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群小毛孩子，绿绿老师想，好象经春风一吹就刷刷地长起来了，一天一个模样。
　　那一天，六四班正在上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以后，大家四散开，玩起来，打球，追跑，比划拳脚，女生则文静地互相挽着胳膊围着操场散步。
　　只有乔韵芝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
　　绿绿老师正巧从图书馆里出来，看见她。
　　“你怎么啦？”他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乔韵芝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灰白灰白的，抱着胳膊，这样好的太阳，她却好象很冷。
　　绿绿老师在她面前蹲下来，突然发现，乔韵芝的脚踝处，有一线血迹流下来，慢慢地流入雪白的袜子。
　　绿绿惊道：“你怎么流血了。”他用手去替她擦了一下。
　　乔韵芝突地眼睛涌满了泪水，黑乌乌的眼睛看着绿绿老师，欲说还休，惊慌委屈。
　　绿绿老师的脑子轰地响了一下，他明白了。
　　绿绿老师把手紧紧地攥成拳，站起来，说：“你坐在这儿不要动，我去叫张老师来。”
　　绿绿老师叫来了张小然老师，张老师还带来了她自己的一件深色的风衣，她把风衣披在乔韵芝身上，扶着她进了厕所。
　　绿绿老师在水龙头底下一遍一遍冲洗着他的手，他的脸红得象烧起来了，于是，他把头也伸到水流下面冲洗。
　　绿绿老师在春天还显得很凉的水流里急促地喘气，象一只可怜的被甩到岸边的小鱼。
　　旁边有一个低年级的小豆丁看见老师在用水冲头，他也打开水龙头，伸过头去要冲，被绿绿老师一把抓住。
　　小豆丁说：“老师啊，为什么你可以冲冷水呢。”
　　绿绿老师说：“老师错了，老师也不冲了。”
　　当天下午，绿绿老师就发起烧来。
　　可是他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回家。
　　办公室的老师们就打开躺椅，让他睡一会儿，还从卫生室拿来了退烧药。
　　老师们都过来看他，侯老师说：“小苗儿，你有没有小女朋友？叫她来看看你，比什么药都灵光。”
　　绿绿脸孔原本烧得通红，这下子更红，连连说：“没有没有。”
　　张小然笑道：“我记起来了侯老师，那时，你住在学校后面的小宿舍里，每年春秋更替时你就会发一次高烧，都会叫你女朋友来看你。后来这女朋友就成了你的太太了。”
　　小然老师笑着接着说：“当年你瘦瘦的时候，虽然个头不高，但也可算是一个小帅哥呢！”
　　侯老师摆手：“不提啦，不提啦！真是，工作又累，工资又低，却也能发胖成这样，真是生物学上的奇迹！”
　　老师们叫绿绿好好休息。绿绿闭眼躺着，意识有一点儿迷糊，却能感觉身边有人轻轻地走过来，有清凉的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抚过去，有压得很低的说话的声：“还在烧啊。”
　　“我去买小柴胡冲剂吧。”
　　“先等下，让他再睡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可能是老师们都去上课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摸摸绿绿的头发，小小声地说：“这没什么，不要紧的，不要紧。”
　　绿绿听出那是张小然的声音。
　　昏昏沉沉里，绿绿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大约十五六岁，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觉得腿隐隐做痛。他很害怕，不敢告诉妈妈，就告诉哥哥。
　　哥哥还是转告了妈妈，爸爸妈妈都急坏了，带他去医院看病。
　　他记起，那个给他看病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年青的医生，他自己就象一个孩子，皱着眉头，在绿绿的腿上认真地捏来捏去，让爸妈带绿绿去做一个CT检查。把爸妈都吓坏了，绿绿自己也吓得不轻。
　　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一定是得了很严重的病，骨癌之类的。吓得躲进男厕所，坐在冰凉的砖地上发着抖。
　　还是哥哥找到了他。
