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了一粒安眠药,睡了……方灿在,没事的。”



  忻楠默然。



  雅泽看他,老半天,先开口,虽然心中隐隐有数,但不掩惊异,“你喜欢他?”



  “……”



  “你怎麽……知道?你喜欢女孩不是?”雅泽满脸的不可思议。



  忻楠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开口,“突然就知道了,对他……产生欲望。”



  雅泽怔住。



  忻楠看著他苦笑。



  “那也……很好啊,小年这孩子很好,比安宁强得多。



  “不,”忻楠摇头,想一想,再摇摇头,“不。”



  “为什麽不?”雅泽诧异。



  “雅泽,你想想他遇到过什麽事,”忻楠表情黯淡。



  雅泽皱著眉,有些了然,“你是怕……”



  “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忻楠垂下头,气沮,“他信任我,我怎麽能那麽做!”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雅泽有点不以为然,“只是告诉他而已,我的直觉是他也喜欢你……其实很明显的,他那麽黏你。”



  “你说过他太依赖我,记得吗?”



  “因为喜欢你所以才赖你啊,这又不冲突。”



  忻楠还是摇头,“不能。”



  “你至少问问他,让他自己说不好吗?”



  “我要怎麽样他都会说好的,”忻楠轻叹一声,笑的笃定涩然。



  雅泽怔住,这倒是真的。林小年忤逆忻楠?你想都不用想,他对忻楠大概已经死心塌地到要身给身要心给心!但,但顺从与喜欢不同呀!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呀!否则他听你要送他走也不会反应这麽强烈呀。”



  忻楠又摇头。



  雅泽气结,过好一会儿,才恶形恶色道,“找借口吧你就!我倒觉得你是一朝被蛇咬,没胆承认会有人喜欢你了。”



  忻楠无言地看著他。



  雅泽瞪他一会儿,无力地托著头。忻楠牛起来简直十匹马拉不回,“你变了,当初你说要追安宁的时候可没管她是不是喜欢你。”



  “小年跟安宁不一样!”忻楠低声说。小年太脆弱,再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了。而自己,是真的怕,如果自己错了怎麽办?小年还小,如果过几年,他明白过来,那怎麽办?




  雅泽哭笑不得,忻楠有些时候真是瞎的,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但他季雅泽有什麽办法?他又不是不了解忻楠的性格。



  “那好,你自己不想说,也不想去问小年,”雅泽泄气,“装什麽都不知道?接下来你怎麽办?”



  忻楠垂著眼皮,抖抖索索转著杯子,瓷盏在杯托上磕出细脆的响声。



  “你放心把他一个人送出去?”雅泽逼问。



  “让他,先在你那里住几天吧。”他终於说。



  “行是行,但我可警告诉你,你这种行为会令人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接他回去,安抚一下,就算不说那些,可以跟他解释只是为了以後的考试打算,如果他实在不想可以不要。不行吗?”




  “我……”忻楠有些失神,英俊斯文的脸上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困兽般神情,陷於挣扎,“让我沈淀一下,等几天好不好?我怕我……控制不住。”



  雅泽要过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现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来,“忻楠,你完了!”



  忻楠苦笑。



  跟安宁在一起五六年,不是没有过冲动,想吻她想亲近她,可是没有强烈到这种程度,觉得不合适,梳理一下情绪也就得了。如果说对安宁的感觉像潺潺流水,对小年,则像火山喷发,忻楠被那种随时随地处於失控边缘的猛烈的心情吓坏了,──所以反应也失常,总是静不下心来想。




  雅泽最後说,“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忻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自己烦恼又让小年伤心!……不要急著否认!他会伤心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他是真的喜欢你!”




  忻楠迷惘地转头看进窗外的黑暗中。



  20



  虽然知道他人在哪里,仍然有丢失了的感觉。



  他现在在做什麽?会伤心吗?能睡好吗?功课怎麽样了?吃饭怎麽办?雅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照顾好别人吗?



