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年笑起来:“我知道啦爸,你们对他真好。”
  许爸爸看着儿子开朗的笑脸,那张面孔还年轻,还稚嫩,还天真。
  别人的孩子关我什么事?他心想。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一辈子。
  好好地送走了爸妈,许嘉年一身轻松。
  对他而言,他努力了一个月的事情得到了初步的进展:他告诉了爸爸自己喜欢的是个同性,并阶段性地取得了爸爸沉默的同意。接下去,只要他能一步步证明自己越过越幸福,他觉得爸妈也能一步步被自己说服,直到彻底接纳盛薰书。
  毕竟总没有人讨厌幸福的日子是不是?
  对他而言,暂时就只剩下一件事情了。
  再把同样在北京读书的错错给接了,然后两人一道在这个大城市上学。
  他还有点小疑惑:这两天自己总联系不到错错,错错怎么了?
  盛薰书卡在开学前的一天来到了学校报名。
  报名、入住、上课。
  一连串的事情之后,他在第三天的中午才见到许嘉年。
  这一天的下午,许嘉年没有课程,盛薰书也没有。
  秋高气爽,许嘉年骑着单车来到盛薰书的学校,载着盛薰书满北京晃荡。
  到处都是走路的人、骑车的人、开车的人,天那么高,风那么大,太阳那么暖。
  盛薰书听见许嘉年笑着抱怨:“怎么这么迟来北京?打你的电话都打不通。”
  可这样的抱怨都是轻快的。
  他站在自行车的后车轮上,心也忽然轻快起来。
  他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了,在这几天里始终循环在脑海里的对话也渐渐变淡,仿佛消融于阳光下:
  “你去北京上学可以,要答应我一件事。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和许嘉年纠缠!”
  “……好。”
  他站在车轮上,按着许嘉年的肩膀,终于彻底忘记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俯下身,和许嘉年一样笑,大笑起来:
  “只是有点事情耽搁了,我爸要我多陪他两天——”
  ××××××
  2013年。
  许嘉年消失了,也许再也不会来了,每一天最期待的见面彻底结束了。
  房间内,盛薰书失去力量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短暂的亲吻让他的身体熟记起拥有的感觉,四年来曾以为习惯的失去就变得再也无法忍耐了。
  他将面孔埋在掌心,让激动跳跃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然后打开手机,在高中和初中的班级群里群@:谁知道许嘉年国外的电话号码?
  他大概等了五分钟,在打算单开聊天框,一个一个人问过去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头像跳了出来,这个头像给了盛薰书一串号码,还有留言:“当年你和许嘉年关系最好,怎么,他没有告诉你他的号码?”
  联系的方式就这么简单得到了,而他们四年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盛薰书的嗓子发干,头脑嗡嗡作响。他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消息被他分段发出。
  “他告诉我了。”
  “我遗失了。”
  他复制号码,关了QQ,打电话过去。
  短暂的等待在这时候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当电话终于被接通,盛薰书的兴奋还未冲口而出,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一道轻灵又愉快的女音:“HELLO?”
  笑容就这样僵在盛薰书脸上。
  在国外习惯尊重隐私的风俗下,什么样的情况下,许嘉年的手机会在一个年轻的女性手上?
  他不敢再想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也是在同一时刻,他背后的门突然打开,盛妈妈从外头走进来,对他说:“我听搬家公司的人说你推迟搬家了,为什么?”她忽然看见盛薰书的样子,目光顿时变得狐疑又警惕,“你在……和谁打电话?”
  盛薰书转回了头。
  通话中的女音在屡次得不到答复之后直接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不再有任何声息。
  “妈,我在打给许嘉年。”
  “你答应过你爸爸——”盛妈妈脱口而出。
  “是的,我答应过我爸,再也不和许嘉年纠缠。”盛薰书面对母亲,慢慢说话,“但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自从知道我喜欢男性之后,我身上其他的一切在特征在你们眼里都消失了?我就是个……变态而已?”
