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得有意思吗?”
张森浑身发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胡秀梅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他还能说什么?张森愤怒地把酒瓶子砸在地上,怒视着胡秀梅。
胡秀梅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还有种了!本事没有,脾气倒越来越大了,砸呀,把家里的一切都砸了,这日子不过了!”
张森瞪着她。
胡秀梅说:“你有种去把小丽找回来,朝我狠什么!”
张森终于爆发,号叫道:“你别逼我,别逼我!你以为我好受吗?我成天像个罪人一样过日子,找不到小丽,我心疼得流血!今天是大年夜,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希望能够相互安慰,希望能够一起面对。可是,你一回来就不给我好脸色看。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东西?我容易吗?我难道不想找回小丽吗?”
胡秀梅哭喊道:“你去找呀,现在就去找呀—”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一次改变命运的疏忽(
张森说:“我去!我去!马上就去—”
胡秀梅忍不住号啕大哭。
张森打开门,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外面,很多人家开始开门放鞭炮了了。张森没有准备鞭炮,也没有准备烟花。放在往年,他会买些烟花,放给小丽看,小丽可喜欢烟花了。走在冷风中,张森想象着小丽看到烟花在空中绚烂绽放后欢乐地跳跃的样子,就异常难过,仿佛有无数只蜈蚣在撕咬他的心脏。
今夜,所有的喜庆和欢乐都是别人的,和他无关,也和胡秀梅无关,更和小丽无关。
6
2010年7月的一天。胡秀梅的一个工友从湖南回来,给她带了一块腊肉。那块腊肉是用报纸包着放在塑料袋上的。回到家后,胡秀梅把腊肉挂起来,把包腊肉的《潇湘晨报》放在了桌子上。就是因为这张报纸,张森得到了女儿的消息。
张森回家的时候,胡秀梅正在厨房里做饭。
他走到厨房门口,对妻子说:“我回来了。”
胡秀梅冷冷地说:“回来就回来,没有必要向我报告。”
张森没说什么,自从女儿丢了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妻子的各种冷言冷语。妻子骂他损他,甚至是打他,他都可以忍受。可是,有一点他无法忍受。作为男人,他也有性冲动,在某些夜里,当他企图做些什么事情时,就会被胡秀梅一脚踢下床。胡秀梅扔过来一句话:“找到小丽再考虑这事吧,在找到小丽之前,我没有兴趣做这事。”这话让他瘫软,让他觉得生不如死。他会用拳头拼命砸自己的头,恨不得把自己砸死。
张森坐在饭桌旁,随手拿起了那张包腊肉的《潇湘晨报》。
在第二版的社会新闻栏目里,他看到了一幅照片。
张森愣愣地看着这张照片。
过了好大一会,他大喊道:“秀梅,秀梅,我找到小丽了—”
胡秀梅没有激动,而是从厨房里扔出来冷冷的一句话:“别做梦了!”
张森拿着报纸冲进厨房,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说:“你看,你看,这是不是小丽?你看那脸蛋,你看那眼睛—”
胡秀梅张大了嘴巴,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的确是小丽,小丽是她亲生女儿,一看就可以肯定。
照片里的小丽抱着一摞报纸,在街头向路人兜售,她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大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失去了往昔的天真烂漫。照片旁的文字介绍说,这个女孩每天在街头卖报,应该引起社会的重视,究竟是谁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做这样的事?
