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可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推开他扑在被子上。他惊愕地问:楚儿,你哭什么?是不是身上痛了?瑶琴,叫大夫去
不要。我撑起来,抹干了泪,太幸福,我害怕如果一切都不曾得到过,那么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眼前的幸福和呵护我惟恐是个梦境,等到醒来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的同时我也失去自己。
水青阑抱我在怀里,温柔地笑:你害怕什么?你刚刚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是我的弟弟,我会叫你楚儿。
可是那个院子我仍是不敢相信,小水月被如意活生生打死,如意美艳却狰狞的笑容,轻柔却阴森的语气这是他的府邸,如意是他的人,我真的不敢信
水青阑叹道:楚儿,你自然是不知道的。那个院子里是我们府里头养的细乐班子,哪个大宅门里都有的。快要过大年了,王府里头少不得大宴宾客,如意大约也是见没人可用才把你要了去,我却不知道他私下里竟是这么残忍。你放心,我已经散了乐班子让那些孩子回家,如意也赶出府去任他自谋\\生路了。王府宴客的时候,去外面叫个红角儿回来也不至于惹人笑话。那个死了的小孩我也派人好好地葬了,你可放心了么?
放下碗,他揽着我理顺我的头发,低声道:楚儿,楚儿,你可知道我父王现在在哪里?他被皇上派去沁阳守先王陵墓去了,呵呵,他凄惨地笑笑,堂堂东平王战功赫赫,却要去守陵,无旨不得离开属地。这府里头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么?日里倦了,夜里冷了,谁知道问问?楚儿,只有你呵他一手在怀里摸出个垂着金线流苏的宝蓝荷包,里头放的正是我给他的那块白石头。
已经在王府不短时间,我知道珍珠宝石在他眼里都不值一钱,随手就散了。可这块石头他却偏偏用这么精致的荷包装了起来,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连睡觉都贴身放着,我真的不知道再去责问他什么,只是眼里一阵阵地酸涩。
他接着道:楚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可我也没办法。漕河大水饥民遍地,那天我入宫去见姐姐,千恳万求才请下了旨意跟着曹大人出去放粮,一去这许久,哪一日不念你?回来找不见你却看见你险些就楚儿放心,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带着你,好么?
我扑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掩藏着自己忍不住的泪。怎么不好?这样一个疼我爱我的任,我还能要求他什么?我情愿陪他一生一世,只要他快乐,只要他不再觉得孤独。
腊月转眼到了尽头,我却被困在床上百无聊赖,水青阑的应酬实在太多,并没有很多时间陪我。有时他从外面回来我已经睁不开眼,但他见我困成那样尤是等他,总是十分高兴,为了他的笑容,我再累也等。
正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水青阑终于拗不过我,允许我去秋声馆看看水粟哥哥他们。
他令人拿了特意为我做的新衣亲手帮我穿上,拥着我一起站在西洋镜前。
我在镜里看见他站在我身后笑得神采飞扬,他说:楚儿,最多不过三年,你就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你看你的眼睛,看见这样一双眼,任是谁能不动情?
