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环毫不理会这些事,任由闵之栋摆弄。他则一直在跟哥哥说刚刚擦完的玻璃中,有几片与他小时候的顽皮史有关。
等差不多了,闵之栋打断喋喋不休的小孩:“走,给爸爸妈妈上个香,我们就回去了。”
来之前闵之栋准备了点纸钱,他烧着纸钱,旁边跪着一语不发的许环。
“想跟爸爸妈妈说什么就说吧,他们肯定很想你。”闵之栋忍不住提醒,许环却只是轻轻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
“我来看他们,这样他们也可以看我。”
闵之栋会过意,许环现在好端端地在这让爸爸妈妈见着,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过的不坏。他想也许前不久那个总是啼哭的小孩,在他没注意的时光里已经在悄悄长大。
回去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雪的样子。
风有点大,闵之栋想把不安分的许环挡在身侧,无果。
许环很开心,这种开心很大程度地表现在他无畏寒风依旧好动。顶着被风吹的通红的鼻头,他一马当先在前面领路,偶尔甩着笨拙臃肿裹着棉袄的身体,配合着嘴里不清不楚的哼哈,与他的世界里的敌人战斗。
一轮下来,累了个气喘吁吁,倒真像出了不少力气。
闵之栋觉得自己真是过分操心,这样的动法,就是下雪也不用担心会冻到的问题。
大概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不过瘾,许环又一次“消灭”完他的敌人的时候,回过头问闵之栋:“哥哥,知道我是什么吗?”
闵之栋看着小孩的动作,猜测:“奥特曼?”
“哈哈,猜对了!”被肯定了角色扮演,“奥特曼”再次回到他的战场,对他的敌人宣战,“我是绝不会输的!”
终于是累了,又一轮之后,许环没再有动作,嘴巴却没停下来,他抓着闵之栋的袖子,自豪地说:“我们都想当奥特曼,钱进也是,可是他没我厉害。”
“嗯。”闵之栋把小孩的手拢进袖子,淡淡地回应他。
“他打弹珠也没我厉害,这次期末考试也没我考的高——哦,对了,我的成绩单你签字了没有?开学要给老师看的。”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成绩单上去,闵之栋想是不是该以小学生成绩进步为由进行一番表扬,于是点点头:“考的不错,有进步。”
“那当然,老师说这次考试题目很难的。”得到表扬的小孩眼睛亮晶晶,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
“嗯,你们老师说你学习刻苦,团结友爱,进步很大。”闵之栋回忆了一下成绩单上班主任千篇一律的评语,大概也是这么多。
许环听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似乎对回答比较满意,“钱进都没及格呢!”
意识到许环与钱进的攀比成分过多,闵之栋开口打击他:“你也刚及格,压住的也就那些没及格的人。”
“老师说题目很难呢!”小孩一脸认真的表情,提醒他这次是特殊情况。
“可是也有人考了90分是不是?”
这个毫无疑问的问题让许环泄了气,他嘀咕着:“那本来就很难嘛。”
毕竟是小孩子,再懂事也少了面对困难迎难而上的勇气,也许现在仅仅是个偏难的试题,那么以后会是其他一系列的困难,可是他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时刻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替他排除万难,而且,许环以后是注定要读书出去的,外面的难题远远比他能想到的复杂得多。
闵之栋想他需要慢慢地磨合出一种方式,替许环将这份勇气慢慢地引导出来。
“许环。”
“什么?”
“你喜欢这里吗?”
“哪里?”
“嗯……就是大伯家。”
许环皱着眉头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终于犹犹豫豫地说:“……不是很喜欢。”他说每天学除了钱进别人都不认识,都没有人一起玩,还有这里没有桑葚可以摘。
说完又转换语气欢快道:“可是哥哥在,我就喜欢。”
闵之栋在衣袖下握了握他的手,笑道:“我不是问你这些。”他想说这里条件落后,人情冷淡,生活艰苦。他想到当初将未来寄托在读书这根稻草上,如今却自愿将其送到了许环手里。可许环处在这个贪玩的年纪或许对读书产生了排斥也说不定,哪儿会有他当时的心态。
或许他心里从来没有释怀,既然一切已成定局,那只能让许环自己意识到那根稻草的重要性,从小抓起,对他的成长也并无坏处。
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与他交流。
“那我要是不在这里了呢?”
