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既没养过猫也没养过狗。”



  “你知道我说什麽。”



  “你说的话一贯是错的。”



  “我做的事还一贯不对呢,我这人整个儿就不对。”



  “又开始打倒自己了,死脑筋!”



  “……嗯,你说的对。”



  “……怎麽样,最近?”



  “你看到了,还不错。”



  忻楠看著季雅泽,他慵懒地倚在过道墙壁上,毫不在意灰尘会弄脏衣服。一只手抄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架在身侧,刚刚点著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偶而凑到嘴边吸一口。黑暗的走廊里白色烟雾嫋嫋上升,季雅泽的脸有些朦胧,透著一丝悒郁和迷茫。




  忻楠叹了口气,“少抽点烟吧。”



  季雅泽笑了一下,两边嘴角上翘,本来薄薄的冷淡的唇,忽然显出一点儿性感的调皮劲来,“已经很少了。”



  忻楠想一下,有点不放心,“最近没有出去闹吧?老实点儿,你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季雅泽抬起眼睛看他,带著笑意,“光是想著被你念到死,就什麽也不敢干了。”



  “那最好!”忻楠瞪他一眼。



  季雅泽忽然出声地笑起来,把烟在墙上按熄,丢掉,叹一口气,“忻楠,要是我喜欢的是你多好。”



  “谢了,”忻楠白他一眼,“我只负责看管,到时候要完壁归赵的。”



  “要是永远没人来要呢?说不定我这件东西都已经被人忘了呢,那样你也不要?”



  “不要!你是易燃易爆危险品,生人勿动!”



  “易燃易爆麽?”季雅泽轻笑著。



  危险品爆炸燃烧起来,炸伤了周围的人,自己也一样要粉身碎骨的,──太危险,所以令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从季雅泽的教室出来,忻楠带著小年悠闲地在海边逛,并不急著回家。他到路边小店里买了饮料,丢给小年一罐。两个人沿著栈桥向海里走了一会儿,忻楠在石堤上坐了下来,小年也在他身後的栏杆上坐下来,脚伸到靠海的这一面来,用双臂抱著铁栏杆,下巴抵在手上。




  他看著海面出神。



  不知不觉季节已经翻到初夏这一页,气候温润潮湿,在海边坐一小会儿,皮肤上已经感到黏腻。夕阳里海水变成深紫色,海平面上越靠近落日的地方颜色越亮,与天空连成一片的赭红深赤亮黄,荡漾著耀眼的光芒,可是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却已经变成清透高远的淡蓝色,点缀著几颗荧白的星。




  小年侧过头,脸颊枕在手上,把视线掉回到忻楠身上,他坐在他侧前方,两条长腿很舒适地向前伸著,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他右手的大麽指和食指轻松地捏著一罐冰啤酒,隔一会儿,送到嘴边喝一口,仰起头的时候,颈部的曲线流畅漂亮,随著吞咽的动作,喉结轻轻跳一下。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充分显露出饱满额头和高挺的鼻梁线条。他浅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闪发著光。




  小年简直是倾慕,忻楠的长相真的好看,可是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还真不是他那英俊的相貌……正迷惑间,他听到忻楠开口。



  “好,谈谈想法吧。”



  “……什麽?”



  “刚才,你在雅泽的画室里看了看,感觉如何?”



  “……他们画得很好。”



  “你想学吗?”



  那孩子似乎有些意外,看看他。



  他想一想,改变问法,“你喜欢画画吗?”



  小年一时有些困惑,刚才季雅泽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他喜欢画画吗?喜欢麽?忻楠哥是因为……看到他那天在乱画所以……想让他专门去学吧?……为什麽呢?可是下意识地,小年觉得应该答喜欢──虽然他还没有想好──否则的话,忻楠哥会失望吧?至少……他并不讨厌……而且跟其他的事情比较起来……喜欢……也可以这麽说……




  “……嗯,喜欢,”小年说。



  忻楠看起来果然很高兴,回过头来朝他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灼灼发亮,“我猜的没错,你一定会喜欢!”



  “老实讲,我一直在想,”忻楠侧过身来,让自己能面对著小年的眼睛说话,“你高中毕业以後该考什麽学校,你知道你的成绩,嗯……”



  小年垂下眼皮,有些难为情。



  “相对来说美术专业对文化课的成绩要求比较低,我觉得可以试一试。主要是你好像对这个还算有兴趣,是不是?”



