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绿老师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同学们,我说的话大家记住了吗?”
  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记住啦!”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五四班的同学们,行动间神色间都带上了一点神秘的色彩。偶尔还会小声地如同革命者接头那样小声地说:“不要做叛徒啊!”
  那么五四班同学与绿绿老师到底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共同秘密呢?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绿绿的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教授,他们十分喜欢这个懂事有规矩的年青人,觉得他有正当的工作而无特殊怪癖,是一个很理想的房客。
  教授的女儿出国之前,将自己养了多年的一只猫送到了父母处。
  这只是一只极普通的猫,黄白相间的毛,倒是十分干净。但是,两三天下来,绿绿就发现,这是一只非常聪明的,几乎通人性的极品猫。
  一双眼睛如同清透的黄水晶,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绿绿很快地迷上了它。每天下班后都要和它玩上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回楼上自己的那一小套房子。
  猫猫与史上最著名的美艳女星同名,叫做梦露。跟绿绿熟了之后,有时会跳上他的肩头,将长长的尾巴扫在他的脖子上垂下来,或是跳上他的膝盖,用它长着肉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他的腿,也有时它会坐在绿绿眼前,深情地凝望他,咪唔咪唔地象是在和他说话。
  绿绿简直地为它神魂颠倒。他有很多年都没养过小动物了。小时候,绿绿还住在典型的江南独门小院的时候,他养过一只芦花鸡。每天放学的时候,芦花鸡总在路口等他,跟在他身后一摇一摆地回家,每隔一天,芦花鸡会给他下一个蛋。后来搬到了新楼房里,不能再养成鸡了,居委会说了好几次,终于有一天,放学回来,绿绿发现,他的朋友芦花鸡成了饭桌上的一锅鸡汤。绿绿为此大病了一场,把爸妈吓坏了,从此不再准他养宠物。凡有生命的东西,无可避免地要面对死亡,生与死,原本是简单的话题,但是中国的父母与老师却都有意无意地将之变得艰难复杂。
  绿绿老师与梦露小姐亲热得不得了,教授夫妇看着有趣,玩笑道:“小苗啊,若我们梦露是女孩子,我们都会认定你是爱上她了,干脆把它嫁给你得了。”
  绿绿笑道:“我是爱上它了啊。”
  连每天中午吃饭时,绿绿与苏剑的话题,都离不开这只猫。
  绿绿对苏剑说:“你知道吗?它的性格缠绵悱恻,温柔婉转,它的身体却柔若无骨,毫无气节,象多姑娘一样。”
  苏剑老师问:“多姑娘是谁?”他当然是知道《红楼梦》的,不过他对这本书的认识只限于宝钗黛,认为他们“叽叽歪歪”地搞三角恋还天天做诗冒酸水。
  绿绿神往地说:“它简直是淑女与荡妇的结合体,你说奇不奇?”
  苏剑做出惊骇的表情道:“你别是遇到猫妖了吧?”
  绿绿一本正经地计划:“我为它竟夜相思,恨不得偷之而后快!哎,你说,我要是把它抱走,藏在壁橱里,不会轻易被发现吧?”
  苏剑说:“不会。但是它会闷死。”
  绿绿叹了口气。
  后来,梦露怀孕了,三个月后生了四只小猫仔。教授夫妇送了一只给绿绿,绿绿高兴得什么似的。小猫只得一掌大,毛色浅淡,天天睡不醒似的,一个劲儿地打哈欠。把它单独放在家里,绿绿实在不放心,就弄了个工艺的大棉窝鞋,把小猫塞进去带到学校。
  绿绿找到苏剑,对他说:“大哥,你得帮兄弟一把。”
  苏剑问:“什么事?”
  绿绿小声地附在他耳边说:“我要在你们器材室里养一只猫。”
  “什么?猫?”苏剑大叫。
  “嘘嘘嘘!”绿绿示意他小声。
  苏剑说:“你不要招我犯错误。”
  “猫可以帮你们抓老鼠。”
  “器材室里没有老鼠。”
  “你们器材室地处食堂与厕所交界处,阴暗潮湿,总有一天会有老鼠的。”
  “切!”
