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盛看他眼睛转动就知道他在找枪,他怀里的小孩从来都不是家兽,他是只带著凶性的小豹子,面对险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撕了对方。
  “嗯,”纪盛扒了下他的头发,冷静淡定地说:“枪会在明天运过来,要放在暗室,你明天在家等著东西运到自己放好,但不能带在身上,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上学,对方还在试探我,还不到跟爸爸面对面的份上。”
  “那些人会使坏。”纪煦潮很肯定地说。
  “爸爸也会。”纪盛淡笑。
  他使的暗绊,比对方只多不少。
  
  
  纪煦潮熟悉地把动著各种枪技,试完之後就摆在暗室。
  身後跟著的何平先是眯著眼对他熟敛的手法观看了一阵,随後就退了出去。
  叫阿江的凶汉嘴里含著烟给他搬枪,搬到冲锋枪时手顿了一下,但被纪煦潮接了过去。
  那枪的重量很重,纪煦潮放到手中习惯了一分锺,这才对扳机等方面做调试。
  “阿江叔,把布递给我一下……”少年的口气很是温和,眼睛也像块能反光的镜面一样清澈干净。
  阿江把白布递了过去,纪煦潮擦了一下,问他:“你会吗,叔?”
  沈默寡言的男人点了下头。
  纪煦潮说:“听我爸说你跟何平叔是打西南来的?”
  阿江继续点头。
  “叔,你试试这个……”纪煦潮把冲锋枪放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把一只型号有点老的步枪放到阿江手里。
  阿江拿著枪出了暗室,到了後院的试枪处,中中都中茅草人的脑袋。
  纪煦潮一直都看著那个草人,等到一发子弹都射完後他才吁了一口气,挺孩子气地咬了咬嘴唇,努力回想他最後一次见到他妈妈时的感觉。
  人的样子他早就记不清了,後来他爸爸给他去找过他家人的照片,在一份年老的档案上他见到了他爷爷和外公长的样子,但其它的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现在连他妈妈的模样都只能去感觉……
  纪煦潮想了很久都没想清他妈妈应该是什麽样子的,他对著茅草人的头像看了很久,转头对阿江问,“你们有没有什麽仇人?”
  “有。”阿江发出了简略的一个字。
  “报仇了?”
  “没有。”
  “想报仇吗?”
  “会报。”
  “我也会……”纪煦潮沈默了段时间,看著自己被惯养得白净纤细的手指淡淡地说:“哪怕不记得也要报。”
潮涌036
  
  潮涌036
  
  秦坦那种角色,纪盛不可能看得太重,但也不轻忽,该给的态度和钱他都给了。
  他现在跟人合作的都是大买卖,因著合作的人头顶著天,抬手就能碰著那块天,纪盛身为一个半道加入的,他要想的和做的都要比对方多。
  权大压死人,尤其在这等是非之时,他倚仗对方还要更多,所以首先他就要保证他这块做到百分百的毫无差池。
  而这,耗尽他所有心神。
  
  纪煦潮不是依偎在娘肚子怀里长大的娇气娃娃,不用说他就闻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天後他就不再出门,也把司马成送去了彭军家住。
  司马成回来後收拾收拾走的那天,这个虽然没有纪煦潮聪明,但也懂不少的他问纪煦潮:“是不是出事了?”
  纪煦潮笑得狡黠,并不回答。
  司马成就耸耸肩,不再问,去往彭家等著进他的军区子弟学校就读高中。
  