“你又要去哪里?”许环紧张起来,站定了望着他。
“我以后总会出去的。”
“那我也一起去。”
“你不行,你还小,只能读书。”
“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读书。”
“嗯,”闵之栋想了想,缓缓点头,“也可以。”
许环眼睛一亮,却又听见闵之栋说:“那你可得努力了,出去读书要有好成绩,不然人家不要你的。”
许环很苦恼:“我的成绩不好吗?”他想到班上第一名的小女生,每天骄傲的仰着脖子,老师夸奖同学羡慕,那样算成绩好么。
“那我一定会超过叶小静的!”超过她就肯定能去外面读书了吧。
闵之栋是知道他嘴里的小姑娘的,这得益于她父母没事就爱在村里夸自家女儿又考了满分,拿了奖状。虽然以许环现在的成绩定这样的目标还有点长远,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话别说太满,这次很难的题目人家可是考了90分呢。”闵之栋的语气是欢快的,却惹恼了有志小学生,他不服气道:“其实题目也不是很难,我下次肯定就会了。”
“嗯,等你会了再说。”闵之栋牵着许环继续往前走,他想初步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看看天色,心情一下轻松起来,语气轻快道:“下雪了。”
一直在纠结着他目标的可实现度的许环惊喜地抬头,正好一朵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子上。他抬手摸了摸,手上一点湿润,兴奋地甩开闵之栋的手,边跑边跳边叫:“喔,下雪咯!下雪咯!”
闵之栋的情绪受到感染,无声地笑着。
他伸手接了一朵飘落的雪花,还来不及仔细看,便被体温融化,只剩一丝冰凉的触觉。握了握手,面带微笑地看着前
7、苦难与平安 ...
面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继续前行。
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会是个平安年。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第一卷已经结束了,许环的童年也交待完,接下来会直接进少年期。
8
8、过去与现在 ...
许环的成绩并没有如他所说一飞冲天,当他的目标人物叶小静轻松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县里的重点初中的时候,小学一直徘徊在中上游成绩的他打了个擦边球升入镇上的初中,到初中又是保持着不温不火的状态,却在考高中的时候一鸣惊人,考上县一中,成了全校闻名的黑马。
随着许环在同龄人里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度,闵之栋家里也在村里出了名。却是因为闵之栋在外面做起了生意,且不说村里人知不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单是每次回家探望带给大伯大伯母的大包小包,就让周边的人羡慕眼红。
“闵家那个大的在外头做大生意哟。”
“听说开大酒店的。”
“一年赚好几万块呢!”
“哎哟这回家里的两位老人可等着享福了。”
……
传言毕竟失了真。
大众最先看见的是成果表面的光鲜亮丽,却容易忽略这背后的付出。
许环到这里的第二年,许家咀那边就传来消息,那条要修的路绕过了许环家,他们家不用拆,也就是说叶慧珍心心念念的拆迁款成了空。
叶慧珍再次以这个为由在家里大闹了一场,逼着许环退学回家,甚至连她娘家大哥也上门相逼。
闵之栋这才知道叶慧珍是打算把那份拆迁款拿回家给她大哥娶媳妇,她娘家借钱买了彩礼,订了亲,就等着这拆迁款下来办事。
闵之栋当时气炸了肺,世上还有如此蛮不讲理的一家人,他当场只说,要许环退学不可能,大不了他供。
他态度强硬,叶慧珍拿他没办法,跟丈夫分分合合闹了一阵,见某些人无动于衷,自己也感到无趣,也就不了了之。
话说出口,闵之栋当然得想办法开始挣钱了。
起初他把地里丰收的蔬菜捆好挑到镇上去卖,大多数卖不了多少钱。晚上就打着手电筒背着篓子去打青蛙抓蛇,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别的野味一起卖。
许环放假的时候会跟去,他不怕生人,又乖巧机灵,见别的摊主一边吆喝一边卖,于是也跟着叫卖:“卖菜咯,豆角黄瓜西红柿,青椒白菜胡萝卜,新鲜便宜又干净呀!”
