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不到锦\\斓宫来的时候,水知寒有时会一整天的喝酒,也有时会整整一天不见人影,我猜得到,他一定是晃出去找一些人的麻烦让自己开心。李慕来到的时候,水知寒会同他在一起,也是喝酒,为他跳舞,跳他喜欢的我们夷狄名为旋舞的舞蹈。罗儿为他伴舞的琵琶声里总有刀兵四起,烽烟无数,但最后的结局总是李慕抱着水知寒闭了门。
整夜的温柔乡,没有大漠,没有草原。
照顾我的人是水知寒分派来的小太监信儿,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沉默寡言,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太监,他不答。可是有时他会问我,东平王府好不好,哥哥他每天的生活,他对宫外向往得紧。于是我说哥哥来时,我一定带他回王府,信儿就笑,小小的脸小小的眼笑得皱缩成一团,浅\\白的两瓣薄唇里露出两排雪白的糯米牙。
在这样的笑声中,我常常想起水青阑的笑,他从不肯露出牙齿,轻轻的启唇,然后眉眼一弯,如月。看来的淡漠的,但只要笑的那个人是他,我就喜欢。
水知寒好酒,不仅在皇帝来的时候喝,皇帝不来的时候也常常自斟自饮,喝醉了他就来我这里,抱着我低低地念:我们回去,回夷狄去,好么?
我不答,他的酒气熏人的怀抱比水青阑的暖,可是比水青阑的陌生,他所说的那个夷狄,更是我已经记不清楚的过去。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回去,在这样一个有着富贵荣华的地方,他却孤寂得只有看着我这一双与他的故乡有联系的眼睛。只是我不明白,那个把他当作贡品送来供人赏玩的家还是家么?那个地方真的值得落到如此地步的他这样留恋么?
黯淡的烛光下他的皮肤是种死气的惨白,他搭在我肩头的手腕比还是孩子的我更细,身体柔软轻盈得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有一刻我害怕他就这么突然地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我面前。
我用力地托起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半闭着,睫毛蜷曲着轻轻翕合,满脸的水光朦胧,那么脆弱而无辜。御花园里初见时候他的狠毒,东平王府里他硬夺我时候的骄傲,还有那一天他的疯狂这样的他也会哭这样的他象个小孩,比我还要小还要孤单的小孩。
我慌忙地用手去抹他的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干净。我慌张地抽出被他压住的手用力抱住他,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象水青阑对我做过的一样,柔声地哄他: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有一天你会回家乡去,一定会的,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他的眼泪咸得发苦,隐约也带了酒的味道。
门豁地被推开,我抬头,站在门口的是水青阑,抱着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包裹低眉浅\\笑: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楚儿,知寒。
12.两茫茫
哥哥!我叫,抱着水知寒的手松不得紧不得。
水知寒闻声抬头,双眼迷蒙。
水青阑右手稍抬,指尖曲伸,一道黑色亮线疾飞而至,击在水知寒背后。水知寒身体一僵瘫软下去,我抓住他的双手拉住他,用尽了力气才将他拉**--一枚黑色围棋子从他背后滑落在地上,他已经昏迷不醒,我知道那是点穴,师父提过。
别出声!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的水青阑,较之平日的白衣胜雪别有风情:若罗儿和庆儿过来,哥哥就不能和你说话了,楚儿。他放下手里的包裹,从我怀中扶过水知寒抱起放在我脚边,然后一把就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哽咽道:楚儿,这一个多月,你过得好么?哥哥对不住你。
他双手用力将我禁锢在他怀中,下颌在我头上摩挲着,然后把脸贴上我的脸。肌肤相接,我感觉得到他脸上湿漉漉的泪,声音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意。我情不自禁地也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全身都被他身上清淡的莲香笼\\罩,我用力的吸嗅着贴紧他的胸膛。沉醉在已经一个多月不曾享受过的拥抱中,我能够说出来的两个字,只是--哥哥。