  
  纪盛在短短几日与几个合作对象取得了共识,对方拉扯住於正平,而他则要去美国把他们定下来的生意给谈妥。
  从货源到进关之前,他要全程负责,时间可能要近两个月。
  而纪煦潮大学马上就要开学。
  事情定下来那天,纪盛跟纪煦潮回了胡同里的家,吃完饭,把少年抱到怀里,两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躺了半天,看了半会星星,纪盛才开口:“爸爸要出去谈生意,时间不定,你自己在家念书……报名要是觉得闷的话,找郑老师或者其它人他们陪你去。”
  纪煦潮没说话,摸纪盛的耳朵,闷不吭声。
  纪盛捏住他的下巴,要把脸抬正到眼前,纪煦潮不肯,偏著头瞅著另一方的天空。
  “宝宝?”纪盛已经好几夜未眠,神情疲倦。
  纪煦潮听了心软,咬著牙过来恶狠狠地小声道:“我才不要,我要跟你去。”
  “你要报名,要开学了。”纪盛很平静地指出。
  “那我也要去……”纪煦潮快要不讲理,但还是尽力呼吸了一下冷静下来说:“等报名那天我就回来,反正现在我要陪你去,我才不要等在家里猜你在干什麽,反正不管你怎麽说我都要去。”
  纪盛冷静地说:“扯我後腿你也要去?”
  “我才不会……”纪煦潮暴吼,“我什麽都会干,你知道的,我才不会扯你後腿,我只会保护你。”
  他吼得太过於用心,太过於用力,乃至於额上青筋爆起,胸脯猛烈起伏。
  那白皙的脸,也满是红潮,手也红了,脚裸也红了,能露出来的皮肤都全红了,想来全身都红了。
  纪盛被他吼得沉默,对上他红红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起身体把刚刚从他腿上跳起来的人拉回怀里,把他捏紧的双拳用双扳开,没再说话,把人抱起去房里睡了。
  临睡时,打了电话给人,让人临时多办两个人的护照,把何平与阿江也带上了。
  这两个人纪盛原本是不想曝露在别人视野里的,但为了他孩子的安全,再大的牌他也得打出去。
  
  
  何平与阿江提前用上了先前弄好的两个身份陪他们出国,不过两人还是做了伪装,何平本身长得斯文,戴上眼镜成了一个斯文的教授模样的知识分子,而阿江变化得太大了,他戴了顶假发,微微有点长拦住了半边脸,再加上他高大的身体,比较深刻的五官,把时髦的蛤蟆镜一戴上,凶汉摇身一变变成了有点像外国人的酷哥。
  纪煦潮在车里见到上车的阿江时就傻了,摸上阿江的脸摸了一遍被纪盛拉住手才放开,要不然都想再摸一会,看是不是贴了人皮面具。
  这次他们的出行一共六个人,分二批走。
  纪煦潮是第二批,走在中间,随行的人有何平与阿江。
  纪盛是头一批,身边也是带两个人。
  
  
  纪盛先到的洛杉矶,一天後,纪煦潮到达。
  纪煦潮并未与纪盛住一起,他带著何平与阿江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跟纪盛再三确认过何平跟阿江的可靠性,所以也不排斥去办事的时候带著他们。
  三人到了地方做了另一翻打扮,纪煦潮带著何平他们到了华人办的地下赌场转了一圈,取得了信息後才与在当天晚上与纪盛见面。
  两人只吃了一顿饭就散开。
  纪煦潮他们又换了装,回了赌场,住在赌场厨房後面的一间房子里,这里通往赌场的後门,很容易出进。
  赌场的负责人是与他们有关系的帮派老大的手下,这几天负责传递一些消息……大佬们都愿意在赌桌上谈生意,帮派老大就在那间贵宾房里跟这些人边打牌边聊些事情,有了结果自然会让人来告诉纪煦潮,而纪煦潮所要做的就是给纪盛传递消息,然後与大佬的手下去谈判後面的事宜。
  这样十天後,纪煦潮就要回去上学。
  走的那天,跟老大一起吃饭,对著四十多岁的儒雅男人纪煦潮也笑得稚气:“昌伯,我要回去念书了,我爸非得逼我回,我当初是答应了他他才让我来的,我就不好给您当人质了,你也别不信我爸,他想得多归想得多,但也不敢占您的便宜,他也不是不肯跟你正面接触,是我不肯的,国内有个人盯著他呢,这次出来也派了人跟著来,他得一个人做些名堂骗骗那些狗娘养的……”
  昌伯笑,用旁筷给他夹了筷菜,微笑著说:“知道了,就你操心你爸,你爸的为人昌伯也是知道一点的。”
  纪煦潮笑,笑容里透著点小狡猾,“反正你们现在是一夥的,你不信他也得信。”
  杨文昌失笑,脸色很好。
  纪盛来美之後跟他一语不发,但却把诚意给做足了十分。
  这小孩在这呆的十天,怕是纪盛熬得最难的十天,把自身最大的弱点放到别人眼皮子底下,这可不是个什麽好经历。
  他既然做了,那就说明做这档子生意的诚意也是足够大的,他杨文昌也就能和他一起下血本了。
  杨文冒谈这笔大买卖也谈得颇为不容易,跟纪煦潮吃这顿饭也是这小孩要走,等会他还要接著跟人周旋,所以他也没怎麽废话,让手下人把送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对纪煦潮说:“行了,我是知道你们父子的意思了,好好去上学,回头空了来找昌伯玩。”
  一句话,算是正式确定了与纪盛联手。
  