第38章 星光
  许嘉年的大一生活过得特别愉快与轻松。
  他在学业上没有任何压力,对未来也早有了隐隐绰绰的想法。于是他有意识地将原本放在学习上的时间转移了不少到盛薰书身上,带着盛薰书在北京吃喝玩乐。
  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的很多地方并没有他原本想象的那样繁华,也就和他的老家一样,平平凡凡、普普通通。
  但人奇怪的地方正在于他们常常会被情感所影响,只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根草,都有了额外的风姿。
  他们花了三个月时间,玩了所有想玩的地方,吃了所有想吃的东西。
  他们还被同一把单车摔过,被同一枝树枝打过,被同一碗辣椒呛过,总是乐不可支地相对而笑,笑过之后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特别傻,于是再笑上一回。
  这些可爱画面常常不分昼夜地在许嘉年脑海中闪现,有时候他躺在被子里,看着素白的天花板,都会因为某个一闪而逝的画面而露出会心的微笑。
  到了后来,他们探索完了新的城市,隆冬的第一场大雪也随之降临。
  这个时候,哪怕是盛薰书也不太愿意冒着寒冬满城市地乱跑,他们于是又有了新的约会地点:许嘉年学校的图书馆。
  拥有地暖的室内能让人刹那复活。
  他们在图书馆里总爱选被书架遮挡的没人角落。
  许嘉年看书的时候盛薰书也看书。但盛薰书的专注往往只能持续一节课的时长,每到四十五分钟的时候,还在专注的许嘉年总要面临一些骚扰:也许是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也许是有人忽然将另一本书盖到了他正在看的书籍上;还有可能是有个人不管也不顾,直接拖起他去楼下的树荫道踩了一回雪。
  闹得像一头大型犬,自己想玩了,非得拉着你也一起来。
  那时候,大雪簌簌,冰晶满地。来往的学生与教授都行步匆匆,一心赶回温暖的室内。他们却反其道而行,穿着大衣在风雪中漫步,看两侧落光了叶子的干枯枝桠。可这些横斜的枝桠上盛满了雪,远远看去,又似重新开了圣洁的花。
  正如他们。
  明明在冬季的大雪里瑟瑟发抖,但握着另外一个人的手,就像手心里踹了个小火炉,能一路回暖到心口。
  在寒假即将来到的时候,许嘉年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或许不是一点,而是挺多不对劲的。
  我时常把错错带到自己学校来玩,我寝室的同学都认识错错,虽然不可能真正得知错错和我的关系,但是我并没有太避讳和错错的亲密,他们也许或多或少也猜到了些。
  错错却对我反向而行。
  他几乎没有邀请我前去学校,偶尔我去他学校他也会有意识的收敛日常亲密举动。我现在还不太叫得出他寝室同学的名字,因为他几乎没有让我和他们接触过。
  这是在发挥地下党的保密精神吗?
  许嘉年内心嘀咕不已。
  在高中的时候,他十分赞同盛薰书对于自己的性向问题严防死守,但是上了大学,他觉得这种锢制可以稍微松懈一些了……也许错错不这样觉得?
  但是他分明也很高兴。
  每次我在我的其他朋友面前表示出对他的重视,他都非常高兴。
  正如现在。
  他们还在北大。
  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星期了。
  冬天里最冷的日子即将来临,连日常占据花园的猫狗都躲在宿舍楼下猫起冬来。许嘉年正和盛薰书以及寝室里的同学在附近的小店里头吃火锅。几个年轻人从下午七点一路吃到十点。氤氲的热气将玻璃熏出蒙蒙的雾,模糊了窗外的一切。大家喝得有点上头了,老大正和一个学姐打得火热,心情特别好,嘴上就没有把门:“老四,我记得之前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过?”
  桌子顿时一静,正和盛薰书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另外两个有点尴尬。他们对盛薰书的感官其实很好,热情又大方,虽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体育样样拿手,玩什么都玩得起来。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纠结什么太隐私的话题吧?