  “人要有忧患意识啊大哥。”
  小猫终于在器材室里落了户。
  绿绿就在班上宣布了这个秘密,并选了些学生组成了爱心护猫小分队,每天趁中午午休,操场无人时给小猫洗澡喂牛奶。
  大家争先恐后地要加入小分队,最后形成了轮流值班制度,代替了小桔子大菠萝,成为一种奖励形式。
  同学们给小猫起名叫“五四”。
  有一次,徐白同学语文测验破天荒地考了七十五分,绿绿老师一高兴,就允许他中午去给小猫洗澡。
  谁知道,马晓倩急急忙忙地跑来告状,说是徐白把小猫的腿弄断了。
  绿绿赶紧跑过去一看,果然,“五四”缩在窝里发着抖,左前肢不自然地耷拉着,稍稍一碰就微弱而凄惨地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绿绿老师气坏了,问徐白是怎么回事。
  徐白看着绿绿气白了的脸,也有点后怕起来,磕巴着说:“我给它洗澡……它……它动来动去,弄了我一身的水。“
  绿绿喝问:”你那么气我,我是不是也该把你的手脚弄断?”
  绿绿先不理会他,抱上猫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说小猫太小,这次可伤得不轻,但也没有生命危险,给它处理好了。医生是个高胖的年青人,可是手势非常轻柔。
  五四终于睁开眼,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舔医生粗粗的胡萝卜一样的手指表示感谢。医生对它说:“小姐,很高兴为你效劳。”
  绍绍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医年,因为他真心地喜欢动物,而不只是为了赚钱。绿绿决定,以后朋友的宠物病了,就介绍他们到这位医生的小诊所里看。
  回到学校,绿绿把徐白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主宰别的生命,你不尊重动物,我代表动物鄙视你!”
  徐白很快明白了绿绿老师说的“鄙视”是什么意思。
  不是批评教育,不是惩罚,绿绿老师只是不理他!对他视而不见。
  徐白这两天上课出人意料地认真,一句废话也不说,专心听讲,举手要发言。可是绿绿老师就是不理他。
  徐白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冻猫肉,被冷藏在冰箱深处,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发臭了。他坐在角落里,用讨好的小狗一样恳切的眼神追逐着绿绿老师的身影。
  绿绿老师还是当他是空气,其实他早就看到了徐白可怜巴巴的湿碌碌的眼睛围着他转了,但他还是硬起心肠不理他,给他一点教训。
  更可怕的是,那天绿绿老师对徐白说那番话时,沈永恒正好去办公室送本子,听了个正着,接下来的这一周里,同学们都开始不理睬徐白,大家的口头谗变成了“代表动物鄙视你!”
  徐白实在受不了了,放学后主动蹭到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只是不敢进去。
  绿绿老师走出来问:“你干什么?”
  虽然还是没好气,可是徐白听在耳朵里如同天籁一般。绿绿老师终于搭理他了。他忽然哭了,眼泪叭叭地,把脸冲得如雨后的泥巴地。
  “我再也不敢了。”他说。
  “不敢什么?”
  “不敢虐待动物。我道歉了!”
  “对我道歉?我又不是动物。你去跟五四道歉!”
  徐白跑到器材室,对五四说:“对不起。”
  五四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绿绿老师把它抱起来安慰,又拉了徐白的手去抚摸它脊背上软软的毛,告诉它:“别怕啦,徐白这小子改邪归正了。”
  第二天,徐白带来了一大盒牛奶给五四。
  五四慢慢地长大了,可以吃猫粮了,大家把零用钱省下来给它买“伟嘉”。
  学校领导还是知道了“五四”的存在,叫绿绿老师把它送走。绿绿老师辩解说:有了这只猫,五四班同学变得有爱心了,连课堂纪律都好多了,请求校长让大家继续养它,保证它不会随地大小便。
  可是校长还是不同意,养兔子啦,金鱼啦,乌龟啦是可以的,可是猫,校外长认为,在学校里养一只猫太影响严肃性了。
  五四班的全体同学只好眼泪汪汪地送别五四,他们还送了它一条红领巾做围脖,上面写满了全班同学的名字。
  绿绿老师把它暂时托给那位好心的胖兽医,因为他实在是忙,也不能照顾五四了。医生答应给五四找一个好人家。
  一个月以后,“五四”居然又回到了类思。原来,领养它的人是类思的门房老许师傅。
  五四班的小蜡烛们高兴得不得了,天天一下课就跑过去看五四。
  后来,毕业时,变成了六四班和五四班的毕业照上,多了一个特殊的成员。
  一只叫五四的猫。它端正地蹲在绿绿老师身边的位置上,脖子上系着红领巾,黄眼睛闪着琉璃一样的光彩,专注地看着镜头。
  再后来,发生了著名的虐猫事件,网上有无数的贴子对虐猫者进行申讨和谴责。有一个帖子写的是:我们代表动物鄙视你!
