沙场,我要为知寒报仇,他是我的朋友。
  李慕沉默,搂紧了我细细摩挲,终于道:好罢,你去,你可欢喜?
  我欢呼一声抱住他,象个得了礼物的孩子,一脸单纯的欢喜。心里,却是冷笑。
  李慕又道:东平王率军迎击勾越,去夷狄的,是秦粟秦将军,你该认识。
  水知寒死了,我真的不信。想起那个令我绝望的雨夜,想起他低沉柔婉的语声:卧龙口地形复杂,山路一侧石壁一侧悬崖,这里下手时机正好,且尸体不易寻找 他没死,一切都是他的算计,我确信。
  勾越也宣战了,在夷狄之前,东平王已经率军出战。夷狄二王子克察汗已率兵夺了我边境七城,迅雷不及掩耳。朕派了秦粟将军,他虽年轻,但为人圆融稳重,纵不胜也不至败。他低声喃喃地说,似是自语也似是说给我听。他紧紧地将我贴在身上,却没有情欲的味道,有一瞬间,我几乎把他当作了死去的父亲。
  突然之间就觉得悲凉。他手中的皇权是杀尽了兄弟、弑了先皇才得到的,弑父杀亲,骨肉相残,他在这世上已举目无亲。他有美人无数,他可以用尽手段,他现在抱着我我无力反抗,但他得不到的是心。和他共枕了多年的水知寒在算计着他,现在他拥在怀里的我憎恨着他,何况别人?所以,永固楼头的万里浮云如戏如梦,不如一盏烈酒惹人沉醉。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和我一样,孤独一人。
  心蓦地就是一软。
  他突然扬眉,语声骤冷:那天大雨,你到水知寒的宅子里去,看见了什么?
  我僵住。
  李慕不动声色,抚着我的唇我的脸,你颈子上的伤怎么弄的?你是不是发现了他什么?或者,你遇到了鬼?说的一本正经,目光却陡然凌厉。
  我便说了又怎样,知寒已经回了夷狄,他还能将知寒抓回来?可他这样问,我偏就不说。他也不问,低头双唇细细的摩挲过来,我本能地僵硬,但很快调整了呼吸配合,紧紧地闭上眼。既然无法逃避,就坦然承受罢。
  恍惚中有一张脸,惨白的,看不清。
  指尖上一圈圈绕满我的头发,李慕低头朝我唇上一吻,嘲弄似的一笑:天亮了,还不起来?
  我会变成疯子。没头没脑的一句,可是他应当明白。
  我去夷狄,做秦粟的监军,我会踏平了夷狄回来。
  他不语。
  我不多杀人就是,我不逃,我会活着回来。
  他俯身慢慢地抚着我的脸:楚儿,若是朕对你好,你会爱朕么?
  爱?他未免奢望得太多。我摇头:不知道。垂下眼睛,
  29.铁衣披雪紫金关
  李慕在骗我,从来都没有过什么通缉皇榜,有的,只是争剿反王李羡有功而迟迟不想接受封号的安乐侯龙天楚。虽然,很多人一脸了然。
  秦粟为帅,二十岁的青年英姿勃发,行动如风。我为监军,群臣众将掩面嗤笑,监军本该有内监担任,我,算什么?步伐无力,弱不禁风,带了一干太医侍从,前呼后拥。
  性格使然,行为可以克制乖顺,愤恨和屈辱却在眼里泄露无遗。李慕却并不在意,就象从前他不在意水知寒是否真的疯了,只要强迫他喝药、看他挣扎时候的欢愉。
  夷狄大军兵分两路,由两位皇子率领在短短一个月不到席卷宗周南方边境数座城池,但秦粟的大军兵强马壮,粮饷充足,士气高涨,与当初水青阑的争剿湘王不可同日而语。
  秦粟手中有计相秦龟祥的一封信,要我帮不惜一切代价帮秦粟取胜,他要让秦粟取代水青阑,握住宗周兵权。他给我的,将是我想要的自由他的对手是丞相田贯一党,自然也有水青阑。
  我答应。
  因为独木不成林。
  银枪就在面前,可我连拿起它的力气都再没有,所以我更恨,但我还有脑子还有手段,而且我已经知道,要培植势力。
  冬已老,紫金关中却无新年气象,百姓流离,房舍空置,木叶萧瑟,半空招展的只有无数旌旗,和高吊杆上的夷狄汉子的大好头颅,怒目圆睁的,面容狰狞的,绝望悲戚的。生命于人只有一次,他们流了血,却洗不去耻辱。
  战斗并不轻松,我的战法对方熟悉得过分,遇招还招、遇险还难,但宗周谋\\士并非只有我一人,而且,对手没有资格跟我比狠。最有趣的,是勾越恰在此时内乱,勾越王急病驾崩,四王子子乌骨玉急于回京争夺皇位,与水青阑达成协定,容水青阑借道夹击夷狄。
  夷狄大军的确给了宗周狠狠一刀,但如今气力已竭。北路军无可奈何地退回关外,南路军也步步后退,再无还手之力。本是夷狄天险的紫金关上招展的是宗周的旌旗,关上一战,身负重伤的二皇子克察汗被硬抢回去,双腿已废。
  我站在关头,一眼看见夷狄大军后方的那辆保暖轻便的战车,那里面,该是我最感兴趣的人。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上好的绍兴女儿红,细瓷碟子里菜肴是这北国少见的精致菜蔬,我淡淡的抿着酒,菜却少吃,因为吃不下。
  门外护卫几声闷哼,然后是次第的倒落声。厚实的板门悄然敞开,一个高大背影闪身进来,放下怀里的人柔声道:殿下,到了。
