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个子矮,人又瘦,老是驼著个背,头发参差不齐的搭拉在眼睛上,从头发缝里往外看人,真不招人喜欢。




  从哪一天开始他抬起头来了呢?忻柏侧著头想,啊啊,就是那一天嘛。



  篮球队训练,小年照例在场边等。



  一个模拟对抗下来,忻柏大汗淋漓,躬著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偶而侧过头去,就看见在远远角落里坐著的林小年,不由皱起眉头。



  要说这个小孩个性也真是挺讨厌的,不说话,总是拿那双死气沈沈的眼睛偷偷看你,问三句答不上一句。最讨厌的是,他还不是那种能悄悄缩在角落里让你忽略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麽,只要他在旁边,哪怕不出声,忻柏後脑上也总有一种凉嗖嗖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小孩儿就跟个小妖怪一样。现在那个小妖怪就坐在体育场角落的树荫里,抱著膝盖,呆呆地看著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睡著了,连有人走过去都没反应。




  忻柏直起身来,看著朝小年走过去的几个人。



  靠!



  小年好象终於回过神,跳了起来。三个男孩围上来。



  “又碰见了,小子,今儿还有没有人保你?”



  小年不说话,戒备地瞪著他们,缩紧脖子,准备挨揍。一只手粗鲁地猛推他,他向後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抱住头。



  然後是“砰通”闷响和哀叫声,还有忻柏压低了的大嗓门,“靠,你小子找死,敢打我弟弟。”



  小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正看到忻柏大脚踹上推倒自己的那小子的身体,那个小子已经倒在地上,看来是让忻柏给揍趴下的,踹完一脚还不解气,又是一脚。小年咧一下嘴,看著都疼,忻家两兄弟都爱用脚踹人的?




  另两个男孩手忙脚乱把同夥拉起来,还想咆哮一下,回头一看,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篮球队员已经围了过来。



  “忻柏,怎麽回事?”几个大男生热血沸腾,蠢蠢欲动,过於充沛的体力光靠打球难以完全发泄。



  忻柏把小年从地上拉起来,扒拉著看了一圈,回过头来,目露凶光,“敢抢我兄弟钱,还敢打人,胆儿挺肥啊,报上名来,我手底下不打无名之辈。”跟说评书一样。




  几个站在後面的高三学长里,有人已经笑了出来,低声告诉忻柏,“他们是高二的。”



  队长站出来,警告对方,“侯巍,不想挨揍就别在这儿找事,快走。”



  三个倒霉的混混少年眼看著寡不敌众,只得低低咒骂著败退,一边狠狠地瞪小年。忻柏竖起眉毛,把手指关节掰的卡卡做响,“给我记住了,以後再敢欺负我弟弟,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三个我们忻柏就揍他一双半,”忻柏的队友在後头起哄,大家哄笑起来。




  小年站在高大的忻柏後面,使劲抿著唇,憋著笑和别的什麽东西。



  忻柏回过头来,教训他,“这种人,就得卯起来揍!揍他一顿就老实了。老话说,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玩命的跟他们打,他们不见得打得过你。”



  “嗨!嗨!忻柏你教点什麽不好教他打架!”



  “教也教不会,林小年小不点,一个指头就捺趴下了。小年,你有165吗?”



  “别笑啊你们,以後给我看著他点儿,别让人欺负他!”



  “了了,我说,林小年什麽时候成你弟弟啦?基因突变是不是?哈哈哈……”



  “你想死就早说!”



  “啊啊你杀人灭口!”



  回家的路上,忻柏说,“还真让我哥说准了,他说要是那几个家夥是咱们学校的,迟早有一天还得来找你麻烦。”



  小年转头看他。



  忻柏叹口气,“林小年,你太太太弱啦,一看就是让人欺负的主儿。你把腰挺起来不行吗?老人不是说了吗,人活精气神,人一神气鬼神都不欺。”



  “好,”小年点点头,把胸膛努力挺了挺。



  忻柏眨眨眼,觉得小年黑乌乌的眼睛倒映著金棕色的光芒,十分有神。



  “这还差不多,明儿我训练的时候,你也拿个球活动活动,看你细的跟豆芽菜一样。”



  “嗯,”小年再点头。



  “……还有助於长个儿。”



  “忻柏,你多高?”



  “178,干嘛?”



  “你哥好象比你高。”



  “对啊,他184,不过等我高中毕业肯定就赶上他了,我是匀速成长,从上初中开始就每年两公分,准得很。”



  “那我也还能长。”



  “你?反正长不到我这麽高。”



  ……



  忻柏後来想起来,好象是从那儿以後,小年不再做什麽都小心翼翼,也开始敢於抬头和说话--那种让自己冷嗖嗖的小妖怪的感觉也没有了,他就好象被魔棒一点,变成了普通的小孩儿。




