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他从小没有父亲是吧?我分析他喜欢同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渴望那种父爱的关怀,然后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得到很好的疏解,就渐渐将它给转化为了一种对同性的依恋……不过我看小陈是个很好的孩子,不是社会上那种喜欢胡搞八搞的混混痞子青年,这个只要是肯配合治疗还是可以慢慢改正的。”
  看李月珊不住点头,她就开出了几瓶抗精神抑郁的药品,然后又说:“不过我们这里也有在生理上强制性纠正的治疗方案,电击或者催吐都有一定效果,但是对患者身心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这个需要经过本人及亲属签字确认的。”
  李月珊面有难色,她看了看叠溪,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来,说:“那先不用了,还有别的吗?相对……轻微点的。”
  老太太指了指叠溪手腕上的皮筋,说:“我刚才告诉他了,就一直拴在手上,喜欢哪个,就喊着他的名字,让自己疼一下,想他的时候,也这么弹一下……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对这个疼痛感产生条件反射,从而引起对那个人的生理厌恶,时间长了,也就不想他了……”
  她还未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叠溪的手腕那里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痕,鲜艳刺眼。
  叠溪站起来,说:“妈,走吧。”
  
  李月珊似乎一直想斟酌着跟叠溪说些什么,可是回到家他就进了自己房间,母子其实二人从昨天开始,互相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屋子里的气氛让人感觉如履薄冰。
  叠溪躺在床上摩挲手机,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只饱满的水袋,浑身每个毛孔都是湿漉漉的,一如这南方的潮湿天气。
  他看看手上的橡皮筋,有点想笑。
  他用力揪起来那根皮圈,扯的长长的,嘴里喊着:“李岷江。”
  啪。
  尖锐的痛感在皮肤上飞快的蔓延,叠溪却没什么感觉,他觉得远远不如那三个字砸进心里的分量。
  他们不懂,那是一种感情,一旦扎下了根,怎么轻易能化解得了?
  
  叠溪再次拉起来,他闭上眼睛,喊了声:“哥。”
  橡皮筋应声而断。




☆、23

  治疗过程是极其漫长且痛苦的,已经是回来的第三天了,李月珊跟单位请了假,在家专门陪着叠溪,但是叠溪一直窝在房间内不出来,每次叫他吃饭的时候都看见他只愣愣坐在床上,手机明显是关了机的,躺在一旁。
  整个家里静得出奇,静的可怕。
  期间李岷江给自己打过几次电话,李月珊没接,她心里几乎是有些迁怒他的,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情。她照旧不敢与张卫东说起,只是按医生嘱咐给叠溪定时吃药,叠溪对此也从不抗拒,他像一具失去了生命迹象的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表情,整个人就这么变了模样。
  李月珊心疼极了,有几次甚至想给李岷江打电话,让他去开解开解叠溪,但又堪堪忍住,她拿不定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只能在心里反复强调念叨说这是为他好。
  她竟似窒息般的难受,急切盼望这段噩梦般的日子,赶快过去。
  
  “儿子。”
  李月珊拿出柜子里的两件旧毛衣,敲了敲叠溪的房门进去,坐在他床上强笑着跟他搭讪,说:“这是当年你爸穿过的,妈闲着没事,想拆了重打——你看那时候买的都是上好的毛线,都不脱色不变形的……来,帮妈撑着。”
  在叠溪生命里,她极少提起来自家男人,那就是心尖上永远长不好的疤,所以叠溪有些不可思议,他奇怪的看了看李月珊,坐过去顺从的帮她撑起来毛线。
  李月珊手里不停,将线头剪断,挑出来一根递给他捏住,自己则像以前坐在门槛里,跟外婆一面择菜一面唠家常似的说:“想当年你妈也是个巧手,老家里放的那些鞋样子都是我剪的,街坊邻居当时都管咱们家借,这好多年没动过了,手指头糙的不成样,又粗又短,不知道还能织成个不。”
  她话虽这么说,手上依旧熟练,随着叠溪笑:“你那时侯还小,看我用玉米糊去黏鞋样,还是以为是要烙煎饼,抢着要往嘴里头塞,那个蛮劲儿大的……夺都夺不出来。”
  这点叠溪记得,小时候的树杈弹弓,大清钱串起来鸡毛做的毽子,花格布头缝的沙包,李月珊什么都会做,不过弄好了都是交给李岷江,让他哄着叠溪去一边玩,反复嘱咐着说别捣蛋。
  李岷江。
  叠溪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关于他的回忆越来越多,也愈渐清晰,他怀疑人的整个记忆就是个肚大口小的圆瓶子,好不容易慢慢将他沉淀到底,偶尔不经意间又打翻了,就一起重新涌回眼前。
  他有些控制不住,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疼。
  