  绿绿老师笑着想:有可能是我们五四班的人哦。

  与老师同居(上)

  21
  还是刚刚接五四班的时候,原班主任杨老师就曾提醒过绿绿,要小心郑宵的妈妈,尽量避免与之接触。
  这都一年多下来了,郑宵妈妈全然没有露过面,几次家长会,来的,都是郑宵的姨妈或是姨父,再加上事情一大堆,绿绿老师完全忘了这回事。
  那天,正巧绿绿老师有空堂,门房打进电话来说,有家长找五四班的班主任,绿绿老师于是说:请他进来吧。
  看到来人,绿绿老师微微有些诧异,他没有见过这位家长。
  这位女士,有着极为雅致俊秀的面容,肤色白皙。奇怪的是,她的衣服,裤子,鞋子,都有些脏,虽然都是不错的样式与品质,可是颜色却完全不搭。
  她轻声问:“请问你是五四班的苗老师吗?”
  绿绿老师答是,并请她坐下。
  她姿态端方,款款落座,只坐半张椅子,双手轻轻搭在膝上,开口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郑宵的妈妈。”
  “你好!”绿绿老师于是明白,为什么郑宵会有那样一副天使的容貌了。
  “一直想来与老师交流一下,可是工作挺忙的,实在是惭愧。我听郑宵回老常提到你,说你待怎么怎么好,课上得也有趣,就想着一定要来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
  “我想,苗老师还不太了解我们家的一些情况,我不妨先说一下。”
  郑宵妈妈接下来讲了一个故事,象言情小说那样的故事。
  大意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女孩子,爱上了一个条件与她比较悬殊的男人,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与之结了婚,谁知过了没几年,那男的抛下老婆幼子,跑得无影无踪了,到现在,他已消失八个年头。
  绿绿老师边听边糊涂,按常规,老师是不该问家长的私事的,绿绿不明白郑宵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事儿说给自己听。
  渐渐地,绿绿老师觉出不对劲儿来,郑宵妈妈眼神越来越怪,直看到绿绿的脸上来,惶惑茫然,没有焦距的眼光。近了看,她的眼角全是细密的皱纹,非常的憔悴,她问:“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要我们了呢?你说他这是为什么呢?”
  这时绿绿老师才猛然想起杨老师的嘱咐来,暗叫不妙,可是不知如何对付这种情况。
  幸好,张小然老师进来,把郑宵妈妈劝了出去,给绿绿解了围。
  这以后,可就没完没了起来。郑宵妈妈隔三差五地跑到学校来,在绿绿面前坐着,翻来覆去地说着她的故事,述着问着,绿绿去上课,她就跟别的老师说。整个办公室成天响着她哀怨的絮絮的说话声。老师们跟门房许师傅说了,下回一定要拦着她不叫她进来,可是许师傅说,她会一直坐在门房不走。
  就这么过了一星期,有一天,郑宵妈妈又来坐着,不一会儿,郑宵的姨妈来了,把她连拉带哄地弄走了。第二天,姨妈特地来道歉,说,郑宵妈妈的这病,有好几年了,时好时坏,最近发得更厉害一些,神智全迷糊了,抓了人就说她的故事,放她在家实在危险,已把她送到疗养院去住院了。
  绿绿老师第一个反映就是:郑宵怎么办?