6.雨洗秋浓人淡
我为着要见到水粟他们而兴奋,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冲出屋门。
久违的阳光射在眼上让我几乎流泪,可秋声馆里兄弟们的拥抱让我喜不自胜,水青阑只是歪在椅子上懒懒地看着我们嬉闹,唇角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知道他不可能融到我们这些人中间,就连这简陋的院子都与他的气质风华毫不相称。可我留恋这一切,虽然他说以后我要和他生活在一起,和水粟他们相见的时候要记得尊卑有别。
水粟哥哥抱着我不肯松手,他说那天我被带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拼命,可拼命找谁去拼呢?我也抱着他依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伸手抚在他瘦削不少的脸上。我没有告诉他我遇到的一切,痛苦我已经承受过,告诉他让他再体味一次、再痛苦一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行为,只要此刻的快乐让他们一起分享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水青阑冷冷的不理我,我央求半晌他还是不肯出声,索性向地上一坐撒赖:我不走了,我累了,身上好痛。旁边跟着的瑶琴掩着口笑。
水青阑哭笑不得,只好动手拉我起来,恼道:痛什么痛?跟旁人拉拉扯扯亲亲抱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痛?这寒天冻地的往地上坐,还想再病一次是不是?垂了眼睛又摔开我的手,转过身去不吭声。
原来他是不开心我和旁人亲热,原来他也会发脾气,原来他发脾气的时候这么可爱,我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水青阑一脸愕然,怔了好半晌然后也开始笑,不如我笑得肆无忌惮,但也快活。他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发脾气而不心惊胆战的人吧。
正月过了,东平王府的来往应酬水青阑也应付得够了,除了进宫去见他的皇后姐姐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而我又开始象从前一样生龙活虎,那小小的醉烟阁再也困不住我,他就叫了我去书房介绍两人给我,那是他为我请的两位文武师父,他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乞儿,我是他心爱的弟弟。
为了他这一句话,我决定一定要好好学习,无论要学的东西有多难。
文师父姓林,告老的翰林,学识渊博,也喜欢长篇大论地教训我。武师父姓李,来去无痕无迹,他不象秋声馆的师父那样要求我练习马步弓箭,而是教我内息吐纳和力拨千斤的取巧工夫,甚至还有如何在贴身情况下出手暗杀。他说我体质不适习武,但王爷重金请了他来,他便要尽心,王府的公子虽然有护卫时刻跟着,到底能够自保的好。我信他的话,何况水青阑在旁边看着微微的笑。
每一天的功课都安排得紧凑繁忙,水青阑无事可做的时候就是陪我读书习武。白天的耳鬓厮摩,夜晚的同床共寝,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也越来越依赖他。为了像他一样博学多才我拼命读书,我模仿他的笑容举止,模仿他衣着习惯,他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他厌恶的一切我也学着去讨厌,直到半年后水粟离开王府的时候来辞行。
高高大大的水粟站在醉烟阁的抄手游廊下靠着朱漆大柱揽了我在怀里,低声在我耳边道:天楚,我现在该叫你天楚还是小王爷?
自然是天楚,我怎么会是小王爷?我莫名地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挣脱了他的手臂远远退开。
可是你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暗淡,你看看你自己,还是以前的天楚么?你为什么不肯做自己?做旁人的影子有什么好?你难道真的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王府了?
我猛然惊醒。
已是盛夏,我身上的衣服和水青阑的衣服是同样的白色冰丝裁的挑绣长衫,只不过他的绣着银蟒,我的绣着团花簇锦\\。手里是和水青阑的一样的牙骨折扇,扇面上是水青阑的亲笔山水
我还没打量完我自己,水粟接着道:这衣着还是小事,你看看你自己的举止神态,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天楚了。天楚,跟我走吧,这王府不是我们这等人的久留之处。王爷就是王爷,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究竟也不过是奴才。那些好吃的好穿没什么重要,我长大了,我出去投军做工,赚很多的钱,一样能够给泥。以后,我养你。
我用不着谁来养,也并不在乎衣食身份,讨饭做乞儿也一样活了那些年。我舍不得的是水青阑,他从来都没有当作奴才,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多了,看着他开心我就觉得满足。何况他为我请师父,他给我天堂般的生活,他对我那么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只要能让他不再寂寞,不再那么孤单的一个人坐在夕阳里,我是不是我自己又有什么重要呢?