  越抑制他,
  就越想他。
  
  李月珊瞧他神色变化,立即猜到他在想什么,就叹口气说:“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爸当年狠心走的时候,妈比你还难受,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往外使劲扯着毛线,靛蓝色的毛绒不断飞扬又落下,沾染着许久之前的时光,甚至连那人的体温都还残留着没变,李月珊突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掉——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叠溪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某处,李月珊有点尴尬,她掩饰性的抿了把头发,又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人都是要为以后打算的,叠溪,妈希望你能明白。”
  她说:“你们那……不是啥真正感情,你小时候没个伴儿,只有他能跟你玩,你就把这感情给弄混了……他以后总会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而你也要有你的家。”
  “妈其实真不担心自个儿以后,因为妈有你,可是我只要想到你以后……身边可能连个人都没有,我这心里……”李月珊眼圈红了,她忙抹了把眼角,可眼泪还是不可抑止的滚了下来。
  叠溪放下毛线,过去帮她擦了擦眼泪,说:“妈,不会的。”
  李月珊捂住脸,把啜泣藏进手心里,叠溪帮她抚着脊背,只是一直机械似的说着‘不会的’。
  可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不会发生什么,李月珊是想拼命对自己好的,他不想过多辩解什么,因为那份执念和眷恋曾涨满胸口,但没人肯懂。
  李月珊哭了一会,复又抬起头说:“你对他不是真喜欢,妈这两天上网查了不少东西,妈知道你。”
  叠溪说:“嗯。”
  她又说:“他对你也肯定不是真心的,过去这一阵,就算完了。”
  叠溪这次沉默了。
  
  门忽然被敲响,李月珊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起身去洗手间,又回来推着叠溪说:“是亭亭来了,我刚让她中午来咱们家吃饭的,我这个样不好看,你开个门。”
  叠溪便去了,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在发愣,直到那个人喊他:“叠溪。”
  叠溪抬头,是李岷江。
  
  李岷江看起来匆忙又狼狈,他浑身上下乱糟糟的,下巴颏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满眼血丝。
  他手里提着东西,直勾勾的盯着叠溪,然后喊他:“叠溪……”
  叠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握着门把的手有些抖,他紧咬着嘴唇怕张嘴就哭出来,这几天来的煎熬终于寻到了发泄出口似的,在他面前自己的意志被击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李月珊也从厕所洗了脸出来,嘴里唤着:“亭……”但抬头她就愣在当场。
  李岷江放下东西,喊:“姐。”
  空气犹如凝固了,叠溪站在门前变成了一个放射点,这头是李月珊,那头是李岷江。
  李月珊当即反应过来,她两三步走过去,拉过来叠溪就要关门。李岷江扒住门框,塞进来半个肩膀,急忙喊到:“姐,你听我说!”
  李月珊终究没有他力气大,门轻易被掰开,她看李岷江钻了进来,便操起来门后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往他身上抽过去,嘴里喊着:“滚!你给我滚!”
  叠溪慌张起来,从后面拉住她,但李月珊像是卯足了劲,犹如发疯一样,细长的扫帚把生生被打的弯曲,李岷江硬是站着没躲,脸上身上立刻被刮出一道道红痕,叠溪急了,劈手把东西夺了下来。“妈!!”
  李月珊不依不饶,直接扑上去打他,嘴里哭着骂:“李岷江你个小畜生!你嫌我们太好过是不是?!……你以后让我们娘俩怎么见人?”
  李岷江被推到墙上,避无可避,叠溪死命的抱住李月珊,吼到:“这不怪他……妈!这不怪他!!”
  他挤到两人中间,红着眼嘶声喊到:“是我先喜欢上的他!这跟他没关系!都是我的事!”
  她用光了力气,往后瘫倒在地上,哭的像个泪人,叠溪抱住她,嘴里乱七八糟的反复说:“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我先勾的他,这跟他没关系,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李月珊抬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她挣扎着爬起来,接着扯开门,将他们俩想外推搡出去:“都给我滚!都滚!以后你不用叫我妈!我没脸当!……都滚蛋!”
  
