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身边,你哭我稍微有点担心。”
“哦,那好吧。”路迦抿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眼角弯了眼泪就滚落下来,一颗一颗连成线,“为了哥哥,我就努力不哭吧。”
二十分钟后穆温然出现在白家门口。
挂掉电话路迦立刻就去洗脸,现在基本看不出哭过。可穆温然只看他一眼,手指抚过他的眼角:“都说了我会担心。”
路迦的眼泪瞬间像开了阀门一样涌出来,他用胳膊挡住脸:“天哪,你是谁啊?”
“穆温然。”
路迦才不是想问这个,“你干嘛要来啊。”
“不放心你。”
“那我不就成小狗了!”
穆温然愣了下,想到之前路迦说的话,再当着他的面哭,他就是“狗”。
“不介意你现在叫两声。”
“我才不!”路迦抹一把眼泪,“咱能不在门口说话吗,好丢人啊。”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穆温然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看着路迦哭。
“你能别看我吗?”路迦拿起茶几上的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下午在写作业?”
“要开学了啊,作业都没怎么写。”
“很乖。”穆温然抬手想摸摸路迦的脑袋,被路迦躲过去。
“都说别把我当小孩了……”路迦说着又叹气,“算了,你肯定改不掉。”
穆温然的眼眸暗下去,这回终于摸到路迦的头发:“我说过没把你当小孩。”只是想触碰他而已,被躲过去穆温然稍稍有点不爽,多摸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路迦冷静下来:“我已经自愈了。”
穆温然不走心地夸赞:“厉害。”
路迦:“……你可以回家去了。”
“天黑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路迦说到一半,想到什么,“你怕黑?可是刚刚你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穆温然面不改色:“刚才还好,现在怕了。”
“……您骗谁呢?”
穆温然起身:“走吧。”
路迦欲言又止:“可是我不想去你家……”穆家太大,夜深之后四周寂静可怖,以往会选择留下,是想陪着穆温然,可现在路迦自己都自顾不暇。
“嗯,那就不去。”穆温然道,“走吧。”
“走去哪儿?”这么问着路迦已经起身跟穆温然到了门口。
第十九章
两个人从白家一直走到路迦的学校附近,夜里温热的暖风驱走人心间的烦躁,路迦终于平静一点。
他本不应该哭的,得知姥爷去世的消息时他没有哭,面对双眼红肿的舅妈时他也没有哭。穆温然只是打来一个电话而已,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流下来。
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经常对着穆温然哭。
“心情好点了吗?”穆温然在学校对面的宾馆前停下,转头看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路迦。
看吧,又是这样。
穆温然总能一眼看穿路迦的情绪,让他无处躲藏。
路迦不知该如何回应,穆温然似乎也没想他回答,直接走进宾馆。
路迦跟在穆温然身后,眼看着他拿身份证开了一间房,然后又眼睁睁看着穆温然拿着房卡,往宾馆里面走。
路迦:“……”他是该跟上去还是跟上去。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穆温然把钱包和房卡扔在其中一张床上,路迦自觉坐到另一张床上。
穆温然:“你洗澡吗?”
路迦:“……咱们今天要住这里吗?”
穆温然坐下和路迦面对面:“你不想去我家,也不想待在家里吧?”
是。
这让路迦怎么开得了口,气馁低下头:“我觉得这样不好。”
“什么?开房吗?”
路迦抖了一下,“开房”这个词听起来好奇怪啊:“不是……我是说我自己。”
他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泄露自己紧张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所有事都不对,不应该骗舅妈,不应该让穆温然担心,不应该哭……
他明明已经十六岁了,为什么不能更成熟一点呢,他想快点长大啊。
“路迦。”穆温然似乎叹了口气,路迦的眼眶又发热,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糟糕,又给周围人添麻烦。
可是他也好痛苦啊,姥爷去世了,他没能见他最后一面。白奕躲在角落里掉眼泪,舅妈每隔一小时就去一次厕所,回来的时候眼睛通红,舅舅也满目倦容,疲惫不堪。
路迦其实很少当着家里人的面哭,就像他说得,他还没有白奕爱哭。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没哭,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眼角是湿的,喉咙干涩,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却想不起内容,他有一点难过。
“我是不是做错了?”眼泪掉落在手背上,烫得路迦说不清话,“就……很糟糕。”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很糟糕?