其实我很想责问他为什么放任水知寒带走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用我交换了他的前程;也想问他为什么一个多月才第一次来看我,为什么连他信都不曾给我写过一封;我也想告诉他这一个月我有多孤单多寂寞,多想象从前一样晚上睡在他怀里,早晨有他叫醒可他就这么在我一切都没有问出口的时候把我拥紧怀里,我再也问不出口--象那凄惨的一夜过后,多少恨多少怨,都被他一席沉痛的诉说堵在口里心里。
楚儿,你想我了,是么?他待你不好,是么?水青阑在我耳边轻柔的问,口中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暖暖的痒,让我的心都醉。
我摇头:还好,可他不是哥哥你,他不是你。水知寒待我好过也坏过,但相处了这么久,我已不再恨他,他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疯子,他看似清醒其实每时都在梦中。水青阑会来接我回去,可他一辈子都回不了他唯一想念的故乡。
哥哥也想你,不能抱着你睡的夜里很冷,楚儿,哥哥也想你!水青阑叹息,一手托起我的脸,冰冷的指尖抚过我脸上的伤疤,低喃道:楚儿,这伤究竟还是留了疤,可还好,没有毁了容貌。
是的,水知寒请了御医替我治腿,但没有治我脸上的伤。厚厚的血痂落了终于还是留下疤,淡淡的一痕,略略有些粉。
你的腿好些了么?那只冰冷的手掀开了我**,露出仍然被夹板捆绑住的右腿,然后轻轻抚摩着,笑若暖阳。
我痴迷的看着他在灯光下轮廓格外柔和的脸,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可是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我想他,想着我们在一起时候的嬉闹,想着他对我恶作剧之后无奈的表情,甚至想念林师父气急败坏时候的责骂,和李师父带着淡淡讥诮的眼,只有夜里我睡不着,李慕和水知寒的**也总是让我心底的那痕伤一遍一遍的痛。可是没有关系,哥哥来接我了,现在我就可以回去。我抓住他的手:哥哥,我们快走,再不走,罗儿和庆儿会来,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的手缓缓将我的裤脚拉回足踝掩上夹板,柔声道:楚儿,哥哥不能带你回去。
为出乎意料,所以惊叫失声。
他的手按住我的口,我用力抓开,双臂都被他重重压住,他低声道:楚儿,我把你交给他,因为他说会送你回夷狄。他是夷狄人,时时念的都是故乡,你呢?你自然也是希望回去。更何况,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他淡淡地住了口,脸上多了些落寞的笑。
我一惊,他是误会了什么,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和旁人太过亲热,我知道,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松开了手,仍是低低的:楚儿,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弟弟,只要你快乐,喜欢怎样都可以。知寒也是我的弟弟,他背井离乡的被送到这里,表面上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他恨我,我说的什么他偏要拗过来做,所以我平日尽量地远着他,免得激得他铸成更大的错。现在终于有个你可以陪陪他,哥哥就算再想你但也不舍得夺了他唯一的安慰。水青阑叹息,楚儿,你是个好孩子,就算是代哥哥照顾他罢。哥哥知道,你一定会好好陪他,是么?至少,他有个说话的人在眼前,也好过每日里去找旁人的麻烦,多少人都想着他要的命呢!哥哥舍不得你,可也舍不得他,楚儿,你懂么?[]
我迷惘地看着他,的确是他将我给了水知寒,但他不是我要我,只是因为水知寒会送我回故乡去是么?可是,我不要那个所谓的故乡,我要他,要在他身边,他懂么?
水知寒无声无息地躺在我脚边,黢黑的头,恹白的脸,醉后醇红的唇角挑出一丝笑,凄冷而无助。
我抓着水青阑的手,我告诉他:哥哥,我信你,我什么都信。那么,你带我们两个走好么?他不快乐,因为他不是没有人陪,他只是想回故乡去!他不想留在这里给人跳舞,被皇帝哥哥,你是王爷,你一定有办法我们都带出去。你把他送回故乡,让我和你在一起,好么?
水青阑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微微一笑:楚儿,又孩子气了不是?抓得我这么痛。他是一件礼物,皇上下旨送他回去也还罢了,若是偷偷的回去,便是国家的大事,你懂么?做不得的。他苦笑,我这王爷算得什么?
