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答,他没有见过水青阑,也没有被他拥抱过,所以他不知道水青阑有多好。更何况,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不是么?水青阑救的是我的命!想起那天水青阑抱着我,轻声地问:楚儿,很好听的名字,姓什么不记得了是么?跟我姓,姓水好不好?以后,你的名字叫水天楚,楚儿这个名字只有我来叫好么?你么,以后我做的弟弟吧。我不是奴才,是他的弟弟。
水粟已经十三岁半,明年的夏天就可以离开王府自谋\\生路,这是他常常挂在嘴上的得意。见我不答,他又转了话题高谈阔论:明年我离了这王府就去投军,就去边关,也娶个夷狄女人生几个你这样的蓝眼睛小孩,哈!他笑哈哈地开始拧我的脸,真好玩,刚进来时候跟只猴子差不多少,现在嘛,好象瓷娃娃
我没他力气大,可我知道他最怕痒,两根手指在他腋下一挠他就乖乖地求饶。我们在被窝里闹成一团,闹到被子远远地被甩到一边,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趴在那里不能动。
好半天,水粟爬起来拎着被子盖住我和他自己,让我趴在他怀里,我迷糊地闭上眼,他的怀抱与水青阑完全不同,宽厚得象新发下来的棉衣,暖得让我愈发的倦。
他低低地问我:天楚,你有没有想过你长大了去哪里?我是不会留在这府邸里头做奴才的,投了军我要冲锋陷阵当个大将军。你呢?你想怎么办?
我十四岁可以离开的日子还很遥远,即使就在眼前,我也舍不得离开水青阑。如果,留下来做王府的家臣,应该可以同水青阑在一起吧?
水粟听不到我的回答,闷闷地哼了两声:不然,明年我离开的时候你就和我一起走吧,我是大人了,我可以养活你。
半梦半醒里我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倦倦地问他一句:粟哥哥,你说什么?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有人拍门。我们的屋子历来是不许栓门的,拍了两下人已经进来。
刀子似的冷风蓦地灌进来,我一下惊醒,我匆忙地睁眼坐起身,看见白天发给我们棉衣的管家身后带着两个青衣的家人站在床前,李夫子就站在门口,默默地不出声。苍白的月光里他们手中那盏写着斗大水字的灯笼\\出奇的亮。
就是这个,带走。管家冷冷地发话,那两个家人走过来抓向我。我能做的只有胡乱地踢打着伸向我的手。水粟松了我豹子一样跃起来挡在我面前,大声叫着:不许带他走!
但他和我都不是两个大人的对手,很快他被甩到一边,我也被紧紧地裹进被子里面再也不能动,手里抓着的只有水青阑的那本书,无论如何,这是我不能够失去的东西。
围拢过来的其它孩子被管家呵斥远远退开,李夫子仍然靠在门上,苍老的脸上有化解不开的悲哀。
鼻青脸肿的水粟从地上爬起来踢踢踏踏地追向我,却被李夫子抱住了腰。
天楚--天楚--水粟不死心地一声声地唤,可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听不见。
4.飘如陌上尘
歌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琴箫合奏出的优美旋律在夜风里回荡,**悱恻中又搀杂着一些刻骨铭心的哀伤。
我紧紧地抓着手里的书,似乎这样就多一些安心的感觉。在王府的里面,王府的管家带走我,会把我送到哪里?或者,他们是带我去见水青阑的?
胡乱的猜想中,裹住我身体的被子猛然被抖开,我狼狈地滚在地上,单薄的内衣无法抵御严冬撤骨的寒风,我抱紧肩膀缩成一团,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比秋声馆宽敞许多的院子,四面回廊的每一个挑起的飞檐下都挂着一盏绚红的灯笼\\,将这平坦的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白昼一般。院子中间十数个男孩儿整齐地排列着,或者盘膝抚琴,或者立着执箫,他们只是专注于手中的乐器,并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他们的年龄与我在秋声馆见过的兄弟相差无几,可是每一个的站姿和坐态都优雅无比。灯笼\\的**红光衬托得他们的面孔美丽得过分,可是没有生气,仿佛一院子精致的人偶娃娃,随着那些有着繁复绣花和精美花纹的衣物不知冷暖地在凛冽风里招摇。
我被这情形惊得呆住,头皮一痛却是被抓了头发硬转过去按着跪在地上。眼前着了宝蓝的缎面靴子的脚十分小巧,靴子口有雪白的羊皮翻在外面。那人铺了长毛艳色毯子的摇椅上摇晃着,语声柔婉低沉:这就是那孩子?