“没有。”穆温然坐到路迦的床上,坐在路迦的旁边,他只说两个字,就让路迦有了安全感。
“姥爷去世了……”路迦攥紧拳头,眼泪沾在睫毛上滑过脸颊,又顺着下巴滴落,掉在手背。
这太狼狈了。
再没有人会分一样的糖给他和白奕,不会有人用温热的手掌拍他的头,不会有人告诉他,他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姥爷是最懂他的长辈,可是姥爷去世了,他的亲人又少一个。
“我那么努力的装作很开心,你总是、一眼看穿我。”路迦哽咽着,“我藏得不好吗?”
“很好了。”穆温然轻轻抚摸路迦的头发,“已经很好了,路迦。”
“我就……总是哭。”路迦抽泣着擦眼泪,“明明不该这样。”
在舅妈面前路迦不敢哭也不能哭,怕舅妈会担心,怕她会就此迁就自己的情绪。
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讨喜,努力和别人打好关系,努力微笑努力打工,希望自己存在的有价值。
可是现在穆温然在这里,他就不想再笑下去,不想再假装开心,不想乖乖听话,只想告诉他,自己有多难过。
明明不应该这样。
可是穆温然在这里,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便不由自主松懈下来。
所以他才那么怕见到穆温然,在穆温然面前他会卸下所有防备,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穆温然其实并不太明白这种感情,他所处的环境他的家庭都让他无法明白这种强烈的感情。
但是他想至亲之人离开,应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不希望路迦难过,可是现在除了眼看着路迦哭,他没有任何办法。
穆温然不喜欢这种无力感,这让他感到焦躁,于是他伸手将路迦拥进怀里,学着路迦以前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路迦的背。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路迦首先想到的是抬头,可他现在一定是花脸,想到这儿又把头埋下,小口吸气呼气,希望自己别抽搭。
这就好像他上一秒还说着我要长大,下一秒就像个小鬼一样扑进别人怀里撒娇。
路迦觉得自己这样不好。
可是这个人是穆温然,拥抱他给他温暖又知他情绪的人是穆温然,他下意识就选择依赖。
过了好一会儿,路迦觉得不好意思,动动脑袋想起来,穆温然却捧着他的脸低下头,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路迦能看清穆温然眼眸里的自己。
穆温然的注视太过专注,他看着路迦,眼神深刻。似乎能吸走灵魂,让人颤栗不已。
路迦却不觉得,把住穆温然的手腕,正大光明地回视。
气氛有些微妙。
穆温然垂下眸:“哭够了?”
路迦:“……”他难得大胆推开穆温然的脑袋,蹭着床单往床头挪。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路迦盘着腿低着头。
穆温然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下巴,再往上是嘴巴、鼻翼,路迦只给他一个侧脸,他看不到全部。
或许他说错话了。
沉默半晌,路迦再次开口:“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嗯?”
“就是……总是冲你哭,我在家不这样。”路迦抱着脖子,“你不要嫌我烦。”最后三个字他超小声的嘀咕。
“不会。”穆温然手撑着床靠过去,宾馆的床垫太软,他一手陷下去,唇擦过路迦的发丝,气息喷洒在路迦的耳朵上。
路迦抬手摸摸耳朵。
“没关系,可以跟我哭。”那双浸过泪的眼眸比平时更明亮,终于看到少年的正脸,穆温然十分自然地为他拨开黏在眼周的头发,“我不介意,只是别躲着我。”
路迦哭了那么久,声音带着鼻音,比平时说话更糯一点,迅速看穆温然一眼又低下头:“我不是故意躲你……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穆温然道,“只是我担心而已。”
“之前在电话里你也这么说。”
“嗯。”穆温然揉揉他的耳垂,“不是你要我凡事不要瞒着你吗?”两人之间的约定他没有忘,他担心路迦便直言担心。
路迦倒在床上:“我已经不难过了。”穆温然静静看着他,他扯过枕头盖住脸,“不要拆穿我,你就当我已经不难过了。”
“好。”
“……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马上就要开学了,作业都没写完,你们呢,大学有作业吗?”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
“请跟着我的步调走下去!”