　　后来，来了一个白头发的老医生，他用小锤子轻轻地在绿绿的腿上敲一敲，很慈祥地笑，告诉他，这不是病，只是生长痛。
　　就是人在成长时，因为速度过快营养没有跟上而造成的一种疼痛。
　　老医生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好最无害的一种疼痛。
　　绿绿才明白，原来成长也是会痛的。
　　是一种说不出的痛，痛的方式也不一样。
　　有的人痛在骨头里，有的人痛在肺腑间，有的人，痛在心坎上。
　　现在，绿绿想，轮到他的学生们痛了。
　　真是奇怪的事啊，孩子成长，老师也会跟着一块儿痛。
　　绿绿老师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他睡着了。
　　在睡着前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人在他盖着的薄毯子上又加了一件衣服，轻柔地盖下来，带起一点点的风，扑在自己的鼻间。
　　六四班的同学们听说绿绿老师不舒服，都围在办公室门前，想看看绿绿老师。
　　张小然老师说，如果你们轻轻的，可以让你们进来看一下。
　　沈永恒带头说：“我们一个一个地进去，一定会很轻很轻的。”
　　于是，他们真的一个一个小心地走进来，象踩在羽毛上那么轻，远远地看一眼绿绿老师，就又小心地退出去。
　　他们都看见，绿绿老师睡得很安静，衣服啊毯子啊遮住了他的半个脸。
　　不过，乔韵芝没有来。
　　第二天，绿绿老师觉得好得多了。
　　李汉汉从家里带来了一包绿兮兮的药片，非要绿绿老师吃。
　　“是什么？”绿绿老师问。
　　“是螺旋藻片。是世界上最最补的药。”汉汉说。
　　绿绿老师于是把药放进嘴里，那种药非常非常的腥气，吃得绿绿老师的脸皱得象一个包子。
　　汉汉看见绿绿老师吃了药，放了心，世界上最补的药啊，绿绿老师肯定没事了。
　　绿绿老师进教室时发现，他的讲台上堆了好多包小零食，都是大家送给他的。
　　绿绿老师谢谢大家，尽管那些小零食对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但是，却是同学们的一片心意。
　　中午，绿绿老师去食堂吃饭。
　　乔韵芝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乔韵芝今天打扮得非常齐整，长头发梳得光光滑滑，扎成一只长长的马尾，完全露出了她鹅蛋形的脸，象一个大姑娘一样地文静。
　　她递给绿绿老师一个小包，原来是一包小西点，用小袋子包得漂漂亮亮的，封口处还系着金线。
　　乔韵芝说：“老师，这是我自己的零用钱买的。”
　　绿绿老师等她走后打开袋子，拿出一块小小的巧克力饼，扔到空中，张开嘴接住。
　　“卜”小饼在口中碎裂，一股子非常浓郁的巧克力香。
　　有低年级的小豆丁看见了说：“老师，吃饭前你还吃零食吗？”
　　绿绿老师对着他笑得开心，又扔一个巧克力饼，叫小豆丁接，咦，这小家伙一下子就接住了，高高兴兴地嚼得咯蹦咯蹦地响。
　　绿绿老师说：“啊呀啊呀，你好厉害好厉害！”
　　绿绿老师在阳光里眯起眼睛。
　　今天有很好的太阳。

　　一个重要公告：

　　绿绿这个文即将结束了，本来夕想贴好结局，一天以后锁文的，昨天出版社特意通知，后面的，绝对不能在网上贴了，所以，不好意思，要食言啦。为了感谢一直以来支持夕的朋友们，请到不老歌：彼岸流年这个博客来看一张贴子吧。我们私下里解决。
　　再次请求各位的谅解，并再次感谢！


34 关于体检这回事
六年级毕业班的同学们要体检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因为这次体检不是那种在学校的体育馆随便称称体重，看看口耳鼻喉，小打小闹的体检，而是到医院去做的那种全面的体检。
按徐白同学的话就是：哪里都要摸一摸的那种体检。
“听说这次男女生要分开来检查。”汤司令说话时的表情有一点......用郑宵的话来说就是：猥琐。
吴昀有一点缺心眼地问：“为什么要分开来查？”
徐白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要给女生量胸围。嘿嘿，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了看看她们有哪个已经开始‘发’了。”
几个人头抵着头，别有深意地笑。只有吴昀还在问：“‘发’是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徐白说，“你离‘发’还远得很呢。”他突然半掩了嘴神秘地说：“我看乔韵芝一定是‘发’了。”
