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他心里想。



  小年已经出来,接过周彤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回去,又急忙奔过来帮忻楠一起抬花盆。看著满树金黄的小果子,小年苦恼地皱著眉。



  “怎麽了?不好?”忻楠问。



  “不是,”小年摇头,“我只是在想,为什麽我们每年都买金桔树,这个树为什麽到了第二年总是不结果子?”



  “因为不会养啊。”



  “真浪费,那我过完年去……”



  话没说完,周彤在旁边打个大喷嚏,“咦,怎麽房间里这麽冷,没有开暖气吗?”她回头看到红红的电暖气片,有点奇怪。



  忻楠若无其事地说,“他刚才开著窗户呢。”



  小年没说话,偷觑忻楠一眼,小声说,“对不起,我忘了关暖气。”



  忻楠伸手拍他後脑勺一下,有点恼,“不是关暖气的问题,是冬天不许开那麽大的窗,还开那麽长时间,你以为你身体很好啊?”



  小年抿著嘴,看忻楠一眼,失措与不安忽然变成温顺,小声说,“下次不了。”



  不了。



  忻楠哥还是一样疼自己,并没有变,变得是自己,是自己太贪心了!忻柏都说,因为他足够大了所以哥放他自生自灭,自己跟忻柏一样大呵!哥对自己像对小孩,比对忻柏还要好!




  忻楠哥已经给了自己很多东西,够了,不能再要更多了。



  周彤比安宁好太多,现在比以前好太多,所以自己一定要知足!



  19



  这一年的除夕还是三个人,周彤没有回南方老家,而是顶了忻柏的位置,她脾气与忻柏类似,所以气氛也差不多的热闹,──不细究的话。



  在忻家过年的原因是泛世今年放假时间短,初五就要上班,周彤不想把时间全浪费在路上,身份麽,也名正言顺,她是忻楠的女朋友啊!



  至於忻楠,他巴不得在他与小年中间夹一个人进来,即使这样会让他觉得对不起小年。



  是,虽然实际上他与小年之间并没有什麽,但看到小年那沈默而温软的表情,逆来顺受的样子,忻楠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想搂住他,但必须放开他,不放心他,却只得离开他。想接近却又必须压制住自己的那种情绪,时时让忻楠窒息,和疼痛。那尖尖的下巴,蒙著雾气的墨黑的眼睛,怔怔地望著自己,然後安静地低下头去,什麽也不说。他是越来越安静了,像沈入水底的颜色,淡淡的几乎看不到。




  忻楠与小年隔著整个房间,隔著上下铺的床板,隔著走廊门,隔著咫尺的天涯,──他现在最常做的一个动作是张开手掌,然而再紧紧握住,像要握住自己疼痛的心脏,挤压血液,令其麻木……




  会失控……



  忻楠不再相信自己。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那个时候他只得逼自己找个借口逃出门去。



  林小年仿佛鸦片一样,已令他不知不觉中上瘾,现在却需想法子逃脱……毫不抗拒的小人儿……他相信若他要他不会拒绝……诱惑在指端……然而是馥郁芬芳的梦魇……




  忻楠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卑劣的念头!



  卑劣的,可怕的!



  他夜里满头大汗的醒来。不不!太可耻了!



  不能让它继续下去。



  ……



  还没收假,忻楠就打电话给季雅泽找学校的资料,以及联系省工艺美术学校的老师。



  “没这个必要吧?”雅泽在电话里说,“只剩半年而已,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我想让他先熟悉环境,以後会更快进入状况。……而且考试不是也在那里,省得到时候紧张嘛。”



  雅泽听了这借口,半晌,才说,“忻楠,你不觉得该听听小年自己的意思吗?”



  “我当然会告诉他。”



  雅泽微微摇头,“我不是在说告诉,我是说你要征求他的同意吧?”



  “他肯定愿意,这样考上的机率更大。”



  是吗?



  他肯定愿意吗?



  忻楠猜错了,他没想到,从来乖巧听话的小年,听到这事的反应会那样激烈。



  “转到省工艺美校的辅导班?为什麽?”小年吃惊地瞪著忻楠。



  “你以後要考工艺美术学校,雅泽有好几个同学在那里当老师,你平时直接可以跟著美校的学生上专业课,熟悉那边的情况考专业的时候会更有针对性,”忻楠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而且他们跟高辅班的老师也熟,可以照顾你……”




  错愕之至,小年犹豫著说,“可是……可是我没有想考那个学校啊!”



