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臂上中箭,箭身早已被他自己折了去,铁黑的箭头嵌在肉内,旁边是干涸了的紫黑的血。
拣起刀子,在火上烤得热了,然后咬牙去挖他臂上箭头。口中一阵腥气,我咬破了自己的唇。
他慵懒地靠在枕上,一手撩拨着青布帐子带,闲闲地对我讲今日的战事。刀锋刺进肉里,鲜血涌流,用力挖出箭头摘出倒勾,血色在垫好的布上迅速蔓延,他的语气一直是不急不徐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淡淡的说,象小时候揽着我讲那些七夕八月的故事,故事里的多少悲喜都是别人的,他讲,只是给我听。
当,箭头被我重重丢在地上,迅速止血敷药包扎,终于结束的时候,我有些昏沉地伏在他身上伤的如果是我,我可以不皱眉头,可现在伤的偏偏是他。
头被抬起,颌下清凉的温软。我睁开眼,水青阑单手托着我的下颌,冰冷的手指托在我下颌,拇指一点点抹去我唇上的血迹,微眯的眼透露出淡淡的笑意,眸光温润如玉。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天使,有他的地方就该是天堂,我忘记了这是何时何地,忘记了今夕何夕。
回过神来他已退回床里,单手掠起我散落的发,端详着我的面容:好了,干净了,我还没怎么,你倒咬得自己满口是血。伤的是我,可看样子你比我还痛。傻孩子,去洗洗手。
桌上的烛花猛地一炸,火焰腾起老高,屋子也跟着一亮,可靠在帐里的水青阑的眼却愈显得深。我忙扭了头去洗手,水青阑在背后轻声道:今日这血这肉也算不负了你。
什么是这血这肉也算不负了你?我迷惑,手上的血总是洗不干净,粘腻的冰冷。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直到水迹风干、水面平静。
我突然发现,水盆里晃动的我面影让我想起一个人龙昔,第一眼就觉得龙昔熟悉,因为和他相象的那个人,根本是我自己。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我们唯一的不同,只是眼眸的颜色,他的墨黑,我的碧蓝。
楚儿,快过来睡,小心着了凉。我回头,他在帐里招手,柔声道:楚儿,我今夜不走了,和你睡在一起,让我抱抱你。
相拥而眠,他在睡梦里尤自痛得皱眉,一身的冷汗。我也难熟睡,又不想吵了他,只能挨着,清晨起来,军士将领的眼神都诡异,看得惯了,心里憎恨,辩也无益,反倒要惹水青阑不快,何况,他许了我今后可以出战。
西风渐紧,兵士冬装却尚未运\\到,军粮也日渐窘迫,自水青阑起都和兵士一般窝头糙米,对面湘王军却旌旗招展,是勾越国的增援,酒肉的香气逆风也似乎清晰可闻。龙昔再未出现,可湘王军的攻势更紧,水青阑拼死守城。不能退,也不能败,木叶城后一平千里,再无险可踞、无关可守,他鬓边似乎又多了白发。
我不明白那皇帝李慕既然派他来征战,为什么不给他充足的粮草军用,他只是叹了口气,道:皇帝,也只不过是皇帝。
这一日黄昏水青阑招集众将,决定夜间袭营。兵分四路,左中右三路,另有一路直取粮草。我习过轻功内功,自告奋勇要去烧粮草。水青阑犹豫一下,答应,要我率副将陆风和三十名精兵。
三更一到,我们这一队首先出发,水青阑亲自送到城门口,握了我的手道:楚儿小心,若是若是做不到,便回来,我不怪你。
我答应,提气带兵出发,怀里都是硫磺焰硝,天气干燥,西风又紧,木叶城外只有民居所用水井,只要火烧起来,就是燎原之势,再救就难。只要我们找到湘王军的粮草营,那三路兵马会策应接我们回城。
然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们三十二个人,木叶城竟一直都无动静。
夜风浸骨,身旁兵士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而那地图上所谓的粮草营竟然是湘王军左营。我怔在当地,探子报错了?湘王军换了营?还是哥哥他根本不知道粮草营在何处?他那么有把握地告诉我他的计划,难道根本就在骗我不会、不会,他怎么会让我来送死?