  黑色貂裘包裹着白袍少年,没了媚色没了满指蔻丹,高束顶心的发一丝不乱,显得清俊高华,与那个宗周皇宫里的天生尤物判若两人。
  水知寒--或者,夷狄大王子穆修。
  来了。我懒懒地拿过另一只杯子满上,请,相见欢!你爱吃的菜,皇上也让我爱吃。
  你也他清冷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样菜肴,掌中小小的匕首寒光一闪,你当初若是跟我回来
  没有当初,只有现在。我笑。
  对!他叹了口气,拦住要阻挡的庆儿,拈起杯子饮尽,却道,这些菜,我从未爱吃过。
  我知道,我也不喜欢。所以我们该喝酒,喝酒大家都喜欢。又给他满上,这一杯,为你饯行。
  饯行?他笑了,习惯的媚态横生,却又强自敛去,仍作端庄,该是你自己,我亲自来杀你,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别人手里他黯然,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本想让你为我夷狄效力,却逼你成了我的敌人。
  你也知道这一点?我笑,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我为你饯行,因为你要去勾越了,不是么?夷狄竟又要你去讨好乌骨玉,他们不累么?你不累么?
  不累。他淡淡的笑,饮下一杯,这一次,我是心甘情愿,乌骨玉爱我,百依百顺。其实,去宗周我也甘愿,只不过李慕喜欢我不甘的眼神。我的确要走了,所以我必须杀了你,你明白?可现在,我知道今日杀不了你,反而要留下自己。
  爱?多有趣的话题。但我不动声色,你退兵百里,上表求和,将你四弟送到我这里献给皇上,我便让秦帅退兵,如何?我放下杯子。
  你!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吃力道:我的四弟我的四弟才十四岁才十四他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我笑:你入宫的时候也不过十五,你能为夷狄牺牲,他为何不能?
  你究竟要什么?他猛地抬头,目光幽暗。
  我恨你,我发过誓,要杀尽你夷狄皇族,如今要你的一个弟弟已是便宜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也知道宗周泱泱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人才岂止我一个?杀我就能挽回败局你自己也不信罢?你也可以战,但水王爷与秦帅两相夹击,你夷狄有几分胜算?不如讨好了我,让秦帅退兵。到时候皇上下旨,你尽可以专心去帮乌骨玉夺了皇位,然后暗中下手,将水王爷困死在勾越境内。盟约结了自然可以毁,到时候与宗周开战受损的是勾越不是你夷狄。但有百利而无一害,一个弟弟,算得什么?
  水天楚,你太毒,你不会有好结果。他咬牙切齿。
  我无声笑笑:我姓龙,不姓水。而且,说到毒,你与我不相上下。难道我说的话你不会照做?
  他无言以对。他憎恨水青阑的身份地位幸运\\,又怎会不憎恨他的弟弟?
  对了,看着他重新被裹上貂裘抱进庆儿怀里,我仍是低声道:如果水青阑落在你的手中,请你给他一条生路。
  哈哈他尖锐地笑笑,你还爱他?
  爱与不爱,无关紧要,他还是我的哥哥。我在心里重复,我最爱的、哥哥。
  屋外尘雪凌空,屋内红绡帐暖,酒酣耳热,秦粟醉眼迷离。
  他伸出手来抚上我的脸,他吃吃地笑:天楚,你真是漂亮,漂亮,我见过这么多的人,竟然找不出一个象你。秦娥秦娥与你相比,你是云,她是泥。
  我抿了口酒,送服了掌上丸药,微微地笑:粟哥哥,那是你的妻子,为你生子持家,给你富贵荣华,给你前程似锦\\。而我,是帝王的娈幸,是祸水,是灾妄,纵有女人同样的用处,却无同样的幸福,如何可比?
  我的富贵荣华不是她给的我,不是!他突然狠命一拍桌子,酒杯倾倒,盘盏凌乱。我靠上椅子避开了那些,懒懒地又抿一口,脸已是热了,便扯开衣领,露出些胸膛。
  他一怔,呆呆望了半晌才强转了目光。又瞧了我半晌,他慢慢地起来,信步似的踱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却没有回头,低声道:天楚,你可知道,我拼命钻营,踩着无数白骨夺得今天的地位,为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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