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环怔住,一句话将他的情潮退去。
  他这是在怪他?怪他当年因为他的牵绊没有放弃上诉的机会?可一切已成定局,他为此已经很难受了,因为亏欠想要弥补。四年前没说,出狱没说,却在他以为两人可以这样平淡地相守一辈子的时候说,为什么?难道真像他说的,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法面对现在看起来拥有了很多的自己?
  或许这是人之常情,自己从小就一直在占有他的东西,抢了他的妈妈,抢了他读书的机会,影响了他上诉的机会,这样的自己,竟然还企图无耻地用不容于世的畸恋牵绊他,他不恨你就不错了,你还奢望什么爱?
  两人因为看待事情的立场不同,同一句话,在他们各自的理解中背道而驰。
  
  闵之栋走后,许环因为作业不过关,一直待在学校里,虽然面上平静无波,孟峻却能感觉到许环变得比以前更加淡漠。即使每天一起上图书馆找资料,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澡堂洗澡,他也感觉自己像个无关痛痒的路人,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孟峻本身不是弯的,甚至在大一的时候还谈了个女朋友,结果因为女朋友开玩笑说许环面瘫脸,二话不说将人甩了。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许环有了那番心思,从进校起,许环一直都是冷淡如水,看起来温和亲近,实则根本入不了他的心。
  外人看来许环跟他要好,他也乐意这么认为,本来大学五年读下来,想着这么细细相处下来也不错,可真临到要分别了,他又不太甘心,特别是许环最近越发冷淡的态度。
  所以这天两人去澡堂洗澡,在换衣间脱衣服的时候孟峻忍不住试探地问:“许环,你觉得我怎么样?”
  许环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诧异,淡淡地说:“很好啊,怎么这么问?”
  孟峻听见这话心里一番欣喜,不禁抓住许环的胳膊,脱口问道:“那……那你对我什么感觉?”
  许环皱眉,轻轻挣开,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峻心里打鼓,脸上泛红,突然扭捏起来,别扭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我好像喜欢你——不是同学间的喜欢,是男人喜欢女人那样的喜欢!”
  他的话让许环潜意识地排斥,他冷声道:“我不是女人。”
  孟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急解释:“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当你是女人,我从大一就喜欢你了,你一直没看到我,我坚持了快五年,怎么会当你是女人?”
  许环微眯着眼望着他,面前与他同窗五年的男生眼神坚定,里面蕴含的感情他再熟悉不过,也许是自我同情,他软下态度,自嘲道:“不是坚持就一定会有结果,你说你坚持了五年,我却没看到。同样,我坚持了八年,另一个人也没看到。你看,我们俩是不是同病相怜?”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了?”孟峻上前一步,紧紧相逼,“如果我现在放弃,你更加不会记得我,所以我会再坚持下去,你是不是就会把我记在心里了?”
  许环心里一动,是啊,如果现在放弃,那那些年所做的努力,咽下的酸甜苦辣,不就没了意义?八年都坚持了下来,不能因为两人根本就不存在的差距而放弃,既然他亏欠他太多,那就用接下来的余生去偿还,而不是这样放弃。
  许环抬起眼睛直视孟峻,语气神态认真而冷漠,直逼人心的残忍:“不会。我的心里早就被一个人塞的满满的,连自我都没有,哪里还能记住你?”
  
  孟峻意外的插一脚让许环心里豁然开朗,他豁出去一样不给自己留退路,假如真因为自己现在所谓的一切让闵之栋心里不舒服,他全部丢弃又何妨,他这一生,从八岁那年见到闵之栋起,从来只有他,只为他而活。
  许环打算的好,花两天时间将剩下的任务做完,也不管导师查收效果如何,就准备回乡找闵之栋说清楚。
  世事难料,就在他要离校的头一天,失踪了六年的高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高琪这个女人是个定时炸弹啊,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另外,跟亲们说一下,十一期间我出远门,所以不能更新了,在这里跟大家道个歉~
祝大家十一快乐~咱们十一来了再见哟~




37

37、因果与循环 ...


  高琪出现的时候风光无边,正是中午的饭点时间,所以食堂门口停着一辆拉风又骚包的红色跑车无疑引起了不少学生的驻足观望。
  许环跟寝室几个人吃完饭刚从食堂出来,室友被好奇心引着也忍不住凑热闹,眼前的香车与美女让他们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二奶车都开到学校里了,正主不会是咱们学校的哪位公子哥吧?”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轻视的嬉笑,结果还没笑开,就见车上的美女推开车门,迈出一条黑丝长腿,立在车门前,摘下墨镜,望着他们的方向,温柔地笑:“许环。”
  
  众人面露惊讶,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许环这个方向看。
  许环在看见高琪的脸的时候心脏猛地一跳,他想不到高琪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以这样不经意又坦然的方式跟他打招呼。他们是母子啊,她怎么能一再装作不认,又能以现在这样平静到残酷的方式来与他相见?
  许环扭头就走,不是负气,他实在不知道现在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高琪,这个他名义上的妈。
  