什么人?一声暴喝,我飞身过去一刀刺穿他的咽喉,然而已经迟了,我们所有人灯笼\\火把下,周围是湘王军的海。左帅殷正放声大笑:这不是水王爷帐下那朵解语花么,怎地送上门来了?真是朵好花,倒与龙丞相年轻时候象得紧,圣上早就想要见识见识,众将听令,旁人也就罢了,这小水将军务必活捉,到时候圣上重重有赏哪!哈哈
周遭乱成一片,污言秽语扑面而来。轻蔑的对象不止是我,还有那所谓的丞相龙昔。
水将军陆风脸色惨白,你快走,我们挡住。
我谢谢他的好意,不会有策应,我不可能杀出去。
我们水家兄弟,宁死不辱。那黄金的臂环紧紧扣在臂上,他在出征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不是龙昔的对手,我象龙昔,而龙昔曾经是湘王李慕的娈宠,他又让我的名声传遍两军,然后送我入敌营。他带我来,为我准备的命运\\本就不是做将军,而是做一把刀。
从怀中摸出那些硫磺焰硝,我看着自己的火把中毫无血色的双手,这双手他亲过握过,帮他系过衣服裹过伤,他当真一点都不曾留恋?
也许,他留恋过,他一直舍不得我出战,他说我什么不明白,我的确不可能想到,我只是一个棋子。是啊,我武功学得不够好,我不可能保护他,对他来说,值得利用的只是这张好看的脸。
不!我不能死,我要杀出去问问他,我对他一片诚\\心,为什么这样对我?他要生做人杰,他要长空万里,他要功名富贵,他要宗周安宁,为什么他只是不要我?
劈手甩出手中的东西,身旁的军帐立时便起了火,其余宗周军士明知无幸,只能一拼,也学了我的样,周围立刻起了数十处火头。
火舌舔卷着军帐旌旗,殷正大怒,我拔剑夺马冲入敌军。副将兵士紧随在后。手中剑是水青阑的佩剑龙吟,削铁如泥的至宝。攻多守少,落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我的,敌将的,一样鲜红--我不在乎受多少伤,只要有一口气活着回去,能够问他一句得到一个回答,就够了。
罢了,一切都不需要再想,也没有精神再想。咬牙摒息,我靠的仅是丹田一口真气,眼前一片刀光剑影,人影与血影纠缠在一起,眼前渐渐模糊,火焰、人群、天空,一切都笼\\罩在红色薄雾之中,只记得要杀!杀!
眼前是数条长矛,胯下马一阵痉挛侧向倒下,我用力一拍马背腾身而起,身体不再是往日的轻盈,也许是盔甲太重,我侧身扑上另外一匹,交换是腰侧的一刀。我不怕,冲出去才是我最后的目的--或者,死!我不要完成卑贱的使命!
周围喧哗正紧,可我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只能冲杀。腰上突然一紧,一股大力拖拽着我向后退去,身体落在一个人的臂中,痛,回过头是张惨白的脸,我的腰上缠的是条长索。我胡乱撕扯着那索、那人,手却被抓住,无法挣脱。
不能被生擒,一定不能,冲不出去,我就必须要死!张口用力咬向自己的舌头,我在心里暗笑,今朝红颜明日老,离合岂应尽悲欢。哥哥,即使你喜欢我,但舍弃我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因为你不怕分离,你想要的更多。你知你将要负我,所以要我在你身上动刀,可那抵得什么?
哥哥啊,还记得我十岁的那年,你伤害了我,因为你说你是个男人,绝不做他人的胯下之臣!否则,宁愿死。那么我就不是男人么?你不要的命运\\,为什么给我?
20.血色钧天
整个世界都是狰狞的血痕,还有血一般弥散天地的火,无处可逃,无路可走,回过头是张惨白的模糊的脸,怎么都看不清究竟是谁,只看见一双血色的唇,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挣扎,可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死,或者生不如死?
楚儿!轻柔的**的呼唤象温柔的双手,越过奈何桥下绵延的火狱,硬生生将我拉回已经决心舍弃了的人间--或许,还有眷恋?