见我不语,水粟攥了攥拳,低声道:天楚,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等你十四岁的时候,我来王府接你,希望那时候你没有忘了我。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你不知道我
他突然顿住不再说下去,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天楚,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小孩,我喜欢你。然后松了手转身就跑。
我在后面追着叫他,可远远跟不上他的步伐。我看着他从打开的角门奔了出去,再也不曾回头看我一眼,角门外可以看见王府外寂静地街道,外面的天空似乎比府中的格外蓝。
我有一丝后悔:外面的天空一定可以飞,也许会衣食不周、三餐不继,但我可以做回我自己。留下来,我却只能做水青阑疼爱的弟弟,做着他喜欢的一切,学习着他想要我学习的功课。这许久,我连王府的大门都没有机会走出去,我会不会一生都被困在这里?虽然留在水青阑身边我心甘情愿,可心在这一刻告诉我,它想飞。
没关系,想飞的是心不是我,我留下来哥哥会快乐--我已经叫了水青阑半年之久的哥哥,我已经习惯夜晚睡在他怀里,我舍不得他给我的温暖。
那扇角门在水粟出去后又紧紧地关闭,我知道即使不关闭也没有人放我出去,何况瑶琴就跟在后面。想着瑶琴已经过来,恭恭敬敬道:公子,现在该练琴了,林先生在舒云轩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拔腿就跑,耽搁了这么久,少不得又得受林先生一顿狠念,那可是耳朵的酷刑,水青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为我求情。
舒云轩里却没有平日的琴声,而是一阵一阵的大笑,须发皆白的林先生和水青阑对面坐着下棋。
林先生按着水青阑的手,笑道:小王爷,子落无悔。恕老朽直言,王爷落子之前已知如此结局,不过孤注一掷,睹老朽年迈昏聩罢了,实不该有如此侥幸心理。
水青阑眉间一暗,缩手起立恭身一拜:青阑受教。然后笑着一把拉了我在怀里,笑道:楚儿,我们正说你。我今日带你进宫见姐姐好么?
姐姐?我有些奇怪。
傻瓜!他按了按我的鼻子,皇后娘娘是我的姐姐,你么,是我的弟弟,那么皇后娘娘自然也是你的姐姐,你不想去看她么?这些日子你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我自然要带你去见见姐姐,也让姐姐见见你。今日的琴课就免了吧,林先生请自便。
7.茫然不悟身何处
和水青阑一起坐在轿中,他握着我的手。
外面正是暑气熏人,紧闭着轿帘的轿子里也热得象个蒸笼\\。可我感觉得他的手心依然是永恒不改的凉,汗津津的像是逐渐融化的冰。
我抹去他额上腮上的汗水,然后把他的双手放进我的怀里,给他我的体温。
他却执起我的手贴上他微凉的脸,轻轻的合上眼睛,似乎沉醉其中,眼角眉梢的孤寂真的冰消雪融。
我痴迷地看着他舒展开来的光洁额头,美玉一般温润柔美的光泽映在我的眼里心里,风在这一瞬间静止。可是绝望突如其来,我用力闭住呼吸,恐怕他、他的身影、他的笑容语声、我能够依在他怀中,只不过是个迷离的梦。梦醒的时候,我仍然一无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被自己吓坏了似的惊惶地松了我的手,他温柔地笑笑:楚儿,好好坐着。声音有些抖,也不再看我,流转的眼波转向轿帘缝隙间闪过的灰色的宫墙。
我呆呆地看他,然后也象他一样看那些那些巨大的灰色砖块在炽烈的阳光上反射着刺眼的苍白光线,不时有盔甲卫士笔直身影的身影闪过,表情呆滞而僵硬,我莫名地有些害怕。
东平王府里豪华而孤寂,这皇宫除了豪华除了孤寂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这根本不是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我不应该踏进一步,也许跟着水粟哥哥离开才是我最好的选择。可我,舍不得他。他,也该舍不得我罢?
皇后所居的永宁宫种满了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墨绿的叶子中间开放着无数星星一般的白色小花,花瓣白得几乎透明,像是冬日里凝结在草叶上细腻的冰晶。[]
那位水青阑要我叫姐姐的皇后娘娘就坐在高大而空旷的宫殿中间雕花的靠椅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富贵牡丹。她有着与水青阑相同的美貌,一枚有着珍珠坠角的金凤钗斜斜地插在鬓角,表情慵懒而淡漠。宫殿里空荡荡只有鼎中香烟袅袅,两个粉色衣衫的宫女站在她身旁。剩下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寂静的呼吸。
我本能的感觉到一个皇后不应该是这样的孤寂和冷漠,但她只是笑笑,让大礼叩拜的我们起来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娇慵地靠上椅背:青弟,最近还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水青阑很郑重地点点头:姐姐,你看怎样?他还是那样子?皇上还是没有来过?