张森说:“我马上走,我要去长沙找回小丽。”
胡秀梅流着泪说:“我也去,我也去—”
张森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放心,我一定会把小丽找回来的。”
胡秀梅把银行卡给了张森,说:“这几个月我们赚的钱全部在这里,你带上,一定要小心,别再被人骗了,要注意安全,这世界乱糟糟的,我都害怕。”
张森说:“我不会再被骗了,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连夜,张森带着那张报纸,踏上了开往长沙的列车。
长沙对张森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初来乍到,还是有些忐忑,可是想到女儿,他就无所畏惧了,况且,像在郑州那样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来到照片中的那条街上,寻找着女儿。一连找了两天,也没有见到小丽的踪影。他拿着那张报纸,到处询问路人。有的说没有看见,有的说前几天见过。有一个好心的路人问他:“这个女孩是你什么人?”张森说:“是我女儿,春节前在广州火车站丢失的。”他说:“那肯定是被人贩子卖了,报纸都登了这事,恐怕她现在是不会上街卖报了,长沙那么大,你要找到孩子,就像大海捞针,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就拿着这报纸,去找报社记者,让他们给你写篇文章,发动大家帮你找,这样或许能够尽快找到你女儿。”张森听了连声说谢谢。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一次改变命运的疏忽(
张森来到了《潇湘晨报》社门口,迟疑着,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胆怯什么。
张森心里在骂自己,你他妈的就这点出息,进去呀,找记者,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为了小丽,你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
他鼓足了勇气,正要走进报社,这时,从报社里走出来一个胖乎乎的矮个男子。他看了张森一眼,停下了脚步,问他找谁。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透出一股锐利的光芒,让张森刚刚树立起来的信心又受到了打击,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找记者。”男子笑了,温和地说:“你是不是来爆料的?别害怕,我就是记者,我叫袁复,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张森说:“我要寻找我丢失的女儿,你们报纸登了她的照片,她就在长沙,可是我无法找到她。”袁复说:“你有那张报纸吗?让我看看。”张森从包里拿出报纸递给他,说:“我女儿就是照片里这个卖报纸的女孩。”袁复叹了口气,说:“走,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袁复把他带到了报社旁边的一个咖啡馆,张森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对面。袁复笑着说:“喝点什么?”张森从来没有喝过咖啡,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喝,我不渴。”袁复说:“没有关系的,喝点什么吧。”张森说:“随便,随便。”于是袁复点了两杯蓝山咖啡,然后和他交谈起来。袁复边喝着咖啡,边听着张森的讲述,同时做着笔记。他们在一起聊了两个多小时,张森瘦削苍白的脸在讲述的过程中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青,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眼泪也一次次情不自禁地滑落。袁复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忧伤。他们聊完后,袁复喝掉了两杯咖啡,而张森面前的那杯咖啡还满满的,一口未动。
第二天,《潇湘晨报》就发表了袁复写的文章《一个父亲的寻女之路》。
这个世界热情和冷漠总是并存的,文章见报后就开始有不少热心的长沙人帮助张森寻找孩子。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张小丽还是杳无音讯。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长沙,被卖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些人贩子不是傻瓜,也许当他们一看到张小丽的照片登上报纸后,就把她藏起来了,不会让她在长沙再次露面。
那张照片的摄影师王子证实了这一点。
王子是个女大学生,喜欢拍照。那天,她看到街头有个小女孩在卖报,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发给了报社,没想到就被刊登出来了。照片发表后,王子又去找那个卖报的小女孩,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知道这小女孩一定有蹊跷。果然,她是个被拐卖的孩子。当王子见到张森时,她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不看好自己的孩子呢?”张森羞愧难当,痛苦不堪,无言以对。王子见他如此,也于心不忍,当她得知张森为了找女儿,十几年的积蓄都被骗光,现在为了省钱找女儿,每天晚上都露宿街头时,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他带回了家。
王子对父亲说:“爸,我们家还有间空房,就让他住吧。”
王子的父亲也是善良的人,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女儿的提议。
王子替张森担忧,也替张小丽担忧。
她说:“当时我看到她时,心里像是被刀扎了一下,疼痛极了。我想,她爸爸妈妈怎么忍心让这么小的一个姑娘出来卖报。我拍完照片,走到她面前,她抬头望着我,眼神迷离地求我买她的报纸,还说,如果报纸卖不掉,回去会挨打的,还会饿肚子。我不忍心,买了份报纸。”
第一部分 第一章 一次改变命运的疏忽(
张森听着她的话,觉得万箭穿心。
王子说:“张森,一定要找到小丽,我也会帮你的。”
张森哽咽地说:“谢谢,谢谢。”
王子不可能和他一样到处寻找张小丽,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王子在自己的微博上号召网友帮张森寻找女儿小丽。王子还给张森注册了一个新浪微博,让他把自己的情况和联系方式写成文字,发在微博上,让更多的人关注他,帮助他寻找爱女。张森异常感动。
过了几天,张森离开了长沙,到别的城市去寻找女儿了。
每当看到街上那些要钱的孩子,张森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女儿。他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不是在另外一个城市里卖报,或者被逼去讨钱,也许还做着更加苦难的事情。他不敢多想,想多了脑袋会炸掉。在找到孩子之前,他不想回东莞去了,他要一直寻找,去每个省每个城市寻找,直到找到小丽为止!他知道,小丽在等待和期盼,希望爸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带回温暖的家。胡秀梅也同意他这样做,她说每个月的工资发了,都会打到他的银行卡上,让他安心寻找女儿。
7
2012年3月6日,正在福建厦门寻找女儿的张森接到了一个电话,让他赶快上网看一张网友随手拍的照片,确认一下照片里的乞讨女孩是不是他女儿张小丽。给他打电话的人叫朱文远,是个网络打拐的志愿者,网名叫“奔跑的猪”。
张森赶紧找了家网吧,登陆了新浪微博。
张森看到了朱文远@给他看的那条微博,照片上的女孩子坐在地铁口要钱,尽管孩子在长大,和三年前相比有了变化,可是那模样还在,特别是那双眼睛,他只要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这是一个父亲的直觉。
他马上打通了朱文远的电话,焦急地说:“阿猪,我看到照片了,是我女儿,是我女儿!”
