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告他们,起诉他们,”忻楠专注地望著他,说,“让他们坐牢,得到惩罚!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让他们受你受的苦,揍到他们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还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在单位混不下去……怎样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季雅泽嘴角扯起一丝笑,听忻楠用温柔的语气说著可怕的话,局外人大概很难想像。



  小年青青紫紫的面孔显得脆弱而疲惫,他仍然死死抓著忻楠的手不肯放开,在忻楠的低语告一段落後,他困顿地开口,“……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永远也不用再看到那些人……”




  忻楠静静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说,“好,我答应你,你永远也不用再看到那些人。……睡吧,睡醒就都好了……”



  小年侧过一点头,依著他,眼皮不安地挣扎了一会儿,重新睡著了。



  忻楠跟一直等在旁边的季雅泽离开房间到走廊里去,沈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猜得对,他不愿再想到那些事。”



  季雅泽平静地说,“通常……是这样的。”



  忻楠深深看他一眼。



  季雅泽淡笑著扯开话题,“你打算怎麽办?”



  “要彻底断绝关系,”忻楠说,“当然是……彻底剥夺监护权。”



  季雅泽爽快地点点头,“对!这回轮到我妈帮忙了。”



  忻楠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来,“老爸是公安局长,舅舅是中院院长,妈妈当律师,连哥哥姐姐都是警察律师,一家正正经经的人,怎麽生出你这麽个怪胎来?”



  13



  忻楠说到做到,也亏了他的好人缘,他与季家源远流长的良好关系。实际上,他简直比季雅泽更受季家人的欢迎,雅泽在家里倒是经常吃白眼的。



  托以上这些的福,忻楠决心再不在小年面前提起某些人与某些事。



  也没有机会。



  小年眼看著清醒了,能吃喝东西的时候,突然又发起烧来。那天早晨忻楠带了自家熬的粥去给他当早餐,小年好好的吃了一碗进去,一下子又全吐出来,吓忻楠一跳,护士进来摸摸他额头,脸色就有点变,让他躺下量体温,──然後就昏沈沈起不来了。




  大概是那天晚上冻著的原因,转肺炎了。



  这下热闹了,内科外科骨科大夫轮番来看,忻楠简直心力交瘁,几乎以为自己要一夕白头。他暗暗下了决心,哪怕要紧迫盯人扮502胶粘在小年身上,也不能让他再出什麽岔子,消耗体力是次要,心脏受不了。




  这麽折腾著的时候,忻柏也回来了。



  小年从烂柯山里一觉醒来,世上不知多少个千年了,一直乖乖躺在床上,身上的皮肉伤倒好得七七八八,眼睛的肿也褪下去了,只留了一点青紫颜色,就这样,忻柏见了还咧著嘴直吸溜凉气。




  半年不见,忻柏一下子窜高了半个头,又高又壮,整个人沈稳了许多。



  忻楠在外头跟医生办交涉,想带小年回家过除夕,忻柏就坐在小年床边陪刚睡醒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现在有多高了?”小年看他半天,说。



  “187,”忻柏挺得意,“厉害吧?我如今比我哥高了。”



  “你怎麽长那麽快啊?”小年明显有点不甘心。



  “嘿,我半年窜了六公分,晚上睡觉直抽筋,那叫一个痛苦!”忻柏边说边惨痛地摇头,“你呢?长了多少?”



  “我不知道,没量过。”



  “好像没长多少……明儿我从家拿根皮尺来给你量量,”忻柏摸著下巴,从头到脚估量著小年的身长。



  “你家那根皮尺是一米五的。”



  “那就卷尺,肯定够了。”



  “……忻柏,你跟你哥越长越不像了。”



  “那是!我现在可比小时候英俊多了。”



  “切!你哥比你好看!”



  “我比他可爱,他有这个麽?”忻柏抿著嘴唇让脸颊一侧的酒窝显形,然後指给小年看,逗得小年咯咯笑起来。



  忻楠也高高兴兴进来,“答应了,只准呆一个晚上,初一中午之前就得回来。”



  “那也行,”忻柏说,“在医院过年多没劲啊是不是小年儿?”