  小年慢慢点头,有点不想扫忻楠的兴,“可是,我现在学画画……不晚吗?”



  “当然不晚,还有两年的时间,足够了。”



  “……好。”



  “可是你要多练习,这两年要稍微刻苦一点,可以吧?”



  “嗯,”小年犹豫了一会儿,终於说,“可是,忻楠哥,我高中毕业之後,不一定能考大学啊。”



  “为什麽?”忻楠有点诧异。



  “……我妈妈没有给小姨留我的学费。”



  忻楠愣了一下。



  小年抬起头来,圆圆大眼睛平静淡漠地直视著他,“小姨说我只能跟她住到18岁,我想我高中毕业大概就要去工作赚钱的。”



  在他许多次的出神时,早已模模糊糊地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得自己早一年上学,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只有17岁,可是即使有一家大学肯要他,小姨一定不会出学费的,而且18岁他就要自己吃自己了。小年许多时候都恍惚地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如何活下去,他设想自己的一生人会结束在18岁那一年,因为实在无法想象以後的日子。




  忻楠看到小年的表情,好像有一张锋利的纸划过手指的感觉,手指上几乎看不出伤痕,可是疼痛是存在的。他近乎粗鲁地伸出手去敲了小年的鼻子一下,看他吓一跳地抖落那种让人疼痛的表情,换上困惑与温顺的神色,才笑著道,“笨蛋!”




  “笨蛋!想得还挺多!”



  ……



  “办法总是有的,你只管好好学画画就行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



  那该由谁来操心呢?



  这个完全被动、极度消极的孩子,若无其事地讲述著自己毫无生气和希望的将来,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放手的话,两年之後他会如何呢?忻楠根本不考虑那种可能性,不知从何时起,他很自然地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把他当做自己的责任带在了身上。




  这个可怜的小小的责任,对他来说,轻的仿如不存在,却又重的时时令他心窒。



  “你小姨最近不常出去吗?怎麽一直在家住了那麽久?”他扯开话题。



  “嗯,”小年点点头,“前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



  忻楠看著他的表情,想,真奇怪,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如果让他来说,应该正好相反,陈碧瑶在家的时候,小年才最该住过来,──空无一人的屋子都比那个女人的杀伤力小。




  “她最近在相亲,嗯……约会。”



  “咦?相亲成功了?”



  “好像是,”小年托著腮,犹豫著说,应该是成功了吧?小姨最近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的表情也温和许多,甚至还跟他说过几次话。



  “那很好啊!”即使不喜欢那女人,忻楠也真心为她高兴。一个人有了感情寄托,看待事物的眼光都会改变,也更容易快乐,而一个人如果快乐的话,她周围人的日子应该也会好过许多吧?




  “嗯,我也这麽想,”小年点点头,“我希望她有个伴儿。她天天对著我,大概很不开心。”



  忻楠看著他,笑起来。



  9



  美术课一周以後就开始了,季雅泽让小年每周去上四次课,从素描学起,其它时间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过去跟著画。忻楠偶而去看了两次,发现小年居然很专心。季雅泽教了几课之後,评价说,这孩子算不上什麽天才,但悟性还不错,学得很快。




  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忻楠确实很高兴,至少在这方面,不用再操心了!他本来是这样想的,所以也难怪他再次接到季雅泽的电话时,心里有点窝火。



  “你那个小朋友,已经连著一周没来上课了,本来不关我什麽事,不过既然是你带来的人……”雅泽淡淡语气说出来的事实却让忻楠皱起了眉头。然後他想起,似乎有些日子没看到小年了。




  忻柏又累又饿的回到家的时候,他哥哥正在等他。



  “忻柏,这几天小年有没有找你说过什麽?”



  “小年儿?没啊,我最近事儿忙,没大去找他,干嘛?”



  “明天放学你叫他过来,我有事儿问他。”



  “什麽事儿?”



  “他去学画画儿的事。”



  “哦,知道了……啊,老哥,我也有事跟你说。”



  “什麽?”