“你怎么知道？”汤司令问。
“我就是知道。我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她一定是戴胸罩啦！”
郑宵伸手在鼻子前赶来赶去，就好象闻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似地把眉头拧得紧紧地：“啊呀，我以为你只是有点庸俗，没想到你不仅庸俗，而且下流！”
“这有什么下流的。是女的长大了都得戴那个东西。”
吴昀问：“那个什么东西，那个什么东西？”
唉，大家都觉得这个人真是傻不拉几的。
男生有男生好奇的东西，女生们也有着她们的烦恼。
绿绿老师很细心地发现，在体查的前几天，班上有几个小女生的饭量开始越来越小，每次分饭的时候，都会一叠声地说：“少一点，少一点。”并且，打来的肉类，丸子啊，肉排啦，统统给了男生。连汤也不喝了。
绿绿老师起先以为她们是胃口不好不想吃，后来听吴昀念叨了一句才明白。
吴昀一边啃着多出来的一块肉排一边说：“体检真好，女生都担心体重问题，都不吃肉了。最好每个月都体检一次。”
绿绿才明白，原来小姑娘们要减肥。
绿绿老师就劝她们说：“你们肥吗？一点也不肥呀，为什么不吃肉，肉多好吃啊。吃吧吃吧。”
可是，小女生们还是非常担心自己的体重问题。你想呀，站到秤上，医生大声报出你的身高体重，要是太肥了，是多么多么丢脸的一件事啊！
于是她们继续少吃甚至完全不吃中饭。肚子饿就拼命地喝水。
有一天，马晓倩下午上体育课时晕倒了！
绿绿老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开始每天中午把自己的饭拿到教室里吃，督促女孩子们把饭吃完，还要检查一下她们的饭盒，吃不完不准下去活动。
小姑娘们这才勉强恢复了正常的午饭。
一边吃，她们还会一边议论。
“啊呀！这块肉这么肥你还吃得下去！”
“就是啊，吃这么一块，说不定到了下午，你的肚子上就会长出这么一块肉来！”
“真可怕！”
“绿绿天天看着我们，不吃也不行啊。”
“绿绿说他喜欢健康的女性，有红扑扑的脸。苗条丰满型。”
“苗条和丰满不是矛盾的吗？”
“其实也不矛盾啊，就是那种看上去瘦，可是摸上去肉肉的。”
“啊呀，你好色好色啊！”
“真色！真流氓！”
“我听说，凡是瘦瘦的男的，都喜欢高大丰满一点的女的，高大的男的，就喜欢瘦小的女的。”
“对啊对啊，苏剑老师的女朋友就很瘦。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好象松鼠跟狗熊。”
“啊呀，想必将来绿绿的女朋友就会是象河马那样胖胖的人。”
“那不是太不相配了吗？那个女的摔一跤，会把绿绿压坏的。”
“就是，”马晓倩说：“河马跟绿绿？一点也不美形！”
“而且，万一他们俩吵架动起手来，绿绿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唉！小姑娘们齐声叹息，仿佛已经看到了绿绿老师悲惨的将来：被一个胖得象河马一样的老婆打翻在地！
陈李重重地把饭盒摔在桌子上：“不要说啦！你们太无聊了！”她气乎乎地走了。
陈李不想人家说绿绿老师任何的坏话。
“我告诉你们，陈李一定是喜欢绿绿老师。”马晓倩偷偷地告诉大家。
很多小姑娘不以为然，她们想，这有什么，我也喜欢绿绿。
这个时候，马晓倩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听说，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绿绿说他喜欢健康丰满的女的，肯定是在说反话！”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小姑娘们沉默了。
看来，减肥这个问题，还是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啊。
也不知是哪个小姑娘从哪里看来的，说是喝醋可以减肥。
于是，好多小姑娘都带来了小瓶子的镇江老陈醋，每天吃饭的时候，在菜里汤里加一点醋，还有些心急的女孩子，干脆就喝起醋来，弄得六四班教室里酸溜溜的，每一个老师走进来都要说一句：“你们班什么怪味儿？”
本来说在下一周就要进行的体检，不知什么原因又被推迟了一周，真是伤脑筋啊，六四班的同学，要再烦恼一个星期了！