可他是人不是礼物,他根本就不是礼物,他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水知寒的痛苦,可我想水青阑应该很清楚,哥哥,我们不送他回夷狄王宫里去,我们偷偷地逃走,就在草原上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起生活,那样他就是回了故乡,我也不用再离开你,好么?我急中生智。
傻话!傻话!水青阑拍拍我的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逃能逃到哪里去?况且夷狄之所以送他来,怕的就是宗周发兵,你懂么?他来便是自愿来的,并没有人逼他,只是他为了他的族人,什么都肯做的,你明白么?他要送你回去,因为你也是他的族人。他沉吟道,楚儿,我不只有你们两个弟弟,还有父亲和姐姐,我不能
我明白我痴痴地看着他,嵌宝玲珑金冠,贡缎绣蟒衣裤,腰间琉璃蟠龙佩我明白,他自然是不能,真的不能。我轻轻地问:哥哥,我留下,你会开心么?
水青阑一怔,慢慢道:我舍不得你,可是
我留下,我陪他,我回夷狄。我拉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冰冷的纤细的五指,玉一般的晶莹。
水青阑抽回了手拿了那布包递给我:楚儿,这些是你平日学的书,不要荒废了功课,哥哥要走了,日后再来看你。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笑了笑,极是温柔,楚儿,好好的听话。
门外的黑夜无边无际,他回头,白色的面庞仿佛悬浮在黑夜之中。他笑一笑,门无声地掩上,轻轻一叩余韵悠长。我手上,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温飞卿的《花间集》,晏同叔的《珠玉词》,柳屯田的《乐章集》随手一翻,看见的是莺语,花舞,春昼午,雨霏微。金带枕,宫锦\\,凤凰帷。柳弱蝶交飞,依依。辽阳音信稀,梦中归。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想哭,也想笑。
水知寒一声轻吟睁开了眼,翻身起来,怔了下,突然一把抓走了我手里的书看着,立时白了脸,狠狠地一把砸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你你刚才是水青阑来过了,是不是?他来过了几次?他给你这个,你就看这个,是不是?
被他的语气神情激怒,我狠狠推了他一把:轮不到你管,我喜欢,我就念,我就愿意念这个!我大声地背,金带枕,宫锦\\,凤凰帷。柳弱蝶交飞
他被我推得一个踉跄险些仰在地上,返身冲过来抓住我的领口:你我看错了你下贱坯子,你天生就是个下贱坯子!他声嘶力竭,我可以让你回故乡去,我告诉你他只是利用你,可你还是和他你你不信我,你只信那个骗子!你天生就是个
啪!
极清脆的一响,我惊慌地看着我自己的手和水知寒脸上渐渐肿起的痕迹,水知寒也怔住,然后他用力抢过我怀里的其它的书都扔在地上,又拖我下床,好,好,我送你回去,让你跟着他,等着被他当玩意儿送人。啊哈,蓝眼美人,多好的东西他的脸浮上一层妖异的红,笑声也尖厉起来,可是他太过单薄,几下便被我压倒在地上紧紧地按着。举起了拳头,我却砸不下去,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罗儿和庆儿推门闯了进来,罗儿一把拎起我甩在一边,庆儿抢步上前抱住水知寒,水知寒还在疯狂挣扎叫喊。庆儿便一指戳在他肋下,他一软,无力地仰在庆儿怀里闭上了眼。
看着水知寒肿起的半边脸,罗儿伸手,一左一右在我脸上扇了两下,我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他们已经离开。
伏在地上等待眩晕过去,眼前渐渐清晰的仍然是那些书。我拣起来,一本一本,小心的撕开,撕碎,直到它们都变成碎片。
哥哥嘱咐了,我要听话。我听他的话,自然也该听水知寒的话,水知寒要毁掉这些书,我便毁掉,好不好?
可是最后一页完整的书页拿在手中,我无论如何都再下不了手。紧紧地贴在脸上,还有哥哥的体温么?