睁开酸涩的眼,昏暗的烛光下是张**不清的脸,只那一身醒目的如雪白袍标明了他的身份--水青阑。伸出手去,触到的脸温如昔,可是苍瘦憔悴,隐隐有些粗砺,沙场的风并不明白如何疼爱美人,刀剑也无眼,他的颈侧,有道狞艳的伤痕,刺痛了我的眼。
楚儿!似惊似喜,我已经在他怀里,耳边是他的心跳咚咚做响。他紧紧地抱着我,手揉弄着我的后背头发,近乎啜泣,楚儿,你终于醒了。[]
这怀抱阻隔了室内地气的阴寒、室外呼啸的北风,可我愈觉得冷,左臂膀上的黄金臂环依然紧紧地扣着,似乎一生一世都会与我的骨血溶为一体。我突然想笑,他竟然能够用这样真诚\\的语气说出那么虚假的思念?
他松开我,将我放在枕上,咬着嘴唇,一丝黑发横过他的脸,愈显得那张脸苍白,眼下浓浓的阴影证明他已经很久的都没有休息,莫名地一阵心悸,我侧过头,不再看他,闭上眼睛昏昏地睡。
他低声道:为什么不等我的命令?只要你再等一等就够了,为什么偏偏自作主张?你难道就那么想死?他哽住,顿了一顿,声音已经在不远处的桌边,细微得几乎听不到,你若是你叫我如何
我慢慢坐起来靠上墙壁,冷冷道:王爷,戏演得再真,也不过是戏,我再不相信!我违了你的心意,你杀了我吧,这条命是我欠你的,都还了你也就罢了。我真的很累了。全身都在叫嚣着痛,可我不能认输,他的打算我的怀疑,我一字不漏地全都告诉他--索性揭破了他身上那层温柔的皮,让他让我一样的鲜血淋漓。
他一语不发地听我说,只是手越来越抖。
啪!
他手中的碗重重**,碎片和喷香的粥溅得一地。他狠狠咬着嘴唇,目光凝在我脸上,似乎要将我的脸挖出一个洞来。我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摇曳的烛光在他轮廓俊美的脸上投下或浓或淡的影子,阴晴变幻,但也只是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到他的心。
是!是我!胸口的衣服突然被抓住,他的脸近在眼前,第一次失了温和淡定,满眼的疯狂和绝望,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想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服么?你也不想想,一个街头要饭的臭乞丐,我堂堂东平王凭什么把你当兄弟?没有用我留你做什么?可你就是没用,送进宫迷惑不了皇上,帮不了我,反而和水知寒一起被赶出宫去,而且和那个杂种搞在一起不清不楚!现在对手是龙昔和李羡,我想你还有点用处,没想到你竟然不做你竟然死也不做!
他用力地摇晃着我,吼道:你为什么不做?为什么?我有恩于你,你用命来还不对么?
不对!我嘶哑着想要推开他的手,第一,水知寒是人,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该骂他。第二,水青阑,你是救了我的命,这条命是你给的,而且我喜欢你,这世上,对我好的、肯给我拥抱给我和温暖的只有你,我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哥哥,甚至是我的天。你让我学什么,我都学;你让我留在皇宫,我便留下;你让我上沙场,我可以为你战死;你要我还你这条命,也对,也应该,可你要我的做的却是水青阑,王爷,我是个臭乞丐,这条命是你救的可以还给你,但我的尊严只属于我自己!不给你,不给任何人,绝不!
你!尊严!尊严,你也要尊严么!水青阑狠狠将我摔在床上,一拳捶**柱。帐子瑟瑟抖动几下,终是塌落下来,他突然几下扯开俯身压在我的身上,嘶吼道:水天楚,你真没用!你为什么不死在敌营里?你为什么还活在我面前?
他用力扣住我挣扎的双手,突然惨笑道,救你回来的是我,我亲手救了你回来,看见你要自尽,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一想到你会死,会被湘王或者龙昔我竟然我竟然忍不住要带人去救你。我竟然舍不得你啊这么多年,那么多的男人女人,我谁都不想要,却却舍不得一个你为什么?我要你!我要你!他发狂似的双手用力扯开我身上仅存的内衣。
我惊惶起来,四年前那一晚的一幕幕穿越时光和黑暗纷至沓来,衣衫被撕尽的事实让我混沌的头脑无法准确判断眼前的一切那是记忆还是现实。那时的无助屈辱,此时的憎恶怨恨交织在一起,我恨他,恨他!我用力挣扎,他便用力压制,两个人撕扯着翻滚。
痛,可我不服,近乎癫狂地踢打水青阑。水青阑也一声不出,发泄一样用力打我。都有武功,都被人称做将军的我们就象两个乡野里撒泼的孩子,无声无息地胡乱纠缠,由床上缠到地上。
身受重伤,我的挣扎渐渐无力,但手无意中触到一片冰冷,我扭动机关厉声道:水青阑,你给我用来杀人的东西,我可以用来杀你!