可是有些人却很喜欢体检，并且热烈地盼望着体检，比如李汉汉。他家里就有一个体重秤，基本上每天都要称一次，他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体重，而且，个头又长了好些，按身高与体重的比例一算，就等于是瘦了好多好多，所以李汉汉同学现在每天都很高兴，不大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他急于让所有的人，特别是亲爱的绿绿老师知道这个好消息。
还有沈永恒同学，他也很盼着体检的到来，因为他已经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了，甚至比徐白还要高，就象他对绿绿老师说过的：“我很快就要比你高了！”
沈永恒同学还得意地想，为什么体检不同时检查一下智商呢？一个人智力的发展难道不是身体发展中很重要的一项吗？
永恒同学非常想让绿绿老师知道，他不仅身材高，而且也是一个相当成熟的人，可以和绿绿老师平等地进行心灵上的交流。
就象两个好朋友那样。
临体检前两天，没心没肺的吴昀同学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那天，他也不知怎么地得罪了马晓倩，这个灵牙利齿的小姑娘狠狠地骂他：“不长个子也不长脑子！”并且说他，“完全没有男性魅力！将来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儿的！只好出家去当和尚，还是个矮子和尚！”
吴昀就象被霜打了的茄子。
谁都知道，身高的问题是吴昀的死穴。
从五年级开始起，吴昀同学就没有再长高过一公分！
连原本比他矮的郑宵都比他高了。大多数的女生也比他高！
他现在坐在第一排，平时他自欺欺人地说：“是因为我纪律不好，老师才把我放在第一排的。”
但是如今，这种美丽的谎言被小姑娘马晓倩打破了，要知道，在乔韵芝没有来六四班以前，马晓倩是六四班最漂亮的女生，至今她仍是被很多男生明里暗里喜欢的人，还有一个秘密：她是吴昀的梦中情人啊！
吴昀天天蔫头蔫脑的，他被他喜欢的人唾弃啦！
绿绿老师发现，吴昀补课时精神更不集中了，一篇课文背上十几遍也记不住。
绿绿老师现在是有经验的老师了，他知道，吴昀一定是有心事了。
绿绿老师于是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有一个秘密。”
吴昀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知道。”
绿绿老师就把头往前伸，快要挨到吴昀的脸上去了，“你看我的眼睛。你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眼睛吗？”
吴昀看着绿绿的眼睛，很清澈干净的眼睛，里面，象是倒映了一片天空。
吴昀傻傻地摇头。
绿绿老师老神在在地说：“我这种眼睛叫做霹雳眼！可以看透人的内心。”
吴昀张大嘴巴，样子看起来更傻了：“真......真的啊？师傅。”
“当然啦。”绿绿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每个小学老师在工作以前，都要接受一种特殊的检查，要看看他有没有这种霹雳眼，没有的话，是不发给教师资格证书的。”
“真......真的啊？”
“当然真的！喂，你不要告诉别人，听见没？这是教育界的秘密啊，没有几个小孩儿知道的。”
“好！我一定保密。”吴昀一下子觉得自己特别地重要。
“那么，你现在可不可以把你的秘密说出来？”
于是吴昀就说了。
吴昀问：“师傅，后天我可不可以不量身高？”
“这个......这个不大好吧？到时候，你的体检表上不是要空出来一格吗？”
“唉！”吴昀感觉非常地挫败。
绿绿老师安慰他：“男的跟女的是不一样的，越是后长的人，越是长得高。我跟你说，我上中学的时候，还不到一米六！”
“真......真的啊，师傅？”吴昀今天受的惊吓太多了。
“真的。我到高中都还坐第一排，我是上了大学突然开始长个子的。我师兄，你认识吧？高不高？他上大学的时候，比我还矮呢。大家都笑话他是武大郎。”
绿绿老师的师兄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大喷嚏。
“啊？”
“真的。可是到了大学，有一天，晚上，天太热了，我睡不着，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咯啦，咯啦......就是从我师兄的床铺那里传来的。”
吴昀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