  高琪见状,急忙踩着高跟鞋跟上去,一边不住地喊他:“许环!许环!是我啊!”
  孟峻回头看见女人完全不顾形象地在后面跟着大叫,身边指指点点的同学也越来越多,他拉住低头疾步前行的许环,“她好像认识你啊,你不认识她吗?”
  这话正好被赶上来的高琪听到,她接下话头,微喘着气问:“是啊,许环,你不认识我了吗?”
  许环站定,闭了闭眼,才慢慢转身,眼底情绪复杂,轻声说:“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可是你认识我吗?”
  高琪感觉奇怪,立即答道:“我当然认识你,我一路叫着你的名字过来的。”
  许环摇摇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淡淡地问:“许环?这个名字是你取的还是我爸?”
  高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瞳孔瞬间放大,惊讶不已,不自觉后退一步,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环低下头,暗自叹口气,低声对孟峻说:“你们先回去吧。”
  孟峻虽有疑惑,但见许环一脸的不容拒绝,也只好带着担忧拉上另外几个还想看热闹的室友离开。
  
  校园的风气平和宁静,图书馆湖边的风都带有书香气,高琪与她的车实在与其格格不入,让她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两人就近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四月的春风吹起来已没了寒意,倒叫人觉得惬意非常。
  高琪显得有点局促不安,她扭头看着身边青年淡漠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许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许环说,他不知道跟高琪有什么话可说。过去纠结的那些问题,为什么抛弃他,为什么不认他,又为什么突然失踪,这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转过头看着高琪,六年过去,岁月好像从来没有在女人身上流过,一如从前的时髦靓丽,更多了许多成熟风韵,过去不懂欣赏,现在看来,高琪确实有到处炫耀魅力的资本。
  “对,那些不重要了,”高琪突然伸手抓着许环的手,迫切地说,“我这次来找你,也是想告诉你实话,然后带你走,以后我们母子俩再也不分开了。”
  “带我走?”
  “对,”高琪换出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许环的脸,眼里噙着泪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你就当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那样我心里也会好过一点。”
  
  许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女人临到这时候,想认回他,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他抽回手,避开高琪的手,扭头看着湖面,说:“你不用补偿什么,当年你帮我哥投资做生意已经尽到了你抚养的责任,现在我早就成年,可以自力更生,也不用你拿什么来补偿,以后你就安心地过你的生活,我不会怨你。”
  “许环……”高琪无奈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琪的故事很有些狗血。
  六年前,为了躲避那家人的追捕,她匆忙逃离,在各个城市颠沛流离。
  当初她一心想逃离,以为那家人不放过她是因为她平白拿了人家的财产,却没想到那家的大儿子霍决早在她陪在他重病的父亲身边的时候就对她起了心思。
  霍决本想老头走后,将家里主事的地位夺过来,再将女人圈在身边,没想到高琪趁着家里地位争夺激烈之际,偷偷拿着钱跑了出来。他当然不会放过,把家里的事情摆平之后,就派人到处撒网,可惜那时高琪早就躲在了这个偏远的丰州县,直到六年前他才利用蛛丝马迹找到,没想到再次让女人跑了。
  高琪很聪明,可也抵不过霍决的势力,不到两年,便被堵在了南方一个小城里。
  那时候高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打死她也不敢相信霍决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追着她不放是因为看上了她。虽然如此,但她还是无计可施,只好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留在男人身边。时间久了,霍决渐渐将霍家的生意洗白,对她虽然谈不上宠溺无边,但也当个金丝雀一样养在身边,倒把她养金贵了。
  这几年霍决看她看得很紧,出个门都有人跟在身边,也就近段时间,她刚生下两人的孩子,这才对她没了人身限制。拿在年轻时,高琪能轻易抛下许环当然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绊脚,不过也许真的是开始老了,心没了年轻时候的活力,她看着初生待哺的孩子,蓦然就想起许环。
  
  “许环,你是不是不肯原谅妈妈?”高琪心里有点酸楚,人生过去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以前追逐的那些名利都是虚的,面前的儿子冷然相对,才最让她感到心凉。
  许环轻轻叹气,说:“我不想骗你,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把你当妈妈去看待……有点难。”
  “那你就当我是个朋友一样相处就行了,我知道,要你一时接受有点困难,我们可以慢慢相处。”
  许环拒绝不了,也许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高琪能认回他,像个母亲疼孩子一样对待他,所以他默然,并没有出言反对。
  高琪见状,高兴地笑起来:“太好了!那许环,我们这就回家吧。”
  “回家?”
  “对啊,走,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许环推拒着高琪的手,看了看不远处停着的车,说:“我并不想介入你现在的生活,而且我也有家。”
  高琪疑惑道:“你是指阿栋?”
  “对,我明天就回丰州县找他,你以后就别来学校找我了。”
  “阿栋不是还有几个月才能出来?”
  许环抬眼看她:“你知道他的事?”又接着说,“是五年,不过大半年前就提前出狱了。”
  