这叫卖朗朗上口,而且出自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的稚嫩口音,渐渐吸引了不少人,因此闵之栋总是不到下午就能卖完。
冬天的时候闵之栋弄了个小餐车,每天推着它到镇上卖各种小吃,那时候这种街边小吃很吃香,特别是学校周边,闵之栋注意到这个商机,在镇中学门口占了个地儿。
为了招揽生意,他卖的东西比其他小吃摊便宜,而且看起来干净,时间久了生意红火起来,终于遭到旁人眼红。
某天收摊,几个地痞围拢过来扯了个理由就开始砸,餐车被砸的稀烂。
当晚他坐在台阶上不断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地上已经成废铁的一堆,久久没有动静。
等地上堆满烟头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收拾了那些废铁往回收站走去。
后来镇中学门口果然没见闵之栋的身影,原先的同行以为他怕了再不敢出来做生意,村里人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嫌餐车赚的少,改换了个小门面。
有了门面就不再局限于小吃,早上卖早点,中午卖盒饭,晚上摆小吃摊,这样一天下来确实比以前赚的多,虽然门面上请了两个人打下手,闵之栋却还是忙的不可开交。
那时候许环在镇里上初中,每天放学看着闵之栋越来越瘦,烟也越抽越凶,心里着急,恨不得立刻退学回来帮他。
其实也没有多久——在熬的人会感觉度日如年,比如许环恨不得快点读完书——闵之栋的小门面也成了过去,在许环以黑马的姿态考上县重点高中的时候,闵之栋已经在那边有了一个中等规模的酒楼。
酒楼的生意谈不上红火,但至少不用凡事亲力亲为,所以每个月闵之栋都会带着许环回上钱村。
他从外面买了两手大包小包,提上楼废了点力气。
这是县里最早的一批居民区,房子有些年份,但小区内绿树成荫,环境很好,他们那一栋向阴面的墙壁还爬满了爬山虎,碧绿碧绿的一片,夏天阴凉的很。而且小区离许环学校也近,所以他当时就选了这里住下。
进门的时候扫了眼客厅,沙发背对门口,从后面可以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像一颗长在沙发上的冬菇。
“今天放学这么早?”换了鞋,打过招呼,直接拧着东西进了厨房。
淘米煮饭,洗菜的时候听见身后略微不满的声音:“怎么又是鱼?”
“吃鱼补脑。”闵之栋头也没抬,继续忙他的。
“我很聪明了,不用补脑。”开始有点恼怒。
“那你想补什么?身高?”埋头苦干的人终于抬头觑了他一眼,却是带着揶揄。
许环这下就不止一点恼怒了。身高一直是他的心病,随着身边同龄人的身高像雨后春笋蹭蹭往上冒的时候,他却原封不动——至少他这么以为,加上又黑又瘦,在班上一直被人开玩笑像非洲难民。
而且大概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外貌的在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闵之栋比他高大的多,比他有男人味的多。这更让他愤愤难平,每天躲在房间里偷偷的拉着门框做引力向上,可效果甚微。
如今闵之栋戳到了他的痛处,伤了他少年人强烈的自尊,气哼哼的离开厨房,紧接着传来砰的关门声。
闵之栋笑着摇摇头,别人果然没说错,青春期的孩子最难伺候了。
等他做好饭,去敲青春少年的房门,让他欣慰的是,这孩子从来不过分情绪化,乖乖的开了门洗手吃饭。
“豆腐烧鱼,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虾皮汤,什么时候你能有点创意就好了。”坐上饭桌,看着面前的几样百年不变的菜,青少年又开始小声抱怨。
“有的吃就不错了。”闵之栋递给他米饭,拿筷子敲他脑袋。
“今天有点忙,没时间买那么多菜,下次就换。”见许环一副完全没食欲的样子,给他夹了块鱼。
许环戳着碗里的鱼,垂着眼闷声问:“忙什么?”