  “哎……”忻柏挠著头,一时不知怎麽开口的样子。



  忻楠皱著眉看他。



  迟钝的忻柏好像到现在才发现今天哥哥的面色不佳,一时有些犹豫。忻楠撇撇嘴,他是那种自己郁闷就迁怒别人的人吗?这小子!叹口气,放缓了语气,问忻柏,“吃饭了吗?”




  忻柏忽然抱住胃部,才想起来,“没呢!饿死我了!”



  “走吧,今天没做饭,出去吃吧,”忻楠起身带头,“……你们最近有比赛吗?怎麽练到那麽晚?”



  “没……”忻柏含含糊糊地答应著。



  忻楠没情没绪地带著弟弟往山下走,海洋节期间也是旅游旺季,海边的小酒店一个连一个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去小胖子那儿喝点酒!”忻楠有点烦躁地说。如果忻柏眼巴巴望著途经的小吃店饿惨了,那他也很老实地没说什麽。




  如果他不想学,至少也该说一声啊,忻楠不快地想,谁还会逼他麽?



  是自己把他带到雅泽那儿去的,一声不响地不去了,就算雅泽不在乎面子什麽的问题,这总是最起码的礼貌啊!



  ……还是自己太霸道?忻楠思索著,想找出自己言行里有没有什麽让人害怕而不敢直言的地方,忻柏如果不满意自己的决定的话──虽然这种情况很少──都会奋力抵抗直言不讳的,但是……小年毕竟不是忻柏……




  小胖子吴昊从小学起就是忻楠的同学,高中毕了业直接接手家里的小饭店,没再考学。忻楠考大学顾不上忻柏的时候,吴昊就负责忻柏的一日三餐,差点把忻柏培养成第二个小胖子,所以忻柏跟他亲热的烂熟。




  天气已经够热,桌椅阳伞全搭出了户外,还没走近,忻柏就叫起来,“昊哥!”



  正在烤肉的膀大腰圆的大汉抬起头,笑起来,“小柏啊?哟,忻楠!稀客稀客,今天想起来下山啦?”



  忻柏过去鳔在他肩上,“你才土匪呢!”凑到他耳边咬耳朵,“我哥今天心情不好,我还想跟他商量那件事呢!”



  “真的?”吴昊笑咪咪看忻楠,也低声嘀咕,“没事,给他喝酒,你哥一喝酒心情就好,让他干什麽都行。”



  “这可你说的啊,他要不答应我就找你!”



  “放心!哥哥我给你打包票。”大汉嘿嘿笑。



  忻楠没好气地过来打个招呼,“两个人犯什麽奸呢笑的贼眉鼠眼的?”



  “啊,忻柏说想吃鱿鱼呢!”



  “又是鱿鱼,一斤鱿鱼等於多少斤肥肉你知道不知道……”忻楠唠唠叨叨地被忻柏拉到旁边去坐,忻柏小子还回过头来挤挤眼,吴昊笑起来,朝里吆喝,“三号桌,两个扎啤!”




  啊,忻柏坐定下来,决心此次不成功便成仁!



  哥哥多优秀啊!给自己多大的压力啊!虽然还算民主,不过真碰上要紧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呢,旁边已经先有人过来把两扎黄澄澄的冰啤酒放在了桌上。忻柏瞪著附在玻璃上晶亮诱人的水滴,肚子饿得擂鼓一样响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哥哥惊讶的声音,“小年?”




  忻柏抬起头,看到放下啤酒杯的小年呆呆地站在桌边,刚反过神来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咦?小年儿?你在这儿干嘛?”忻柏瞪大眼睛,接著他看到了系在小年细腰上的印著酒店名字的围布,恍然大悟,“你在这儿打工?”



  忻楠皱起眉头,他在打工?如果没记错,今天原本也应该是他去上课的日子,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没去上课?



  小年的神态有些局促不安,嗫嚅了一下,低下头去,前额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忻楠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小年的脸颊瘦削了一些,刚才惊鸿一瞥间的眼神也有些暗淡。




  吴昊抓著一大把烤肉串过来,放在碟子里,开口,“你们认识的?”



  “这是我朋友,”忻柏还什麽都没发觉,迫不及待地捞起一串滴著油汁的烤鱿鱼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次是对著小年儿,“你怎麽没告诉我你在昊哥这儿打工啊?我要早知道我还叫昊哥照顾照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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