  纪煦潮这半个质子走的时候只带了阿江,把何平留下了帮纪盛。
  回去是在彭军那边下的机,没有直接抵达他们所在的城市。
  在彭军那停留了一天,跟龚渊华吃了顿饭,才上了回家的飞机。
  彭军与龚渊华送他上的机,回去的车上,龚渊华摇头对彭军说:“这以後怕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彭军当时抽著烟,听了笑得呛了两口气,过了一会,笑容淡去,对龚渊华说:“我跟你说,他们还没发达前,有年大年三十大冬夜,纪盛出去找吃的昏倒在了雪地里,是这小子找到的人,割了自己的手喂了纪盛几口血,吓得纪盛不敢闭眼,然後他就把一个大个给拖回了家,你知道那年他几岁?”
  龚渊华看他。
  “不到五岁。”彭军咬著烟头伸出一个手掌的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龚渊华低咒了一声,用以表示见鬼了。
  彭军笑,微眯了下眼,说:“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渊华,我跟你说过,和纪盛合作是绝对稳打稳赢的,他输不起,你知道他有多宝贝这小子。”
  龚渊华低沉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是回头打通关节的时候多用了点力,成本也下到了他能承担的最大。
  有弱点的人,绝不会让自己去走死路。
  
  纪煦潮赶到报名的最後一天,晚上去找郑老头吃了个饭,又陪他去那个老朋友的儿子的医院交完了这个月的医费。
  隔天上了一天的课,下午四点最後一节课趁著教室乱就溜了出去,带著两个老人去做了全身检查——郑老头脾气大,自己是不会去,让人带他去也根本不会去,纪煦潮得去他家把老头子哄得高兴了。
  纪煦潮嬉皮笑脸地哄著老家夥别别扭扭地去了医院,做完全检出来天都黑了,又带两老头接了念小学的两小子吃了饭,回头回了胡同里的家,看了一夜的书,根本没法睡。
  他每天找事忙和著,也不打电话给纪盛,知道紧要关头一步都不能乱著。
  他到学校的第二天,校党委就找他过去谈了话,东聊西聊的,纪煦潮是有问必答,问到他爸爸哪去了,纪煦潮就眨著无辜的眼睛说:“好像去国外看曾外公去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爸爸说打国际长途电话不方便……”
  “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吧?知道电话号码吗?要求想他了可以拿这个电话打……”旁边有个漂亮的姐姐笑得很温柔,说得也很温柔,一脸喜爱纪煦潮的样子,眼睛里都透著那种让人感觉愉快的善意与温柔。
  谁也不会拒绝这种女性的要求,何况她是为你好,如此贴心……
  可纪煦潮虽然过早没了妈,但一点也不缺爱,他更因那些打纪盛的女人对美丽的女人视为蛇蝎,所以根本一点也没受盅惑的少年无视於她的脸孔与话语,只是看著那戴著圆眼镜,秃顶的老头继续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号码啊,我爸爸说了不方便的啊……”
  “那哪天回来啊?你还小,学业又重,要不还是来住校吧,家里没大人照顾,一个人生活校方不放心,我看你还是选择住校吧,我跟你们班主任打个招呼,今晚就住进来……”秃顶老头的语气其实已经带著命令了。
潮涌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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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纪煦潮眨了下眼,眉毛一扬,脸上还是那种乐观向上积极少年的神情,“书记您是担心我没人照顾是吧?这个好说,我爸不在,我爸让我彭奶奶来照顾我……”
  他顿了一下,趁著那书记正在张口,抢在前面一秒又慢悠悠地开口道:“书记您别担心,我彭奶奶跟彭爷爷都是将军,他们家里很安全的……”
  那书记刹那脸都青了。
  漂亮女人也哑了。
  搬出了两将军,愣是他们,也不敢再往深里推了,他们能说两将军不能照顾好一孩子吧?
  谁家孩子都不长他这样,小小年纪,心机如此之深,那书记抽了抽脸,不再言语。
  纪煦潮走後,那书记打了电话到了上头,上头听後挂了电话,随後砸了手中的电话。
  