  这些天,郑宵妈妈这样闹,老师们商量好了,一致瞒着郑宵。
  姨妈说,他们只是告诉孩子,妈妈身体不好,要去外地治病。姨妈又说,自己也要出差一周,爱人也忙,照顾不了郑宵,好在,郑宵从小自理能力还可以,自己住一个星期不成问题。
  那天放学,绿绿老师出校门时,看见郑宵背着书包在门房逗五四玩儿,就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
  郑宵笑盈盈地说:“我要陪五四一会儿,要不它太寂寞了。”
  绿绿老师静静地看了他与猫一会儿,对郑宵招招手:“过来!我送你回家。”
  郑宵的家离学校倒不远,他属于地段生。
  那是一个有点儿年头的小区,郑宵家的那幢楼房尤其古怪,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建筑,夹在两幢楼之间。郑宵的家也是不规则的形状,意料中的零乱,气味也不好,但是那股潮湿腐败的气味里隐隐地混着空气清新剂的香气。
  郑宵灵巧地从墙角摸出一个罐子,哧哧喷了两下,一股子茉莉的香味弥漫开来。
  绿绿替他开窗通风,又把刚买来的盒饭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给郑宵吃。
  郑宵跪在旧沙发上,看着绿绿忙来忙去,又跳下来,倒杯水,放了两片茶叶,非要绿绿喝茶。
  他忽哧忽哧地吃着盒饭,十分地香甜,不时地抬起头,撅了油乎乎的嘴对着绿绿笑。绿绿摸摸他的头发:“吃完饭记得做功课,记得洗了澡再睡。头发一定要洗干净,有味道啦,闻起来很象五四。”
  郑宵说:“热水器坏了,不过我会烧水洗。”
  绿绿又嘱咐他睡觉前检查门窗关好了没有。
  郑宵伸出细胳膊细腿比划两下道:“不怕的老师,我会跆拳道。呀!嘿!”
  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在里屋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套新衣服来,蓝白相间的颜色,崭新的。
  郑宵问:“老师老师,你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衣服?”
  “网球王子。”绿绿答。
  郑宵有些惊讶:“老师你看过网王啊?那里头你最喜欢谁?”
  “不二。”
  “老师跟我一样哎!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不过她说要等明年再穿,因为很大。”
  “嗯,”绿绿说:“收好,明年很快就到了。老师走罗!”
  “老师老师,”郑宵牵住绿绿的衣襟,“你看不看网王?我有全部的碟子!”
  “今天不看了,我该回去了。记得烧水洗澡,小心别烫着。”
  “哦!”
  郑宵一定要送绿绿老师,被绿绿老师拦住,却拿了大手电,站在房门口给绿绿老师照亮。雪白的光在黑洞洞的楼梯间划开一条闪光的路,
  郑宵喊:“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绿绿回头看见背着光的郑宵,小小的个子,把手电顶在头上,好让光照得更远些。
  绿绿突然蹬蹬蹬地跑上去,冲郑宵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郑宵不大明白,绿绿推他一把:“傻了?来收拾东西,跟老师去住!”
  郑宵欢呼一声,立刻行动起来。找出一个旅行包,麻利地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没忘了那套新衣服还有网王的碟片。
  绿绿说:“这套衣服不是说明年才能穿?”
  郑宵也不答话,也不放回去,乌黑的眼睛溜溜地望着绿绿。
  绿绿叹气:“得了得了,带上吧。”
  两个人锁了门,打着手电往下走,郑宵拉着绿绿的手,绿绿替他背着旅行包。
  郑宵问:“老师啊,你真的带我去你家?”
  “假的。”绿绿说:“我把你牵去卖。”
  说着,突然抓住郑宵拿手电的手,将光射到自己的脸上,伸出舌头,翻起眼睛。郑宵尖叫:“鬼啊!”
  绿绿道:“怕不怕?”
  郑宵说:“不怕不怕。老师这么英俊,扮鬼也好看!”
  绿绿笑:“噢哟噢哟,这马屁拍的!”
  郑宵一路上兴奋得发抖,到了老师家门口,反而不好意思进去了。绿绿在后面轻轻推一推他:“进去吧。”
  郑宵跨进门里,绿绿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七零八落的鞋子,脏衣服,把沙发上的报纸杂志扒拉开放下包。
  郑宵发现原来老师家也这样乱,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绿绿先带郑宵洗了澡,给他洗头发,打了他满头的泡沫,云石一样地堆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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