  ……



  回到家,房间里很冷,安静空旷的仿佛连氧气都抽干,多待一会儿会窒息。忻楠摊在沙发上,想说等一下再烧饭,却连动也不想动,茫茫然坐到最後,无精打采地出去门口小店吃碗馄饨算数。




  连著几天没有做饭,再打开冰箱,里面的几包菜已经蔫黄不能吃了,忻楠拣在手里翻翻,把它们丢到垃圾桶里去,发一会儿呆,突然之间觉得无可忍耐,转头带上门离开那个家。




  他一直没有去看,也没有给雅泽和小年电话,那边也一点消息没有过来。



  忻楠觉得世上不会有比自己更恶劣的人!



  他问自己到底要怎样?



  找不到答案,连家也不敢回,每天在办公室里耗到很晚,拼命做做做,晚上就蜷在那里休息,睡不著再起来做,工作效率一下提高几倍,周围的人几乎赶不上他的进度。除了眼睛下面微微发黑,忻楠仍然保持爽朗微笑,那笑容像招牌面具一样套在他脸上拿不下来。




  时间又长又短,令人煎熬。



  入夜之後的黄金地段办公大楼内也寂静到可以闹鬼的地步,忻楠亮著办公桌上的蝇头小台灯,打开全部窗户换气。白天大家都在工作,要保持中央暖气温度。冬天的风从二十八楼的风窗烈烈地灌进来,又冷又劲。




  忻楠恍若不觉。



  他视线一直胶著在桌上相框里,小年乖乖地站在自己怀里,笑得像只猫咪。忻楠模模糊糊地想,猫咪可会笑?但眼睛是像的,圆圆大大,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射著金棕色的光点。他记得拍照那天忻柏欺负小年,仗著人高马大,压得小年头颈直往前低,被自己狠狠踹了几脚,装哭,小年倚在自己身上,看著他咯咯地笑。




  他喜欢你,雅泽说。



  忻楠不知道。



  小年只是默不作声地依赖在自己身边,一副要他怎样都可以的架势,唯一一次反抗,是当听说要送他去工艺美校……只有这一件事,让忻楠隐隐地看出一丝喜欢的含意,但,那也可能是小年在害怕,一直被丢开……




  也许,雅泽说的对?他不太敢相信小年这样简单就喜欢上自己,他什麽都还没有做!安宁,那是他花了那样多的时候与精力、耐心、忠诚,一点一滴,争取来的,只是弹指间就烟消云散……只是不久之前的事……他有能力再去开始?而且是这样奇怪的开始,受过伤的,单纯的男孩子……




  心又开始绞痛,相框那样贴近忻楠的脸,近到热气哈在玻璃面上形成一片白色的雾气……



  这时候身後传来一声轻响,忻楠反应有点迟钝地回过头。



  暗淡的灯光中,忻楠看到柯汉儒站在门口看著自己,视线向下落到相框上。



  “汉尼克先生,”忻楠轻声说,慢慢放下手里的相框。



  “我回来拿点东西,”柯汉儒说,“你还没有走?”



  忻楠点一下头,柯的目光沈静温和,令他一时之间丧失了白天的警醒和恪守分寸。



  柯汉儒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到忻楠仍然站在桌前,眼睛有些许伤神,这个平素阳光满面的大男孩此时浑身充满悲伤。



  他在他身边停下来,忻楠意识到,回过神来。



  “去喝一杯吧?”柯汉儒突然提议。



  有点突兀,忻楠愣了一下。



  “我快要离开了,”柯汉儒微笑,“算是临行前道个别吧。”



  忻楠惊讶地张大眼睛,呆了一呆,条件反射般点点头。



  柯汉儒照样看著他仔仔细细关门锁窗,心里浮起一丝暖意,他没有错看忻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落,他自己可能并未察觉。平日并没有刻意与忻楠接近,但心情自然发散,他对忻楠不落痕迹的耐心,而忻楠对自己,也并非完全对高高在上的老板,──这,也就足够了。




  他们到附近“街的角落”,那酒吧名符其实,就是在街的角落,小小一个门,走进去又深又远,光线暗淡。



  “为什麽要离开?”默默地灌下一瓶本地纯生之後,忻楠才开口问,“在这里不好吗?”