“你又不懂,乖乖读你的书吧。”
“……这鱼已经被我煮熟了,你还想把它碎尸万段不成?”闵之栋看着那碗里被戳的不成样子的鱼块,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钱进今天跟我说他看见你跟一个美女在一起。”良久许环才低声说,大概是鼓足了勇气,说完头埋的更低,只能看见耳廓边泛起的红晕。
许环心里打鼓,没说之前一直闷闷不乐,说完又紧张不已,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理解为因为闵之栋为了这居然敷衍了他们的晚饭而生气。
闵之栋脸色变了变,低着头的许环并没看见,他很快听到平静的回答:“你们还知道分辨美女?”
“是,是钱进说的,我又没看到。”青春期的少年还无法明目张胆的谈论美女,脸涨的通红为自己辩解。
“是啊,你又没看到,钱进说的话你也信。”
许环眨眨眼,内心平静下来。他跟钱进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却差异很大。他属于老实巴交的,钱进却滑不溜秋,几次都当着许环的面骗老师,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善意的谎言。所以钱进的话还真不能全信。
这样一想他心里立刻开心起来,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想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忽然开心。
第二天一大早闵之栋把许环从被子里捞起来,半拖半抱的把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人塞进早已等在楼下的车里。
司机姓王,开车技术不赖,一辆老式的桑塔纳在尚不平坦的路上也开的平平稳稳,这也给了许环在车里补觉的机会。
突然一个颠簸,本来垫着闵之栋大腿的脑袋一下晃下去,闵之栋眼疾手快拖住,许环也醒了。
他半眯着眼往上看去,正好看见闵之栋坚毅下巴上的一圈青色,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懒洋洋的问:“几点了?”
“八点半,我们快到了,起来精神精神吧。”
许环摇着脑袋,直往闵之栋怀里拱,闻着淡淡的烟草味,声音软绵绵的:“不想起,昨晚睡太晚了。”
“又看书到凌晨?”
“嗯。”
“你现在才高一,不用这么拼命。现在把身体拖垮了以后怎么办?”话是很严厉,顺着怀里脑袋上的头发的手却很轻柔。
许环动了动,说:“我这算什么,我们班有些人每天肿着眼睛给自己抹风油精,强打精神上课集中注意力。他们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晚上回家开小灶了。”
完全可以想像应试教育下出现的这些状况,每天被周围人灌输着不加倍用功只能沦落为被别人挤下那座独木桥的下场。就算孩子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在这样环境的熏陶下,也只能削尖了脑袋往名牌大学的门槛挤。
随着日子流长,闵之栋早已淡忘了当初要许环将读书作为救命稻草的初衷,他只希望许环能健康成长,不愿意他的成长过程中承受太大压力,不管学校有怎样的教育方式,在他这里,再不能往上头加砝码了。
“不用太在意成绩的好坏,等你出社会就会知道,真正有用的人并不一定是当初在校的尖子生。文化知识必不可少,但更重要的是培养素质。”
怀里半天没有动静,闵之栋哭笑不得,自己苦口婆心的话倒成了催眠曲。他对前面小声说:“老王,开慢点。”
老式汽车在小路上慢悠悠的前进,车窗外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一股熟悉的乡间味道扑面而来。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过去一心想逃离的地方如今竟让他心驰神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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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人与小孩 ...
车子并没有开进村,两人下车走了一段路才进村,路上遇到村里人,见到他们又是大包小包的往家里提,半是羡慕地说:“阿栋又给你大伯买什么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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