或许。
13.今宵酒醒何处
摇曳的烛火在猛然一亮之后猝然熄灭,可我分明看得见,那剩下的最后一片纸页上写的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日暮雨歇,兰舟摧发,执手相别,那情那景历历在目。页边上,还有哥哥握着我的手写下的以情会景,回环往复八字,复字长长地一捺拐得老长,那是我有意调皮留下的痕迹。
灯影已杳,人迹已失,但我清楚记得那时他的手掌如何覆在我的手背,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我记得哥哥,哥哥,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惊慌地看看四周,没有藏处,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我的,柜子、衣服、被褥、甚至发簪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我的这世上我只有空空的两手,一页纸都无处掩藏我我自己还是我的我用力地团起那张纸塞进口里,完完整整地咽下去。
按着胸口,抑制着喉咙里的呕意,我悄无声息地笑。我完整地把它藏在身体里,融入血肉灵魂,便再没有人可以夺走它、撕碎它,就连哥哥自己、也不能。
伏在一地诗书的碎片中昏然睡去,那些碎片上面或许还有哥哥残留的温度,温暖已经破碎的梦境--我贪恋的,我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点点的暖。
梦里没有水青阑,多少碎片班驳聚聚散散,到处是灰白的,一时泥沼一时莽林,烟树迷茫,我找不到目标,更找不到方向。远远地看见哥哥在招手,近了却是水知寒狰狞冷笑。
水知寒的出现把我从无休无止的寻觅中唤醒,他一身胭脂红的纱衣衫角飞扬,身后廊下金笼\\里的鸟儿鸣得婉转多情。看着一地碎片,看着碎片中间恍惚的我,他果然笑得十分满意,那样的笑容,在晨曦微露的背景下倾国倾城。
他扶我起来,他让人扫走那些碎片,他给我厚厚一摞经史子集和兵书,他说夷狄从来都仰慕宗周的文化,但绝不学习那些蚀人心志的东西;夷狄的男儿要用生命来保卫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还有属于我们的牛羊土地;夷狄的男儿流的是战亡血,而不是离别泪。
他说这话的时候,蓝眸午夜天空一般深不可及,隐约透出一丝诡秘和得意,可是他满脸的庄重严肃只让人觉得娇娆艳丽,他是一个玩偶,所以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可能被人当作英雄。
于是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的处境和他的梦想何止天壤之别?夷狄果真有男儿流血,怎会让他在这宗周的内宫穿那比血更红的舞衣?
水知寒的笑容顿时凝固,他用力将书摔在我的脸上,气急败坏:你你看不起我!你不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送你回夷狄,我做不到,可你做得到,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夷狄汉子,你
我抑制不住的笑,他回不去夷狄,他做不得夷狄汉子,我又能怎样?我只是知道,如果那个夷狄很好,如果那里值得我留恋,我的父亲便不会带我一路流浪回江南。这里,那里,如果没有一个人肯给我温暖,孤零零的在哪里都是一样。我只想要一个家,一点点的暖,如此而已。
但,我要什么没有人在意,无论是水青阑,还是水知寒。
李慕笑吟吟站在门口,杏黄的袍子绣着金线腾龙,那张麦色的脸上汗珠也如金线一般闪闪发光。他靠在门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和水知寒对恃,一脸玩味的笑容。
罗儿和庆儿就跪在他身后,所以没有人来打扰我和水知寒的争吵。我突然厌了,用力将床上所有的书扫到地上,闭上眼睛躺下,拉高被子盖住头。
被子的缝隙里,我看见失了对手的水知寒呆怔怔地站着,李慕走上来一把将他横抱臂间,轻笑道:这小东西似乎真是有趣儿得很,知寒想是玩得有了意思,还真的书啊本啊弄起来,莫不是要为朕教出个丞相?你啊,朕宠着你也就罢了,这宫里可容不得旁人放肆。罗儿,庆儿,好好发落了这小东西,别让朕再看见他。淡淡的语声,不起微澜。
好啊!水知寒一个翻身自李慕怀里跃在地上,刚才的失措茫然只转眼就成了现在的风情万种,他懒洋洋拈了李慕胸前一缕散发含在珠儿红的两瓣唇间,挑高了眉眼嫣然一笑:皇上圣明,知寒早就玩得厌了,知寒的玩意儿,自然也不必皇上您多费心,您瞧着知寒自己发落,如何?
那声音又软又糯,李慕不禁伸手又去揽他,他顺势倒在李慕怀中,一手在李慕项间不住摩挲,头却转过来向着庆儿道:庆儿,你将那小子牵了去,先用两寸长的金钉钉了手脚展开四肢,然后用滚水烫开了皮,细细地把皮剥得净了再送到御厨房里头去,那一身雪芽儿似的肉必是嫩滑得很,叫御厨房先割了两片肋肉细细地剁碎了包成上回那个莲花桂蓉饺子送上来,臂上的肉必有嚼头,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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