我想不到他说的那个他或者她是什么东西,只是看见皇后姐姐安然一笑,纤白的手按住了被风翻起的书皮上,那上面写着三个纤秀的小字金刚经。她默默地盯着我的脸,我害怕她的目光,我看水青阑、看那两个宫女,可是他们都不看我,我伸出手去,落在手心里的只是窗格漏进的一个个光斑,我抓不住它们。
真正的阳光,在大殿外的极远处。
哈哈哈皇后娘娘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琴弦一般纤细绵长的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绕梁不息,丝丝缕缕缠绕着,我觉得窒息。
姐姐!水青阑语气突厉,脸上的线条骤然冷凝,然后又慢慢缓和,揽住了一旁吓住的我,向着两个宫女道:紫竹,你带楚儿出去玩玩,反正这左右无人,别禁着他。翠茵你守在殿外,我和姐姐有事要谈。说着牵了我的手放进一名宫女手里向外一推。
那笑声便是一停,皇后轻盈道,青弟,你好好的,好好的做你的王爷,少打什么主意。孽债孽偿,你又何必不甘?你可知道苍天有眼,今日种了恶根,他日必得不到善果,也就罢了我这皇后锦\\衣玉食,你这王爷尊崇无比,父王他
那叫紫竹的宫女拉我的手施礼退出,我再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我看得见水青阑的手紧紧握拳,那是他心中有了决定,他要他的姐姐做的,一定是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但,那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阴沉的殿宇和阳光明媚的院落是两个世界,我要趁着没有人在身后念叨功课的时候好好地玩。不管紫竹提着累赘的长裙在后面跟得费力,我一溜烟冲出了永安宫朱红的宫门。刚才下轿时我看到了宫外一带玉河和河边拂堤的翠柳,与宫里那些不起眼的白花比起来,这是更大的**。
周围空无一人,紫竹也喊得累了,扶着树干吁吁地喘。我跑得畅快,又叫又笑撩了水泼她,她平日里大约也是寂寞得够了,反正水青阑说了不要禁着我,索性陪我一起玩水。不多时身上已经被水浸透了,在这暑热的天气里倒是难得的享受。
紫竹嗔着道:公子你在这里玩,我去换衣服,娘娘见了这样子要骂的。
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女,单薄的粉色纱衣贴在身上雕琢出玲珑的曲线,许是热,他颊上艳艳的红若夭桃,迤俪远去的背影袅袅婷婷,象一只小小的爪子,抓挠着我的心。心里便突地一跳,脸上也莫名地发烫,想起圣人说:非礼勿视,女孩子的身体应该是非礼,可为什么是非礼?那么哥哥呢?我们每天睡在一起,他宽衣解带身躯半露的时候算不算非礼?是不是也要勿视?
愈想,愈不能想。脸上烫得厉害,见远近无人,我索性甩了外衣一头扎进水里。清澈冰凉的河水把刚才那些奇怪的念头洗得干干净净,我在水里快活得象一条鱼,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衣食不周、但无忧无虑的日子。
一个猛子扎下去,闭着气在水底猛冲,等到实在憋不住气时,我双脚踩水,身体在水中猛然立起冲出水面,带起水花四溅--这是我们从前玩惯了的把戏,比的是谁在水里坚持得更久,谁翻起的水花更大,谁站得更高。在东平王府,水青阑整天念着的就是我的功课,从来都不让我有近水的机会,现在终于痛快了一次。如果我身边有伙伴,我相信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预料之中的没人喝彩,然后是预料之外的一声断喝:有刺客。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几个大人纷纷入水奔我游过来。我意识到这一通潜游已经游离了永宁宫的范围,这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一人突道:不过是个小孩子,抓什么刺客? 那声音软洋洋地分明有几分稚气,可语气又是轻蔑又是不屑,十二分地让人难堪。但紧接着一个男人沉声道:把那孩子带上来给朕瞧瞧。
我惊住。岸边有白石的亭子,亭中一个着了杏黄袍子的男子搂着一个少年坐在桌前,大大小小的碟子里是各色的细点,那男子拈了点心送进少年口里。少年将那男子的胸膛怀抱当作贵妃榻半倚半靠,摇着折扇的手指白得同那扇子的玉骨一般,半眯着眸子微挑着唇,明明是躺着的,却像是俯视着世间众生--他的眼睛是宝石一样的蓝,光芒四射却冷寂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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