  忻楠皱起眉,“当然是考工艺美校,雅泽也是那个学校出身的,……你想考什麽?”



  “我……我……”小年迟疑地望著他,“我想考H大的师范,我问过了,有美术系。”



  “H大?”吃惊的人变成忻楠,“H大的文化课分数太高。”



  小年脸黯了一下,但马上又鼓起勇气,“我……我这半年……会努力学习的,我觉得,我觉得可以的。”



  忻楠意识到自己说话有多麽欠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小年有点紧张,“我知道,但我想考H大。”



  “不行!”忻楠脱口而出。



  小年被他决绝的语气吓了一跳,僵硬地看著他。



  忻楠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过了一会儿,他才尽量和缓地说,“我都已经让雅泽跟老师打好招呼了,一开学你就插班过去,雅泽会陪你去安顿下来,直接住工艺美校的宿舍……”




  小年一言不发,瞪著他,黑眼睛带著隐约的震惊,脸色有点发白。



  忻楠不敢看那双眼睛,直直地盯著小年的鼻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不知是因为口干还是因为这个消息也煎熬著他自己,他觉得喉头发苦。



  终於忍不住看回小年的眼睛。



  小年眼里有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淡白的唇紧紧抿著,神情脆弱夹杂著绝望,如同溺水的人。



  忻楠几乎想伸手抱紧他。不不不,他不能,他是要送他走,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去,忻楠撇开视线,下颌绷紧。



  “……所以,这几天要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



  “不要!”很细小的声音,但是透露著坚定。



  “什麽?”忻楠转回头。



  “我不要去!”小年以从来没有过的倔强表情瞪著他,“我不要考工艺美校!我要考H大!我能考上!”



  “小年,”忻楠咬著牙想同他讲道理,“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小年突然闭上眼睛失控般大声喊,“我不要听!我不要考工艺美校,我要考H大!我能考上!不要赶我走!”



  忻楠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去捉小年的肩膀,手指头刚碰到,小年已经像一尾受了惊的跳虾一样蹦起来,後退几步躲开了他的手,张开眼睛迷乱地瞪著他。



  “小年你怎麽了?”忻楠心咚咚跳,“你……”



  “不要说了!”小年似乎快哭出来,拼命阻止他讲话,用手掌堵住耳朵尖叫,“求你!哥!不要说……”他无法忍耐地使劲摇头,似乎想把忻楠刚才说过的话统统从脑袋里摇出去,在忻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逃一般冲向门外……




  忻楠太阳穴一鼓一鼓,直到听到门“砰”的一声巨响。



  过了几秒锺,他才猛醒过来,拔脚追了出去。



  小年逃得飞快,跌跌撞撞奔下斜坡穿过马路,完全不顾左右疾驰而过的车辆,忻楠远远的都能听到尖利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斥声,他心脏几乎跳出喉咙,转过路口,恰恰来得及看到小年跳上一辆刚起步的公交车。




  “小年!”他猛喊。



  前面的少年隐在车门後不见了。



  忻楠急忙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便朝司机嚷,“快点,麻烦跟上前面那辆公交车。”



  司机乐了,“哟,这是哪一出啊?拍戏哪?”



  忻楠看向司机。



  那人吓一跳,“好好,你别急!”说著开始超车。



  忻楠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麽表情,他盯著前面的车,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看到前面的车停站,才反应过来,“师傅,你能不能赶到它前面,在下一个站牌放下我?”




  “行行,”司机很配合,“没问题,追女朋友是吧?吵架啦?你们还真是够可以的,跟演电影一样……”



  出租就停在公交的前面,非法停泊,司机四处张望有没有警察。忻楠扔下车费往後面跑,跳上阶梯,只扫了一眼便看到小年。



  他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位上,头枕在手臂里,趴在前面的椅背上。



  忻楠闭一下眼,涌到心脏的血液开始慢慢回流,手还有点颤抖,想向小年走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又顿住了。



  走过去,会怎麽样?