管家毕恭毕敬:回如主儿,就是他。
一双手粗鲁地捏起我的下颌抬起我的脸,让我看见摇椅上靠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年,冰白的一张脸,长眉凤眼,两片薄唇花瓣似的那么好看,唇角还有颗猩红的痣,手上捧着亮闪闪的银手炉。
他瞧了我两眼,便笑盈盈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恩,模样还使得。再把手拿出来看看。
手被抓起来送到他面前去,我用力挣扎着想要握紧水青阑给我的那本书,但究竟还是被他一把拿了去。我大叫:还给我,那是我的
才出声,脸上便是热热的一痛,那只收回去了的纤白的手抚了抚书的封面又翻看两眼,仍是笑盈盈道:这书怎么会是你的?连这身体这条命都不是你自己的了,你还有什么?他将那书递给管家,慢声道:把这书送回小王爷书房去,你们下去吧。
管家和家人松了我行礼离开,少年却突然站了起来,追了两步,柔声道:见了小王爷,说如意问他的安。
管家呵呵一笑:如主儿放心,奴才省得。说着开门要走。
我从地上跳起来几步冲过去,想要冲出门口,可大门在我眼前紧紧地闭上,我用力拍打着厚实的门板,却再也不能让它重新打开放我出去。
院子里琴箫合奏一直纹丝不乱,那叫做如意地少年捧着手炉笑着看我失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冷么?要不要添件衣裳?你跪下来求我。[]
我瞪着他咬紧牙关一字不吐--他把我从秋声馆带出来,把我从粟哥哥身边夺走,他拿走了我的书,我恨他,所以决不求他。
他仍是淡淡的笑,袅袅婷婷走回到他的摇椅前去。
夜风穿透了单薄的内衣灌撕扯着我的皮肤,似乎连心都冷得跟着结了冰。从前的乞讨生涯有过比这更冷的时候,可四个月的饱暖让我几乎忘记了当时是怎样熬过那些日子。但膝盖终是软不下去,我不能求他。我紧紧地抱着双肩把自己藏进廊角,过了夜晚就好了,明天有阳光的时候天仍然会暖,我知道。
扑通一响,伴随的是一声孩子的尖叫。本已经渐渐迷糊的我突然清醒,看见第一排抚琴的一个孩子被踹倒在地上,如意浅\\笑着柔柔道:水月,你又偷懒。
那个孩子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花团锦\\簇似的一身锦\\缎衣裳愈显得那张脸出奇地小,可是透着俏丽。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挣了两下还是又伏回地上,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明显在哭。其余的孩子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或者没有知觉,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意突地冷了脸:你还敢哭!还不快起来练!说着又是一脚。
那孩子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挣了几下仍是起不来,突然放声大哭:娘--我要回家--娘亲呀--此时的琴音箫音跳跃起伏,欢快活泼,愈衬得那哭声撕心裂肺一般的凄惨。
如意白了脸咬着呀一脚一脚重重踢他:贱奴才,装什么死!起来练!水月瘦小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着,尖声哭叫娘亲,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我看不下去,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水月,瞪着如意大叫:你干嘛欺负小孩?你会打死他的!