“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不早,路迦先去浴室洗澡。
路迦洗过澡出来,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浴室传来噼里啪啦的水声。
侧耳听一会儿,他爬起来甩甩头发开始翻柜子,他头发没擦,想着床头柜会不会有毛巾,结果却翻出一个方形小盒子。
待到穆温然出来,看到路迦规规矩矩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你在干嘛?”
路迦歪头,头发都顺着一面滴水:“我想要条毛巾。”
“等会儿。”穆温然手里抓着一条,但已经被他擦湿了,他走到路迦身边,和路迦是一个思路,去开柜子。
路迦眼瞅着他把方形盒子翻出来,眨巴几下眼装傻道:“这是什么啊哥哥,我都不认识。”
穆温然:“避孕套。”
路迦:“……”
穆温然:“要打开看看吗?”
路迦:“不要。”
“嗯。”穆温然把那盒避孕套扔进抽屉里,“打开要钱的。”
路迦:“……”所以他都说不想打开了。
穆温然走去洗手间把吹风机插上,自己吹两下就叫路迦:“过来。”
“你好像在叫狗。”路迦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哦我好像是诶……”他还记得那个再当着穆温然面哭就是狗的赌约。
路迦任由穆温然拨弄自己的脑袋,吹风机把他前额的发都吹起来,他仰着头闭着眼:“你想听我叫两声吗?”
吹风机声音太大,穆温然把它关上:“你说什么?”
路迦半睁开眼:“汪汪。”
穆温然盖住他的眼睛往后推了一下,自己靠到墙上笑:“是不是傻?”
折腾了半天,终于关灯睡觉。
床头开着一盏灯,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路迦只看到穆温然的背影。
他闭上眼却迟迟睡不着,听到布料摩擦声,刚想睁眼看,一直晃眼的灯光就消失了。
穆温然把灯关了。
路迦用被子蒙住脸。
被迁就了,被照顾了,为什么莫名有点开心呢。
很多话我都张不开口说,如果你能读懂我那就太好了。
第二十章
自那天以后,路迦更黏穆温然,全然把他当做另一个自己,异常信任,什么事都找他。
暑假最后一天路迦去穆家补作业,临出门前还被白奕说成叛徒。
路迦补作业补到凌晨两点,后半本练习册的最后大题都没写,趴着想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再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天已经蒙蒙亮。
保姆还没来上班,穆温然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路迦捂住自己的眼睛翻开练习册,想看又不敢看,最后露一条缝偷偷瞅,看到大题都被做出来才呼出一口气,在二楼就开始喊:“谢谢田螺先生!”
穆温然:“不客气。题我照下来了,回去记得自己做一遍。”
路迦当做没听见。
穆温然直接上楼逮人:“听到了?”
路迦疯狂点头。
不但没长大,反倒变得更幼稚。
开学一个月,路迦被班主任没收了手机,只好借白奕的手机给穆温然打电话。
有手机的时候两个人一周顶多会打两通电话,没了手机路迦闲得无聊总是想找穆温然说话。
冯雨岑对此评价:我和我男朋友都没有这么腻过,白奕作为背景音发出一声冷哼。
寒冬将至,白母突发奇想给两个男孩买了两件淡粉色的毛衫。白奕看了一眼就把衣服压箱底了,路迦对穿着一向没要求,能穿就穿。
于是某一天的篮球场上,出现一个穿粉衫投篮的少年。中场休息的时候坐在栏杆上喝水,看到好多人看他,就把衣领拉起来盖住半张脸,过一会儿又颠颠跑到放衣服的地方把外套穿起来。
女孩们纷纷叹可惜,路迦长相偏精致,睫毛长长的眼睛又大,看上去有点幼,唇红齿白的少年,穿粉色很可爱,性格也好,投球不中还会垂头叹气,但很快就会重振精神,活跃在球场上。
好多女生都是为了看他,特意来的球场。
路迦对这方面不敏感,相比起自己,他更乐意探寻身边人的八卦,所以见到那么多人看他,男生女生都有,他还以为自己穿得很奇葩:“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白奕:“很gay。”
路迦怼了白奕一下。
十一月下了一场大雪,连续几天都是阴潮天,洗得衣服没干,路迦再次穿上那件淡粉色的毛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去找穆温然。
没手机真的很不方便,他现在已经形成不会的题就找穆温然解决的习惯,全然没想过要在网上查答案,当然他主要还是想去找穆温然玩。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路迦碰到许久未见的方韧,伸手戳戳他的的棉袄,打了声招呼。
路迦把口罩耳套帽子都戴上了,方韧看了几秒才不确定道:“……路迦?”