  全怪喝酒误事!
  两人心头有点埋怨,琢磨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打个圆场——比如直接把醉酒的家伙拖走?
  声音传入耳际的时候,许嘉年正慢吞吞地吃着东西。
  他有点意外,但没有太多惊怒的成分,只顺势睃了坐在旁边的盛薰书一眼。
  盛薰书已经停下了说笑,他嘴唇微微抿着,视线和许嘉年轻轻一触,立刻逃似挪开了。
  许嘉年依旧在细嚼慢咽,他想:
  现在问题来了。
  错错是希望我公布呢,还是希望我隐瞒呢?
  他又一转念:
  我自己呢?是想要公布还是想要隐瞒呢?
  咀嚼在嘴中的那颗丸子终于被许嘉年吞了下去。
  许嘉年放下筷子。
  筷子与筷架轻轻碰撞,放出“当”的一声。
  众人:莫名装逼!
  许嘉年平淡说:“不是天天坐一起吗?”他一顿,转向盛薰书,“有点迟了,我先送你回学校吧。”
  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感慨:莫名牛逼!
  许嘉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将手伸给盛薰书,看见坐在旁边的人几乎跳着站起来,将手塞到他的掌心,然后脚踩棉花地走了出去。
  眨眼之中,许嘉年已经从带着人变成被人带着。
  他看向身前的人,这个时候,对方耳朵通红,笑容满面,就连脑袋后面的头发丝都在高唱着“我很快乐”。
  哇!
  许嘉年有点敷衍地给自己喝彩鼓掌,内心满是矜持。
  我选对了!我就说我不会看错错错的内心世界!
  那么……
  外头的雪刚刚停了,但街面还布着一层莹白,在夜里的霓虹中闪闪发亮。
  两人手握着手,许嘉年问:“盛薰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盛薰书矢口否认:“没有!”
  许嘉年拖长声音:“是吗——你爸爸那边呢?”
  盛薰书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变得剧烈,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沉稳,还带着一点点极其自然的不耐烦:“你是想说他不同意我们?他什么时候同意过我们?我们过年回去还得装不来往呢。”
  这倒也是。许嘉年想。
  那错错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难道我拿不出手吗?
  许嘉年有点不高兴了。他张开口想要将这个问题问出来,冷风忽然一卷,吹入他的口鼻,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的鼻子怎么还是这么不好,我百度过了,鼻炎万一加重很麻烦的,要多运动啊。运动”
  熟悉的声音几乎瞬间响在耳畔,许嘉年随即感觉一双手替自己拉高大衣的拉链,还顺便把围巾塞到了大衣里。
  这一体贴的动作又让许嘉年心平气和了。
  他吞回嘴里的质问,重新拖着盛薰书的手,向车站走去。
  可今天时间算得不太好,他们来到车站的时候,末班车刚刚好开走。两人面面相觑。
  许嘉年:“感觉你回学校也不太赶得及进宿舍了。”
  盛薰书:“你呢?”
  许嘉年:“时间也有点紧……”他翻了翻钱包,“我有带身份证,路边找个旅店住一晚?”
  盛薰书没有意见。
  学校周边的小旅馆还是很多的,许嘉年又和盛薰书走出车站,来到一家距离车站最近的旅店。这一家旅店意外的火爆,居然不剩标间了,连大床房都只剩下唯一的一间。好在两人都无所谓,登记了名字就进了房间。
  这间剩下的大床房挺有意思的。
  它位于阁楼位置,房间不大,床挺大;浴室不大,水很热。
  两人快速地冲完了个战斗澡,齐齐躺在房子中间的大床上。阁楼的天花板压得很低,横梁分列挂着,有一种随时会掉下来的感觉。不过在这张大床的床头位置,开了一扇窗户,窗户直对天空,天上有一弯残月,两颗星星。
  于是逼仄一下子变成了疏朗,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床上,开始还你一句我一句说话,后来不知道是谁压到了谁,又或者仅仅只是刚刚喝下的酒终于在身体里挥散,顺着血液流淌到脑海之中,最终“轰——”地一下,化作熊熊烈焰!