  小年微微笑一下。



  忻柏撇撇嘴,“你还是等脸上的伤都好了再笑吧,丑死了!”



  小年还没怎麽样,忻楠已经朝他一脚踹了过去。



  忻楠回家把一切都收拾好,才回医院来跟忻柏一起把小年接回家,为了方便吃饭看电视,直接把他裹著软软的被子放在沙发床上,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今年他们家里没有放炮仗,吃过年夜饭之後,三个人坐在暖暖的屋子里看电视聊天,电暖气红色的光亮映得房间里格外舒适。小年体力精神都还差,下午眯了一小觉,吃过饭躺在沙发上,说了没几句话,有些疲乏了。忻楠坐在他头边,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抚著他的头发,忻柏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伸直两条长腿,跟著电视里的音乐节拍轻轻哼著。




  头上那只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像温热的水流妥帖地熨过心底最深处,每一道褶皱都慢慢被平抚,暖洋洋地感觉让人心安,小年开始昏昏欲睡。



  午夜全城鞭炮轰鸣,最吵的时候过去之後,忻家两兄弟守著电视开始玩牌,一边聊著天。



  “那边怎麽样?”



  “吃的不错,你看我长了多少。”



  “憨大才长肉不长脑。”



  “不长脑能当上主力球员?”



  “你的目标就是主力球员啊?”有点蔑视。



  弟弟无语。



  “你们今年参加甄试吗?”



  “喝!你连甄试都知道。”



  “少废话。”



  “参加。”



  “有想法吗?”



  “这回是你废话了。”



  “有希望吗?”



  “……不好说。”



  “咦?”



  “嗯……还有一个队员。”



  “没大有自信嘛,看来人家比你强哦。”



  “实力差不多,我人缘比他好。”



  “甄试又不甄人缘。──怎麽说?”



  “那小子说教练偏向我。”



  “你拍教练马屁?”



  “喂你怎麽这样说!你不知道你弟弟呀?”



  “哼。”



  “……光拼实力差不多,但是他的性格真的不讨人喜欢,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既然不关你的事就不要想太多。”



  “……不是你的风格嘛,认识的人的事不能说不关我的事吧?”



  “那你让他?”



  “这不行。……哥,怪不得小年会这麽惨,原来你道德沦陷了。”



  “你说什麽鬼话!”



  “你要早管他他也不会这麽惨啊,你刚不是说不关自己的事不要想太多?”



  “这是两回事!……这半年在忙安宁那面的事……疏忽了。”



  “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麽了?”



  “一碰上安宁的事你就把什麽都扔在脑後了!你拼命追安宁那阵儿也是这样。我跟学校的人打架被老师叫家长,我去叫昊哥蒙混你都不知道。”



  “……有这回事?”



  “对啊,嘴都打破了我跟你说撞上电线杆你居然都信!”



  “……”



  “憨大才见了女人智商变零。”



  忻柏连挖苦带陈述,倒没什麽抱怨的语气,都过去那麽多年了,──何况那女人也确实让老哥开心过,可惜是先甜後苦,倒霉的在後边。



  忻楠捏著牌,沈思。



  “还在想安宁啊?”



  “不……是,”忻楠有些纳罕,“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她那回事来,最近都在忙小年这边了。”



  “不想最好。”



  忻楠想一会儿,笑一下,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可能是小年的事刺激太大,倒把安宁给放下了,过了这麽多天回想起来,感觉竟没有那麽强烈了。五六年的感情就这麽无疾而终?也不是无疾吧?




  忻柏说的其实有道理,跟安宁确立恋爱关系後,就再没有冷静客观地考虑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其实安宁一直不像自己那样热衷,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天生性格沈静,可能真实情况与自己的想像颇有出入。




  倒底是如何,忻楠现在不想追究,也没时间,他这边现在有个小年,比起安宁的问题,更紧迫棘手一些。



  寒假都结束了,小年才出院。



  回家的时候,忻楠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把吊著麦当劳叔叔的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开门。小年拿著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慢慢插进锁眼里,拧动,推开门,一室的阳光扑面而来,小年看到自己的画夹竖在床头,书包躺在画夹旁边。




  “以後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忻楠胡鲁一下他的头,“跟旁的人都不相干了,知道吗?”