怀里水月的身体瘦弱得象只小猫,软软地贴在我胸膛上闭着眼睛不动,唇边挂着一痕血迹。不断张合的小嘴依稀还是叫着:娘亲,我要回家,娘呀声音越来越微弱。
如意冷笑道:好亮的一双眼!打死他?我便是打死了他又怎样?保护他?你是什么东西!他袖子一甩,我眼前银光一亮,臂上一痛,低头看见左肩至小臂上的衣服撕开了一条口子,一条血线狰狞地爬在上面。如意手中握的正是一条银色细鞭。
他把鞭子在手上掂了掂,轻笑道:痛了就求我,我会停手。然后一鞭一鞭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我护着怀里的水月,可我的身体还不够高大,根本护不住他,他在我怀里一下一下痉挛着,再也哭不出声。如意的笑得愈发欢畅,一鞭一鞭毫不停歇,我的衣服一条一条飞散开去,身体已经冷得不知道痛。
我放下水月,看准时机伸手一把扣住飞过来的鞭梢用力一扯--我不是一个打架的好手,可是毕竟已经习武四个月,虽然没有太大成效,但身体的灵活和眼力的准确却比从前进步得多,而且如意远不如水粟哥哥有力气。
如意没有料到我会反抗,鞭没有撒手,可是身体却一个踉跄扑在地上。我翻身骑在他身上握着拳头就捶下去。
第一拳头落实,如意一声惨叫,高声喝道:反了你了!抓住他!
那些琴音和箫音终于停了,可是没有人过来,所有的孩子都面面相觑,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我,水月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抽噎的声音细不可闻。
可我听得清楚,我真的听得清楚,我用力捶打着如意,每一拳头捶下他都是是一声哀叫。他顾不得再叫人,拼命挣扎,我压制不住他,跳起来一把抱起水月就跑。如意握了鞭子跟在后面追,喝骂着把鞭子甩得啪啪做响。
我跑到门前用力捶打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声大叫:快来人啊,打死人了,来人啊清脆的童音应该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可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突然明白我根本救不了水月,也救不了我自己。
怀里的水月没了声音,只剩下虚闭的眼泪水涟涟,唇角有血接连不断涌流出来,我大声的叫他,他却只是眼皮一颤,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娘呀--然后再无声息。
他死了,我知道。一路行来见多了骨瘦如柴的死亡,我已经不再惧怕,可他是一个这么美丽的小孩,他的死并不是因为缺衣少食,他是被如意打死的。我抱紧了水月,抬头看向如意。
如意就站在阶下冷冷地看着我,见我抬头他突然一笑:你跑啊!你再跑!还敢打我,反了你了!真是留不得你!可惜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儿。那笑容本该是画儿一样的美丽,但眼圈是青的,显得有些可笑。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会真的杀了我。他的眼神阴森可怖,让我想起荒野里累累坟茔中间跳跃的鬼火,他说的是真的,他会杀了我。
他慢慢地走向我,我抱着水月不松手,假装畏缩地越缩越紧。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可是笑容愈甜。我看准时机突然跃起,抱住他的脖子将整个身体压上去。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顿时晕了过去。
我把他的鞭子夺在手里,毫不迟疑地缠上他的脖子用力勒紧--我可以死,但我至少要让他给我和这个叫水月的小孩陪葬。
回过头,院子中间所有的孩子抱着琴拎着箫呆呆着站着,忘了优雅忘了从容,更加像是些木偶。
如主儿,小王爷有请尖细的嗓音喜气洋洋随着风从门缝里透过来,那两扇我怎么也捶打不开的大门吱呀敞开。
5.梦又不成灯又尽
被硬按在地上看如意咳得天昏地暗,一张脸紫涨得没了人形,软榻榻瘫在传话的几个丫头仆人手里,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终究还是没能杀了他--因为我的力气不够,和最后关头的不忍。
旁边躺着水月的尸体,小小的手无力地摊开着,指尖冰色的青白,不能干去的泪和着血色冻成些艳色的冰茬结在脸上,我却伸手帮他擦干净都已经做不到。
即使他们不按着我,我也做不了什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如意的鞭子抽得只剩下几条碎布,刚才的一时冲动和不顾一切过后,我更是冷得发抖,手和脚的僵硬起来,生硬地维持着被扭曲的姿势,仿佛已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连头脑似乎都已经不属于我。
如意终于缓过来咳得够了,被人扶着在椅子上稳着。他一手按着颈子上的伤痕一手抓着椅子扶手,突地半倾了身子死死瞪着我,好半晌才道:先把这奴才关在空房子里头,回来我再好好地收拾他。说完了,令人将那椅子抬起来送他出门去了。
空房子真的是空房子,除了窗棂上的雕花一无所有。可有什么没有什么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我的身体和意识都已经麻木,连蜷起身体都已经做不到。空空的窗格间可以看见墨蓝的天空高远深邃,几抹幽云掩着淡淡的一痕残月如勾。不时有焰火随着尖锐的啸声升上天空,四散而开的绚丽火花遮掩了暗淡的月占据了整个天空,然后,又渐渐的消逝,无痕无迹。
那些烟花可真美,我默默地想。
依稀还能记起幼年时候父亲的怀抱有多暖,大漠的沙尘,滚滚的风烟,然后是江南的青山绿水,一条锦\\缎似的碧绿的江水和水中空中交相辉映的火树银花,父亲模糊不清的焰火一般绚丽的笑容然后一切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他丢弃了我,还是我失去了他。
说不清多久的流浪和苦苦挣扎,最终肯拥抱我的,最终给了我一段天堂般温暖的日子的,只有水青阑。他俊美的脸和干净的眼神,多少次梦里的交错变换他走出轿子默默地看着我,比阳光更耀眼。他抚摩着我的脸的时候,手指没有温度却滑腻柔软。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话,语声轻柔温雅他究竟在哪里?我要死了,他知道么?