  许嘉年先一步把盛薰书压在床上。
  他啾了啾了盛薰书的额头,又啾了啾盛薰书的鼻子,又啾了啾盛薰书的嘴巴,最后再啾了啾盛薰书的眼睛。
  那双带着一点紧张与更多兴奋和期待的眼睛猛然闭上,又倏尔睁开。
  星光弥散。
  弥散的星光之中,一切似河,默默潜入,蜿蜒流长,总似没个尽头。
  直到最终,盛薰书再没有了一丝力气,眼皮直打架,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许嘉年才意犹未尽地躺回床上。
  他默默回味着刚才的感觉,感觉身体虽然疲惫,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这个冲动在胸膛中冲撞不停,最终让许嘉年打开了话匣子:“我之前申请了北大的交换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可能我会去国外交换一年。不过……”
  “不过什么?”盛薰书含混问。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去国外上个学,或者生活一段时间?”许嘉年问,“国外对于我们的事情看得比较平淡,在那里你的压力也不会太大。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今年也考了去国外读书要考的那些项目,成绩还行,拿Offer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唔——别老说我,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想法?你得提早告诉我,我才可以和你磨合规划啊。”
  他的肩膀忽然一重,盛薰书的脑袋埋到他的肩窝上。
  许嘉年:“怎么?”
  心脏跳动出陌生的情感,盛薰书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膛中咕噜噜冒着热气。有那么一刹那,他差点就要把自己把爸爸气病的事情告诉许嘉年了。但实际上,他脱口而出的是:
  “我们放假了之后再在北京呆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
  许嘉年很愉快地和盛薰书在学期结束之后又在北京呆了一段时间。等他们回到家中,假期过半,距离过年也不远了。
  那时候没有禁炮令,年味还足,小区之内处处是拿着响炮和烟火的小孩子。许嘉年踩着熟悉的街道回到家里时,妈妈正在包饺子,熟悉的香味一路传到鼻中,变作一把小勾子,勾得许嘉年大叫一声:“妈,我好饿啊!”
  许妈妈笑呵呵的声音传来:“先吃个水果垫肚子,饺子马上就好!”
  同一时间,隔壁。
  盛薰书也回到了家里。他一进家门,迎面就是盛爸爸的质问:“学校早放学了,你这儿晚回来去干了什么?”
  审犯人一样审我!
  盛薰书又是厌烦又是心虚,随口敷衍:“不是早说了吗?和几个同学留校做个项目,都让同学打电话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盛爸爸暂且不说话了。
  他站在家中,眼中闪烁着疑窦的光芒。
  ××××××
  2013年,美国。
  打扮靓丽的年轻女性挂断手机,耸耸肩膀,并对着桌面镜子调整一下写有“Sue”的胸牌,继续坐在桌子前办公。
  时间已经晚了。
  她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一支笔,目光时不时看向挂在墙上的大钟。
  当大钟的时针指向数字“9”,叮当一声,钟摆敲响报时器,Sue同时提起包包,扭开背后实验室的大门:“Boss,下班时间到了,我先走了,刚才你有一个电话。不过电话那头的人没说话。你给这个电话备注的是——混蛋。”
  光线交错。
  室内的人斜对大门坐着,在走国际象棋。
  他点着棋子,沉默良久,才将手中棋子轻轻往前一推,漫不经心道:“唔。”
  2013年,中国。
  盛薰书来到了自己父母的住处。
  自从那一件事情之后,他的父母飞快的搬了新家,而他还在上学,还留在原来的房子……哪怕许嘉年一家早在那一件事后不过多久,就集体搬走了。
  盛爸爸看着报纸没有抬头:“回来了?吃饭。你周末呆在家里别出去,见个朋友。这么大了也该谈个恋爱了,没问题就可以准备结婚了。”
  盛薰书走到盛父面前:“爸爸,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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