黄金艳色的光芒在如此暗淡的烛火下也溢彩流光,浮雕的雄鹰瞪着一双冷眼。
水青阑惊愕地抬头,眼里的火焰逐渐熄灭,然后一点一点的氤氲,凝聚的水雾终于成了泪。他动了动,却是拉开了我的手将我抱进怀里,就那么在地上坐着,他低低地说:楚儿、楚儿,我舍弃了那么多,可是我竟然舍不得你。
**的胸口渐渐洇湿,他在哭,凄然的几近无声,我努力了这么久,但你亲眼看到了,他们容不得我,克扣军饷粮草,奏折又不能上达圣听。上去了又怎样,我父王谋\\反被贬,李慕他虽给了我军权,却从来不信我。我要我水家重振雄风,我要我水家祖宗威名不**,我做到了,可你知道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多难?我不能败,因为我败不起,可我不是龙昔的对手。我也不能降,我不能落在李羡手里。李慕虽然不信我,但到底我在他眼里是员大将,是个人,但李羡我以为我能用这种方法除李羡或者龙昔,我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他苦笑,谁知最大的漏洞,竟然是我自己的感情。
他慢慢地吻上我的唇,闭了眼细细辗转,铁锈的腥甜味道彼此交换,血腥的**。
北风呼啸,微弱的烛光在透隙而入的风里飘摇,半塌的床上,我们在被子里相偎相依,却彼此无言。我满身血痕,他一身是伤。
他是累了,三天里白日照常处理军务,夜晚不眠不休地守着我。可他紧紧地抱着我,依旧喃喃着:楚儿,我舍不得你。即使对你和水知寒在一起的事情耿耿于怀,却还是舍不得罢了,从前的事情都让它过去。楚儿我要你,谁都不给,谁都不给,明天明天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再不让你出来,再不让别人看到你、伤害你你是我一个人的,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也合上眼睛,贴紧他冰冷的身体,给他我的体温。
有人轻声叩门,我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前锋营有兵士因冻饿夺了百姓藏粮受罚不服,因而暴乱。然后水青阑急匆匆去了,门一开,进来的是个清秀的少年默默地坐在桌边看着灯火守着我。
我起来,盘膝调息,待蓄足了力气才招那少年过来,一击而中,然后将他安放在我的床上睡好,推门出去。
苍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如霜。城上刁斗声声,愈显得冷。迈步,又停下,转回屋子找出一张纸,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终于下定决心,写下的只有两个字:保重。
水青阑,哥哥,请你保重。
我愿意做你的兄弟,愿意保护你一生一世,愿意为你战死疆场,但我不能做你金屋藏娇的对象,也决不能一个人返回上京,让你独自在这里历雨经风,直到大败而归、郁郁终生。我爱你,我要让你快乐,所以我会帮你,但我不会卑贱的完成这个使命,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木叶城厚重的城墙越来越远,湘王军招展的旌旗越来越近,身后只有一行迤逦的足印,轻浅\\的,很快就被雪没了,无影无踪。下雪了,真好,以地为席,以雪做被,至少不会曝尸荒野。
我回头,水青阑,哥哥,你说你爱我,可你却不曾想过我究竟爱谁。你难道从来都没有看出过,我心里只有一个你,水知寒与我无关。你既不明白我在想什么,那么舍不得我,也只是一时罢?你是人,我便不是么?
站住! 粗暴地吼声。
我站住,高声道:在下水天楚,求见圣上。木叶不能久持,上京转眼即陷,王爷不降,我降。
水天楚?小水将军?议论纷纷。
我已经穿不上盔甲,因为不堪重负。身上的白衣是爬下城墙后换上的,飘逸如仙,可是单薄,风雪凛冽里我瑟瑟发抖,发丝都被落雪染了白。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剩的只是一副伶伶瘦骨,脸上一痕依旧红艳的伤。
这样的我,再不会有任何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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