  叠溪和李岷江一块被关在门外,叠溪马上扑过去敲门,里面却无论如何也没回应,李岷江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说:“别敲了叠溪,让你妈冷静冷静,她接受不了。”
  叠溪听不进去,他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回来,把额头一下一下往门上撞,哭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李岷江掰着他的肩膀硬是将他转过来,轻声安抚着说:“咱们也需要时间冷静,跟哥走,听话。”
  
  李岷江是连夜从唐山赶回来,他几乎连口气都没喘,一天一夜没合过眼。、
  “你一直关机,你妈不接,后来我没办法给张卫东打的电话,是张亭给我回过来的,我才意识到出大事了,”李岷江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叠溪一瓶让他抱着,说:“这都是哥没用,这事应该早说清楚的。”
  叠溪这时有些缓过劲,他无意识的咬着瓶盖不说话,睫毛湿成一团,满脸都是泥印子。
  李岷江用拇指抚弄他的眉毛,说:“叠溪,这两天你受罪了。”
  叠溪摇摇头甩开他,独自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李岷江跟上来,揽过来他说:“感觉好久没见你了,来让哥抱抱。”
  他注意到叠溪的手腕,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细小的抽痕,纵横交错的肿起来,就皱眉问:“这是怎么弄的?”
  叠溪移开手,不自然的挪开了点,只说:“你没事吧?”
  李岷江衣服有点破了,脸上还有一道伤口,他伸手摸了下,然后笑着说:“不疼,其实我不怕打,只要她能同意咱们俩的事,给我留口气就成。”
  叠溪掀开他衣服看了看,跟想象中差不多,一样的触目惊心,就说:“找个地方看看吧,挺严重的。”
  李岷江忽然抓住他的手,说:“叠溪,你看着我。”
  叠溪从刚才起就一直不敢跟他对视,他别扭的别过头去,有点想挣脱:“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吧,我们……”
  李岷江把胳膊环过去,捧着他的脸然后扭过来,离自己近近的,几乎就贴着他的嘴唇说:“叫声哥。”
  
  他的眉眼依然是那么好看,那从头到脚都是让人妄想据为己有的亲昵感,包容着自己直到完全消失殆尽。
  叠溪明白自己失败了,从刚才看到他的那一眼起就失败了,这出无人喝彩和自欺欺人的独角戏被他看穿,已经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了。
  
  “哥。”
  叠溪使劲的抱住他的脖子,似乎要把身体埋进他怀里。
  “我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即将完结啦!