  小年看看四周,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先躺下再说,”忻楠把包丢下,扶著他往床边去,“坐车累不累?有没有颠疼?”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往下脱厚厚的羽绒服,因为胳臂上的石膏还没拆,所以只套了一只袖子管,一路上忻楠圈著小年的身子,生怕漏了风进去。




  因为肋骨的原因,不好弯身,裤子也是忻楠给脱的,先解裤扣往下扒扒,然後让小年坐在床沿上,忻楠拽著裤角轻轻往下抻,象伺候幼儿园小朋友。他抻著抻著有点想笑,小年乖的要命。脱好了想把衣服放到旁边去时,小年忽然用好的那只手拽住了忻楠的毛衣。




  忻楠回头,“怎麽了?”



  小年垂著脑袋,不说话,把头慢慢靠在他身前,脸埋在他的毛衣里。



  忻楠愣了愣,低头看倚在自己胸前的那颗小脑袋,小小的发旋,黑亮柔软的头发,搂著自己的腰的细瘦的手臂,如同一头受了惊的温顺的小动物,在寻求温暖的庇护与安慰。




  心里无端端难过起来,忻楠温柔地摸摸小年的头,轻轻抱著他。



  为了照顾小年,忻楠一直没有出门。大四最後一学期是实习,其实也就是用来找工作了,本来忻楠是有计划的,可是人家不是都说计划不如变化快麽……



  周末查钰臣来看他们,拎著大包小包,都是他妹妹钰良准备的。



  忻楠边翻边赞钰良会挑东西,中午决定做清蒸海蛎子、菌菇杂炒、茄汁鱼片和蒜香四季豆,小年顶喜欢吃四季豆,再炖个鸽子汤。



  查钰臣也会做家事,给他帮忙,两个人一边商量工作的事。实习自然还是到泛世,绕了半天又回来了,查钰臣想让忻楠提前把合同签好。



  “主要是为了後面的工作好安排。”



  忻楠把葱姜蒜末丢下去爆锅,“兹拉”一声,香味扑鼻,有些奇怪地问,“那麽著急干嘛?原先不是说好在开发部吗?”



  “原先不过是个地区办事处,哪个部门还不都是一间办公室,是无所谓。现在办事处要拆开,一部分迁到上海,跟那边的办事处合并,一部分要留在这里归到总公司下属。”




  “这样啊,那你到哪儿?”



  “可能去上海。”



  “……”



  “要是你的话想在哪里?”



  “……我短期内恐怕离不开。”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嗯,我想也是,”查钰臣点头,“这样的话签到技术部好了。”



  “到生产基地吗?”



  “不一定,内部消息,研究中心的文也批下来了,就在经济开发区。”



  “咦?”忻楠是真吃了一惊,“什麽规模的?”



  “跟德国本部的规模类似,比设在美国的那个规模还要大。”



  忻楠瞪大眼睛,目眩神迷,“泛世想干嘛?”



  “市场市场,还能干嘛?”查钰臣笑,“我们赶上了好机会。菜!看你的菜!再不翻就糊了!”



  查钰臣倒是没觉得小年妨碍了忻楠的对外发展,他太了解忻楠的脾气,何况不管是业务部,还是开发部还是技术部还是其它什麽,都埋没不了忻楠,他太聪明太刻苦太执著,想不做到最好都难。




  相较於查钰臣对小年一向的温和,季雅泽的脾气就差很多了。第一次来看他,就把速写簿和铅笔丢在小年面前,教训他,“右手不是好的吗?干嘛停下来不画?”



  忻楠有点心疼,“他伤还没全好呢,过一阵儿再说不行吗?”



  雅泽凤眼圆睁,“你不懂就别瞎掺和!画画儿也讲究艺不离手的,好容易学到这个程度,一旦停下来就不是原地踏步的问题,而是一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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