朱文远说:“那你赶快到上海来,发这条微博的网友就在上海,他在上班路上看到就拍下来了,我看着有点像你女儿,就告诉你了。不啰唆了,我问问那网友,是在哪个地铁口拍的,我马上过去看看,如果还在,我先把人看好,你赶快过来!”
张森说:“好,好,我马上过来!”
坐火车到上海要十多个小时,况且现在这个时候不一定有车,他查了一下飞机航班,发现两小时之后有一班飞上海的飞机。他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直接前往机场,乘坐这班飞机赶往上海。
两年多来,他跑遍了中国的十几个省市,到哪里都省吃俭用,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乞丐一样,不要说坐飞机了,就是坐地铁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可是这回,他顾不了许多了,他要坐一回飞机。在往机场赶的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妻子。听到女儿又有消息了,胡秀梅在电话里哭了,她边哭边说:“张森,我不管你坐什么去,哪怕是坐火箭也得赶快去,你不要管钱的事情,我做牛做马也要供你去找女儿!”
妻子的话让他感伤,说实在话,他已经没有眼泪了,都流干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年来,张森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面对所有肉体和精神的折磨,他都咬着牙一步步走过来,只要能够找到女儿,一切他都可以承受。离开长沙之后,他一直没有女儿确切的消息,很多时候都是捕风捉影。不过就算是捕风捉影,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现在,他知道女儿在上海,他希望这次能够找到她,把她带回家,给她温暖和爱。也只有女儿,才能让他找回温暖和爱。他期待着。
可是,他能够找回女儿吗?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肉体和心灵的伤疤(1
1
李妙说她和父亲有仇,谁能相信?李妙自己相信。
父亲是个酒鬼,喝醉后就打母亲,也打她。她们最终忍受不了他的暴力,离开了他。她恨父亲,母亲和他离婚之后,她就和他没有来往。她不想见到那个恶棍,永远也不想见到,尽管他是她的父亲。
要不是父亲,她四岁那年就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她的人生就不会留下惨痛的记忆。
就算当她从警校毕业后当了一名警察,只要想起那段往事,就会有溺水的感觉,拼命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醉酒的父亲就是一头野兽,他抓住母亲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母亲哀叫着,仿佛是待宰的羔羊。年幼的李妙抓住父亲的衣尾,哭喊道:“爸爸,爸爸,你别再打妈妈,别再打妈妈了。”
父亲飞起一脚踢开她,继续对母亲施暴。
母亲痛苦之中,也没有忘记女儿,她哭喊道:“小妙,你走开,走开—”
她害怕女儿受到伤害。
李妙哭着走出了家门,她要去找舅舅,只有舅舅才能制止父亲对母亲的残暴行为。
可是,李妙迷路了,她找不到舅舅的家。
天黑了,她还在街上边哭边寻找舅舅的家。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问她:“小妹妹,你为什么哭呀?”
她说:“我找不到舅舅家了。”
中年妇女说:“小妹妹,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李妙说:“我舅舅叫王强。”
中年妇女说:“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说:“我叫李妙。”
中年妇女说:“喔,小妹妹不哭,不哭,我带你去找舅舅。”
李妙说:“你知道我舅舅吗?”
中年妇女笑着说:“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舅舅和我是同事。”
李妙说:“你也在纸厂上班?”
中年妇女说:“小妙真聪明,你舅舅经常说起你来,说你聪明又漂亮。好了,不哭了,我带你去找你舅舅。”
她掏出纸巾,给李妙擦去泪水。
李妙说:“阿姨,你赶快带我去找舅舅吧,妈妈快要被爸爸打死了。”
中年妇女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啊,你爸爸打你妈妈呀?”
李妙说:“是的,爸爸喝醉酒了就打我妈妈,阿姨,快带我去找舅舅吧。”
中年妇女说:“好,好,我马上带你去找舅舅。”
她抱起了李妙,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走了会,中年妇女说:“小妙渴了吧?”
李妙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说:“阿姨知道你渴了,哭了那么久,一定渴了。阿姨先给你喝点水,再带你去找舅舅,好吗?”
李妙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把她放下来,从包里取出一瓶水,给她喝。李妙的确渴了,大口地喝着水。喝完水,李妙说:“阿姨,水好甜。”中年妇女笑着说:“阿姨的水里放了糖的,当然甜哪,小妙要是喜欢,阿姨以后多给你喝。好了,我赶快带你去找舅舅吧,让他赶快去救你妈妈。”她抱起李妙,脸上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不一会,李妙就趴在她的肩膀上昏睡过去。
中年妇女来到了火车站,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抱着昏睡不醒的李妙在候车室里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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