☆、24

  李岷江从药店里头买了两大包的创可贴和双氧水,出来看见叠溪坐在门外台阶上正给张亭发短信,就过去挨着他坐下,说:“给她直接打电话不好了?”
  叠溪打了几行字之后又全部删掉,顺势仰躺他肩上,舒了口气说:“没想好说什么……哎,再说吧,咱们一会去哪?”
  李岷江晃晃手里的东西,说:“找个地方运功疗伤恢复元气……洗个澡睡一觉,然后带你买件衣裳,再出去逛逛吧。”
  叠溪从家里出来的匆忙,穿着T恤裤衩趿拉着拖鞋什么都没换,李岷江也是皱巴巴一副倒霉样子,两个人依偎着坐在超市门口,倒凑成了一对落难兄弟。
  叠溪问他:“生意不做了?公司不要了?你这甩手掌柜也做了好久了。”
  李岷江笑了笑,又站起来走开,叠溪当他去扔东西,仍是低着头发短信,他其实就想让张亭去陪陪李月珊,至少她还能在这个时候代替一下自己——他心里不禁发酸,李月珊所做的一切自己都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一定等于妥协。
  叠溪咬牙,将短信发了出去。
  李岷江忽然从后面揉揉他的脑袋,叠溪回头,顿时看到一个超级大的米妮气球,正冲着自己笑的无比甜美。
  李岷江站在高一点的台阶上,弯着腰,把绳子递给他,说:“哄哄你。”
  叠溪接过来,埋头摸了摸那闪闪发亮的塑胶纸外壳,手底下哗啦哗啦一阵碎响,他小声说:“还当我是小孩来着?”
  “咱俩都是小孩,成不?”李岷江扯住他的手,把气球拴在两人手上,又拽了拽说:“公司生意当然要,但是怎么也要先搞定你,要不以后赚钱给谁花?”
  叠溪说:“哦,你要养我。”
  “养咱俩,嗯……不劳动者不得食,”李岷江勉强板起来面孔,说:“走了,开房去。”
  
  不过李月珊这次下手,倒的确是丝毫没留情面。
  李岷江到旅馆脱了衣裳就去浴室放水,叠溪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身体由锁骨往下,包括肩膀上,横七竖八的几乎全是青紫印子,有几处地方还破了皮肿起来。他用热水泡了毛巾卷在手上,轻轻在那伤口上点了点,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就问:“疼不?……我妈还真狠。”
  李岷江对着镜子看了看,笑着说:“心疼了?”他动了动肩膀,张开两腿,又拍拍膝盖说:“那坐上来,给哥伺候好了,考虑留你狗命。”
  叠溪面无表情,用棉棒沾满双氧水往他腰侧某处一戳,登时李岷江差点把头发竖起来,疼的他呲牙咧嘴,嗷一声狮子吼被硬生生憋回喉咙里,表情惨不忍睹。
  叠溪微笑,顺手捋顺了一把狮子毛说:“疼你就叫啊,叫了我下次就轻点啊。”
  李岷江:“……”
  
  等两人洗完澡,又帮着给李岷江上药包扎完毕,已经晚上了,叠溪穿衣服去楼下肯德基买了个全家桶提上来,吃完就跟他在床上抱着看电视。
  旅馆并不大,还是那种老旧式的,特别是不知道谁用这里当过新房,墙头还贴着张半旧的双喜字,塑料纸剪的拉花连到吊灯上。
  米妮气球被拴在沙发椅子上,叠溪过去将它的脸扭向窗外,回来李岷江温柔的吻了吻他,说:“想做?”
  叠溪摇摇头说:“现在没情绪,抱着挺好。”
  李岷江嗯了一声说:“那就抱着。”
  电视上放着部当红的电影,光怪陆离的特效烘托着简单白烂的剧情,叠溪还挺喜欢,觉得能过眼瘾,音乐好听,最重要的是不用费脑子。
  他感受着李岷江身上的温度,嗅着他脖颈处好闻的香皂味,时不时抬起来头,看一眼他被电视屏光映亮的那半边侧脸,不知不觉有些朦朦胧胧的失真感。
  这是要跟自己相守一辈子的人,看得见,摸得着,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叠溪最开始认定自己只是将他当成了某个人的替代品,或者是真的将那种兄弟互相依赖的暧昧错当成爱情,甚至……只是因为他好看。
  就如当时在那个两人KTV里,自己一面向他靠近,一面在心里重复着说这只是个玩笑,却始终没能提防,他主动拥了过来——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他了。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配合着剧情将绝恋煽情到了极致,李岷江打了个呵欠,抬手关了电视。
  叠溪愣了下,瞬间视野落到一片黑暗里,下一秒那个人就翻身拥了上来,八爪鱼一样将自己收拢进怀里。
  他说:“哥?”
  李岷江在他耳边说:“哥比电视还好看?小心看烦了以后没得看……困了睡觉,明天带你出去。”
  叠溪亲亲他嘴角,说:“嗯。”
  
  四周一切都静了下来,蓝色窗帘透着夜光,气氛变得美妙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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