  纪煦潮这天是去彭军家住的。
  他现在因著彭母老给他爸爸做媒的事已经不太爱去这家了,他再懂事也有少年心性,不喜欢看到的就不想去接触。
  但人活著哪能彻底的随心所欲。
  纪煦潮先给彭家打了电话,放学後,坐著酒店司机开过来的车先去了菜市,左手挑了只鸡,右手挑了只鸭,白净少年挂著痞子少爷一样的笑脸就进了军区大院的门。
  彭母站门口瞅著他就这样下了车,哭笑不得,上去就揪他的脸,“你这小王八蛋,又闹什麽?”
  纪煦潮“哎呀哎呀”喊疼,“彭奶奶,别揪我,我疼,你快把这两畜生给逮了去了,抓得我一路手心都是汗……”
  “谁让你买了?”看著他手里那两只不停跳动的鸡鸭,彭母又是想装作生气又被逗得忍不住笑,但手还是伸了过去帮他拿。
  “我还没买到胖娃娃,诶,奶奶啊,我就买了袋糖背著,喏……”纪煦潮朝身上背的包呶了呶嘴,笑得一脸稚气。
  “哎哟喂,你这怪孩子……”彭母这下可真是笑出了笑,把东西交给了警卫兵,揪著他的耳朵就往屋里走。
  “别揪我耳朵,哎呀哎呀我都说了不要揪了……”纪煦潮手忙脚乱,但还是老实地被老人家拉著耳朵进了门也没认真反抗。
  刚一进门,他就朝借住彭母家的几个兄弟扯开噪子求救:“带糖来了,赶紧地都出来……”
  他这麽一噪子,楼上就飞下了三个调皮蛋,个个都神气十足,飞扬跋扈,“煦哥煦哥你来了,带啥子来了?”
  这几个都是彭家从松花江那里接来的死去战友的後代,是三胞胎,是那个本来管著松花江那块地方的司令的老年得子,後来那司令走了,这三个出生没两年就没了妈的孩子就被老司令托给了老战友彭军他父亲,从五岁就接过来住到如今也有六个年头了,早跟纪煦潮熟得不行。
  “作业都做完了?”彭母刹间化身为母老虎,朝他们吼。
  “嘿嘿,嘿嘿……”三胞胎中的老大憨厚地笑,手却扯上了纪煦潮的包不放手,另两个跟著他们大哥的两小子站他们老大後面,眼睛刷刷地盯著纪煦潮的包。
  纪煦潮带的糖肯定是高级糖,他们爱吃这个!
  “奶奶……”纪煦潮立马打蛇上棍哀求地看向彭母。
  恰好这时有警卫员过来叫彭母过去接电话,彭母不得不放开了他的耳朵,但同时也朝他吼:“带著这仨做作业去,敢包庇,今晚上没饭吃……”
  纪煦潮一听没饭吃,脸瞬间就塌下了,逗得彭母又笑出了声,这才走开。
  她一走,纪煦潮的包就被瞅了下来,纪煦潮也不在意他们如何瓜分这包糖,包不给他他都没所谓。
  他领著这仨往楼上走,嘴里叫著老大,“老大,作业还有多少?”
  老大边走边给两个弟弟分糖,没空回答,倒是老二痛快地回:“压根就没做,刚我们关著门在拍画板玩……”
  “我靠……”纪煦潮粗鲁地叫了一声, 逗得小小三哈哈笑,他白了小小三一眼,“赶紧的做完,有不懂的问我,吃完晚饭带你们去买炮仗炸……”
  “真的,煦哥?”
  “真的,真的……”纪煦潮管他们向来有一手,不向彭氏夫妇的严厉,这仨小孩向来服他。
  这几个到了书房,这次门没关上了,三胞胎连手合作做作业,嘴里还含著糖,偶尔跟纪煦潮问几句。
  纪煦潮盘腿坐椅子上看著他们,他向来在有人的情况下静得下来,要是一个人呆著,如果他爸爸没在身边,他就觉得焦躁得想发疯。
  
  晚饭後纪煦潮带著仨小孩从後门溜走去买了炮仗,一路炸著回来,中途遇过一老太太摆的饺子摊,又一人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饺子当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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