  一丝惧意浮上来。忻楠握紧手掌,犹豫半晌,慢慢向车後去,经过小年的身边,隔两个位子坐在那里。时间有点晚了,车很空,只廖落落三两个人。他一直看著小年的背影,看他一动不动,仿佛睡著了。




  忻楠呆呆地坐在後面,疲倦像浴室中嫋嫋升起的蒸汽,包围浸润著每一寸肌肤,又自肌肤直透进骨子里去。



  小年的头发有点长了,他一直留著当初忻楠给他选的那个发型,干净清爽,灯光下反射著淡淡的钢蓝色光泽。忻楠模模糊糊的,在手心里幻想著丝一般的触觉,有多久他没有摸过小年的头发了?他记得每次去忽鲁小年的头,那孩子都缩著脖子腼腆地笑著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像只寻求宠爱的小猫儿。




  小年穿著一件蓝灰色的旧毛衣,那是忻楠的毛衣,胸前有菱形格子图案的。太大了,拖下来盖住屁股和手,高领简直把小年的下巴藏起来。给他买了新毛衣的,很少穿,却喜欢盯著这一件,外套也喜欢拣忻楠的旧衣服穿,大大的裹在身上,很趣怪,导致忻楠给他买外套时总是习惯买大一号。




  喜欢看他每次穿衣服时总是特别卖力地把胳膊往外伸一伸,喜欢看他安安静静地画画,有时得往上捞著袖子,喜欢看他上完了课抻著脖子等自己去接时期盼的模样,喜欢看他做功课时苦恼地蹙著眉的样子,喜欢看他总是显得腼腆的微笑,喜欢看他缩在沙发里磕瓜子时温顺乖巧心满意足的样子……




  ……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小小的充盈的……像岩浆即将迸发那样抑制不住的热烈的冲动……浓烈但是又绵长的……此生未尝过的滋味,忻楠按住额头,咬牙忍受著那种冷热交煎的感觉,心思却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晕黄的灯光如流水般哗啦啦冲激而过,刹那间时光仿佛中止,一动不动的他和他,他们会如这般永远,沈淀又沈淀,永远静止……但车还是到站了。



  总要到站总要下车的。



  小年什麽也没有看见,游魂一样下车,慢慢沿著马路牙子向前走,这是什麽地方?城市的哪个角落?



  他微微耸著肩,低头向前晃荡,瑟缩的样子似曾相识,忻楠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忻柏曾经把小年叫做小妖怪,──死气沈沈的眼睛、冰冷灰败的神态、让人毛骨悚然的小妖怪……




  为什麽又回到起点?还是,他们上错了车,来到了一个错误的终点?



  忻楠疲惫地远远地跟著,然後摸出手机来拨电话给季雅泽。



  他不敢上前,但是小年只穿著毛衣,会冷。



  雅泽在电话里抱怨,“……离家出走?你们在发什麽神经?当我是活动衣橱是不是?”



  忻楠低声说,“雅泽,算我求你,别说了,帮我个忙,赶紧来接他。”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沮丧,太沙哑,太异样,雅泽收了声,顿一下,说,“我马上过来。”



  雅泽先看到忻楠,顺著他视线才看到远远坐在街心花园椅子上发呆的身影。“怎麽回事?”他劈头便问,“你在这边干嘛?”他原以为是两个人闹别扭,可是现在这种情形有点诡异。




  忻楠好像没听到他问,“回去马上烧姜汤给他喝,他今晚大概会发烧,如果明天一早热度退了就没什麽事,不退的话一定要带他去医院看……”



  “停停!”雅泽竖起眉毛打断他,“你自己为什麽不去?”



  忻楠抬眼看他,神色有些憔悴。



  “到底怎麽了?”雅泽开始担心。



  忻楠无声地叹口气,“你先去顾小年,我在你家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雅泽瞪著他,然後一言不发过去了。



  忻楠远远地站著看,带小年走不是太困难,那孩子有些呆呆地,抬眼听雅泽说话,然後忻楠看到雅泽把棉外套望小年身上套,接著颇不耐烦地抓住小年的胳膊把他扯起来往车子里塞,很快地开走了。




  雅泽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隔著一条路便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忻楠,头轻轻抵著玻璃。暗淡的路灯光线下,他眼窝深陷,眼神发直,看到雅泽,直起身问,“他怎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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