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升上天空焰火,绽放然后消散,片刻之间的繁华过眼,我痴迷地看着要过大年了,有父母的小孩会有新衣,会有焰火,而我,可以不再寒冷。
楚儿?楚儿?
是他么?耳边我日思夜想的声音在不停地唤,我挣扎着睁看眼睛,是水青阑。他仍然是一身干干净净地绣蟒白袍,正抚着我的额头满面焦急,袖口的银色花边在我眼前闪亮。
水水你我睁大眼睛可还是看不真切,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是我,你还好么?他轻柔地问我,冰冷的手伸进被子抓住我的两只手紧紧扣在掌心,他手上的清寒如水一般浸透我的整个身心,我无力地闭上眼睛不管是梦是真,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死了,也应该安心。
一时被抛进火里无处可逃,一时又被冻进冰里无所遁形,一时又是如意高高举起的鞭子,一时又是他他濒死时候眼凸唇裂的无助挣扎无数的梦魇终究是散了,暗淡的光线里,帐顶上垂下的金线垂珠流苏幽幽的明,一个青衣少年伏在旁边的桌上正睡得昏沉。
口里干得发苦,我看得见少年伏着睡的那张桌上有茶壶,离开这张床也不过几步之遥。用尽了力气半坐起来,这小小的动作让我出了一身的汗,眼前也金星乱飞。按着心口沉了半晌推开被子,搬着两条腿放在地上,但地上空空的没有鞋子可穿。我顾不得,抬脚迈步向那桌子走过去,可双腿怎么也撑不住身体,失了重心滚摔在地上,撞翻了身旁一张椅子。
伏在桌上的少年受了惊似的跳起来,尖声叫:呀!这这
怎么了?低沉轻柔地声音,旁边帘子一挑,水青阑披着雪白的狐狸皮裘冲出来,长发散着披在肩头,睡眼朦胧的样子。看见我倒在地上一把就抱了放回床上塞进被子,回头骂那少年:瑶琴,不是叫你看好了他么?就知道死睡!那少年垂着头不敢吭声。
见到了他,仿佛干渴都不再重要,我抓着他的袖子再也不肯松手。
他骂完了回过头来,想了想才道:是要茶吧?怎么不叫人呢?瑶琴,倒杯茶来。
他端了茶放在唇边试了试才送到我嘴边喂我,柔声道:少喝两口,烧了这么多天,吃不得多少东西。喝多了茶饭就要少吃了。瑶琴,去外面把煨着的粥拿进来。
喂我喝了两口茶他就把杯子拿走了放回桌上,一掀被子也进来把我揽进怀里,用披风裹紧了在我耳边道:楚儿,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就涌出来:从小到大,讨到一口是一口,讨不到饿着也就过了,哪里想过喝口水也要叫人?更不要说被人这么拥着抱着。贴在他身上,听着他均匀的心跳,他身上清寒的淡香萦绕在我周围,我闭上眼睛,一时再无所求。
喷香的粥被那叫做瑶琴的少年端过来,水青阑一手接了一手拿汤匙舀了一勺送到我口边,微笑道:楚儿,喝一口,喝多了药,需得好好补养身体才是。
Back to home |
File page
Subscribe |
Register |
Login
|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