  今天他有些失常,有些恍惚,撤下笑意的脸,寂寞的像要哭出来。



  “我来,”柯汉儒坐著看他,“是想做些事,找些东西,现在已经做完了,所以要离开。”



  “……找到你要找的了?”忻楠茫然。



  “可以说找到了,也可以说没找到。”



  “……我不懂。”



  “……我以为是我要找回来的东西,结果发现不是,但我又发现这件新的东西虽然不是原来那一件,但也是很好的,所以,算是找到了吧。”



  忻楠托著头。



  他听不懂,汉尼克的话。



  柯在对面看著他微笑,他看起来特别的放松,原本略显清冷的眸子,今晚看起来很温暖。



  “要仔细说的话是很麻烦的,以後吧,以後有机会讲给你听。”



  忻楠慢慢点头,忘了面前的这个人是快要离开的,以後?



  “能找到,总是好的。”



  柯汉儒点头赞同,然後说,“你呢?”



  “……我?”忻楠困惑地抬眼。



  “你找到你要找的了吗?”



  “我?我没有要找什麽……”



  “是吗?”柯汉儒沈思地看著他,“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忻楠出神,“我找到可能也得不到。”



  “连争取也不?”



  “……”



  “怎麽争取?”忻楠突然自暴自弃地说,“我不能!我根本不知道我现在该怎样!”他一向自信的神采飞扬的面孔上充满了自我厌憎和失措,“我已经把他丢开了,就算养只小猫这样丢开也该死,可是我也不敢留他在身边……”




  柯汉儒静静听著。



  忻楠一直在灌酒,他心情烦躁,比往常更容易喝醉,三分酒意加上十分委屈,眼圈已经有点发红,那却不是因为醉了。细细碎碎的述说,更多的是想发泄。



  是相框里那个男孩子吧?柯汉儒想。



  忻楠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很像,明快而爽朗,连眼神都像,──但他们是不同的。特意万里迢迢跑过来证实,在这陌生的城市,似曾相识的感觉,最後才发现不该到别处去寻,那个人明明一直在自己心里的!




  “……我该怎麽办?”忻楠还在絮叨,苦恼的像个孩子。



  啊,只这一点不同,忻楠,经常会在关键时刻失去自信,那个人,却总是信心满满、轻松自在地对付各种问题。



  “如果你问我的话,”他回答,“我认为你应该趁机会还未溜走的时候抓住你想要的东西。”



  忻楠有点茫然地望著他。



  柯汉儒点点头,“做任何事都要懂得把握时机,当机立断,因为机会稍纵即逝。人生意外太多,我们能够感觉到幸福的时光实在太少,所以真的应该好好把握。等失去了,就来不及了。”




  “我告诉过你我来是想找些东西,我找的,是我的爱人的影子……”



  忻楠呆呆地看著他。



  柯汉儒轻轻叹渭,“因为已经失去了所以才需要找,如果他活著,那麽无论发生什麽都还有弥补的机会,可是人一旦死去,就失去所有希望,即使安慰自己他的灵魂还在身边,事实上……”他看向忻楠,“……我告诉他请他等我一段时间,为了工作,为了家庭,总之,因为一些不得不先去解决的问题,然後有一天他们突然告诉我他在登山的时候出了事故……”




  “我,我很抱歉……”忻楠喃喃地说。



  “不不,不用,”柯汉儒淡淡地笑起来,“我想我已经克服了,但相信我,这种滋味不好受。……你们有些地方很想像……这是我告诉你的原因。除了死亡,一个人一生中的意外还会有很多,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麽……事情总会过去,也许你不在乎,但如果真的有一天你为了最初那一天没有及时做些什麽而後悔的话……那也已经来不及了……”




  忻楠怔怔地坐在那里。



  如果真的发生什麽……



  他心乱如麻,脑袋里的念头千丝万缕……去同小年说?不说?抓住他不放?松手?每一种想法都有充分的理由支持,每一种也会有足够的可能造成遗憾,他不是超人,不是先知,他怎麽知道哪种做法最正确?如今总算知道什麽叫左右为难,即使勇气足够,他该用这勇气来怎样做?




  忻楠面色变幻不定,蹙著眉,陷入沈思的当儿,手机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跳。匆匆摸出电话,忻楠投给柯汉儒一个抱歉的眼神,压低声音接听,“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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