  高琪抿嘴沉思一会,复又抓着许环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许环,你听我说,阿栋坐过牢,你老跟在他身边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许环的脸色一下沉下来,甩开高琪的手,说,“那不是他的错,他是被冤枉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情急之下,高琪脱口而出,又突然噤声。
  许环挑眉望向她:“你知道?”
  高琪躲避着许环的眼睛,默了默,还是决定开口:“许环,我是为你好,阿栋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他知道当年他入狱的事情是因为我,他怎么会原谅你?到时候——啊!”
  许环猛地抓住高琪的手臂,劲大的让高琪痛呼出声,他的眼神完全冷下来,凌厉如锋利的刀子戳进高琪的眼里,沉声问:“你说什么?”
  高琪愣住,被许环森然的神情吓到,说不出一句话。
  许环手上用劲,几乎切齿地说:“你说他入狱是因为你?”
  
  晚上很晚许环才回宿舍,孟峻一直等在楼下,老远看见许环神不守舍地往这边过来,急忙上前,叫他:“许环,怎么这么晚?没事吧?”
  许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说:“没事。”
  孟峻心里黯然,许环还真是不拖泥带水,这样果断强硬地拒绝他,让他不知该怪他还是感激他,他内心苦涩地跟在许环身边,沉默着。
  许环根本无暇顾及他,他抿着唇一直往前走,进了寝室之后直接脱了鞋上床面对墙壁躺下。
  寝室另外几个人拿眼神询问孟峻,孟峻只能无奈地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许环脑子里很乱。
  他感觉自己像听了一部情节离奇的故事。高琪与霍决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高琪懵懂糊涂的过往,霍决行事狠辣的作风,可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为什么会扯上闵之栋?那是最无辜的一个人啊!就因为高琪拿霍家的钱帮了闵之栋,霍决就在找到高琪的那一年将闵之栋害进监狱?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许环胸口发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四年后再见的那一天,男人瘦削的脸颊,被剪得贴到头皮的头发,还有身上沉下来的沧桑疲惫,这些苦和累,本不是他该承受的,却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压在了他身上。
  也是因为入狱之事,闵之栋到现在一无所有,所以才会介意两人的关系。他该介意的,就像高琪说的,假如他真的知道当年入狱的事情是因为高琪,或许就不止介意这么简单,而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再面对他?这是多么可笑的因果循环。
  许环蜷着身子,抱着手紧紧捂着发疼的心口,眼泪从紧闭的双眼肆意滑落,他慢慢分开双唇,嘴里无声地吐出一声叹息:“哥……”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十一玩的太high,前面的剧情都玩忘了,接下去费了好大劲= =




38

38、小爱与大难 ...


  许环最终还是没有回丰州县。毕业论文课题选完,他一心一意地待在学校准备,每天都是图书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
  五一期间钱进来学校看他,穿的西装革履,倒像个社会精英,开着一辆小车,车里装了两箱核桃和杏仁。
  室友纷纷调侃,想不到许环不可貌相,认识的都是些有钱人。许环什么也没说,用那两箱吃的堵住了几人的嘴,然后在学校外面的小餐馆招待钱进这个精英。
  
  “我这条件比不了你,对不住你的这身衣服。”点完菜,许环望着钱进一身打扮,忍不住打趣他。
  钱进敲了他一下,接着臭美道:“怎么样,是不是瞬间觉得自己弱了?哎,怪只怪上天生的我如此玉树临风。”
  许环忍不住摇头笑,钱进的到来总算让他郁结了这些日子的心情有了些纾解。
  “小黑,你怎么瘦成这样?”说笑完毕,钱进打量许环,过年还感觉长出一些肉的人,几个月没见,似乎脸颊都塌了下去,笑容也没了那时的春风如意,他忍不住担忧心疼,问,“你很忙吗,看着好像没休息好。”
  许环手肘撑在桌子上,拿手掌抚了一把脸,淡淡地说:“为了准备毕业论文,晚上睡的有点晚。”
  “不还早吗,干嘛这么拼命?”
  许环摇摇头,说:“反正睡不着,查点资料也是个事,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钱进听了这话,怔怔地望着他,什么叫反正睡不着?正色道:“许环,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见许环抿嘴不语,试探地问:“跟阿栋哥有关?”
  
  面对钱进的关心,许环心里发酸,这条路走得太苦太累,前方看不到曙光,中间又横生枝节,让他有点心力交瘁,他渴望有人扶一把,听他诉诉苦,也好过现在这样拿不起放不下。
  他暗自叹气,望着对面从小到大的好友,忍不住露出脆弱的表情,说:“钱进,我觉得很累,也很迷茫。”
  “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的想法我一直都很不理解,他说他一无所有,所以不能跟我在一起。”许环抬头看向钱进,认真地问,“为什么?”
  
  钱进一时有些恍惚,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对面的青年已经长大,这句为什么也没了当年那样的咄咄逼人,更多的是茫然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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