路迦把口罩拉下来:“是我。”
方韧不知为何很想笑:“你那么怕冷啊。”
路迦意味不明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去干嘛?”
“找穆温然。”
方韧“哦——”了一声和路迦上了同一辆公车。
坐上公交车,路迦觉得热了,把帽子口罩摘下来。
方韧有好长时间没见到路迦,上一次在公车上碰到,路迦还很青涩稚气,当然不是说路迦现在就有多成熟,只是的确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引人注目,更让人在意和心动。
方韧脑海里闪过穆温然的脸,没有温度的眼神和漠然的表情,他扯扯嘴角觉得自己已经醒神了。
他知道穆温然对路迦有种古怪占有欲,高三之后那种感觉尤其强烈,每次自己给路迦零食,穆温然都会抬眼,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一晃而过,但却让方韧心里打突。
这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路迦的确……方韧侧头看到少年乌黑的头发,圆润的耳垂,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可以想到他抬眸时眼神是怎样的清澈明亮。
路迦的确有足够的吸引力。
方韧不是非男生不可,他是双,只谈过女朋友,对男生更多是欣赏,遇到好看的会多看两眼——这个“好看”不包括穆温然,太高太壮,太惹不起,而且性格太扭曲,方韧反正是怕了。
倒是路迦,方韧很早就觉得他耐看,但当时仅把他当成一个弟弟看,没有其他想法。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越发能看到路迦身上的闪光点,笑起来尤其让人心动。
方韧也怀疑过穆温然喜欢路迦,可是这两人的相处虽然亲昵却不暧昧,至少在他们毕业前,路迦和穆温然一直是那样的状态。事到如今,方韧觉得他们大概仍是如此。
路迦到了目的地,方韧和上次一样说道:“有空去找你玩。”
方韧上一次这么说的确是客套,这一次却是真的有所想法。他抓了抓头发,准备在下一站下车,毕竟他本来就不应该坐这辆车,只是想和路迦同道才上来。
路迦熟门熟路地爬上宿舍三楼,宿舍里只有穆温然一人,路迦坐到床铺上:“你有衣服吗?”
穆温然转头看路迦,路迦还穿着外套,像个球一样窝在床铺上:“有。”
“借我穿。”
穆温然坐在书桌前,手撑着脑袋:“你里面没穿衣服?”
路迦迅速抬头道:“怎么可能,当然穿了。”
穆温然没再多问,去柜子里找衣服,扯了一件灰色毛衣搭到路迦脑袋上。路迦这才慢吞吞地脱外套,边脱边说:“我穿这件他们老是笑我。”
穆温然看到路迦里面的穿得衣服轻轻勾嘴角:“像兔子。”
“兔子才不是粉毛的。”路迦反驳,随后耷拉下脑袋,“哎你怎么也笑,给我点面子嘛。”他说着脱了毛衫。
路迦的身材刚刚好,不瘦不胖,稍稍有点腹肌却不太明显,线条匀称。穿好衣服,路迦默默把袖子挽上一截,很显然他和穆温然不是一个体格型号,穿着有点大,但也还好,就是把人衬得更小更矮了。
他的肩没有穆温然宽,领口更往下,露出大片锁骨,弯腰完全能看到胸膛。
穆温然走到路迦面前,把他的领口往上提,手绕到路迦的后背,再往下抻了抻。
完全是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
路迦突发奇想抬手摸了摸穆温然的头发,穆温然低头看他,两人挨很近,谁都没觉得不对,路迦又摸了摸:“谢谢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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