  3



  九月底一场台风擦边而过,连著下了几天雨,才稍稍放晴。忻楠整理资料时,忽然闻到桂花的香气,他探出头去看,发现院子里那棵金桂开花了。



  楼道里木头地板一阵“砰砰”乱响从底下向上渐次传来,夹著重重的脚步声,忻楠撇嘴,那小子又在楼道里带球。门“砰”一声给推开,满头大汗的忻柏冲进来,看见他,叫一声,“哥。”忻楠回头看他,“今天怎麽这麽晚?”忻柏把T恤下摆拉起来擦汗,脸埋在衣服里,甕声甕气说,“要开运动会,场地分时段,我们排在後面”,他说著,把球在角落里放好,去接水投毛巾。忻楠想起来,问,“我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个小孩儿了,今天你们没一块儿走?”“你说小年儿?没,最近我们晚,所以我让他跟他们同学先走”,忻柏想了想,“上礼拜我让他先走,以後他好像就都先走了,没来找过我,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他忽然顿住,琢磨了一下,说,“二年级的现在不敢惹他了,怕挨揍,应该没什麽事了吧?”忻楠看看他,没说话。




  忻柏擦过汗,凑过来看,“哗,这是什麽东西?你们的功课?”



  忻楠托著腮,揉揉眉头,“重要功课,师兄交待的功课。说起这个来,正好有件事告诉你,十一我出差,大概一个星期,你得自己过了。”



  “什麽呀?”忻柏瞪眼,“假期出差?”



  “就是假期才能出差呀,平常要上课哪儿来的时间?师兄给的美差,他们总公司又来人了,这次不光是生活翻译,还要加上业务访谈。”



  “你那点德语够用吗?”忻柏表示怀疑。



  “生活翻译应该没问题,涉及到业务……,”忻楠皱皱眉,“我也吃不准,所以才在这儿恶补专业用语呀。”



  “哥,”忻柏认真地问,“你是打算毕业了就在查大哥的公司里做事吗?”



  “有这个设想,不过时间还早,届时再说。”



  “哥……,”忻柏有些犹豫。



  忻楠转头看他,“有什麽话想说?”



  “我是想,不如我也去打工吧?”忻柏眨眨眼。



  “寒暑假可以考虑,平常就算了,”忻楠看著他,“你不是想问这个的吧?你本来想说什麽?”



  忻柏靠在桌边上,低著头,过一会儿,才说,“今天罗教练跟我说,如果可以,希望我这个学期结束之後就跟他到省里一起集训。”他抬起头,眼睛里亮光灼灼,“一共才三个名额,他说我行。”




  忻楠看著他,不说话。



  忻柏犹豫一会儿,垂下眼皮,“哥,我决定不了,我也不知道怎麽样比较好,你帮我拿主意吧?”



  忻楠微笑,“精瓜儿!”伸手拍了弟弟後脑勺一下,“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麽好啊!”



  他弟弟抬眼看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满眼的渴望,和顺从。忻楠心里叹口气,温和地说,“你自己权衡一下,反正时间还早,过一段时间再决定也不迟,到时你把心里怎麽想的告诉我,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忻柏咧嘴笑,左边脸上一个酒窝,模样可爱,“好。”



  忻楠瞪他一眼,“去做饭,趁你还没滚蛋,好好伺候你哥!”



  “得令!”忻柏跳起来去煮饭。



  忻楠收起笑,望著窗外,心里说,爸,妈,小柏长大了。



  放假前两天,忻楠去公司找查钰臣,说是公司,其实是德资公司泛世的华东办事处,大厦里一百余坪的小单位,连前台小姐一共七个人,就是这个小小办事处,这两年平均每年业绩上涨12个百分点,所以最近总公司频频来人。




  “是不是总公司有意图在这边建厂?”忻楠猜测。



  “可能,先看看再说,最近这两年电信设备需求量大,全部靠进口根本没有竞争力,本地化是趋势。”



  “所以来人考查厂家?之前不是说可能会在南边建吗?”忻楠常来,所以大概情况有所了解,“上次那个海因克也提过如果建厂可能会在南边的啊。”



  “我觉得不太可能,泛世在南方市场没打开,知名度不够,找不到合适的合作商。”



  “那就是想在上次我们考查的那几家厂里选吗?”



  “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谁来?”



  “没有最後通知,我想应该是开发部的人。”



  “会不会又是海因克?那个傲慢的家夥上次说很喜欢这里的啤酒。”



  “可能是他的上司。”



  “你让我这个半工读生去接待你们开发部的大头头?”



  “没办法,只有我们两个会讲德语,我要去济南签我今年最大的一单合约,没有时间理他们。反正上次考查也是我们两个去的,你就当给教授做报告好了。”



  “你真的放心?”



  “放心,出了差错也无所谓,他们知道我们庙小菩萨小。”



  “只要今年业绩再给他拉上去几个百分点就OK了对不对?”



  “我是这麽想的。”



  “师兄,你真是唯利是图。”



  “谢谢夸奖。”



  这样子谈下来的结论,就是三十号忻楠一个人去接机,名字前一天由总公司传过来了,柯伦汉尼克,泛世副总经理。忻楠急电查钰臣,这个不行,角色太大,他吃不消!查钰臣也吃了一惊,斟酌半天,丢给忻楠一句话,吃不下也得吃,大不了准备一瓶酵母生,自求多福吧。




  所以,忻楠现在只好一个人站在机场出境大厅,手里拿个写著柯伦汉尼克的大牌子。飞机晚点两个多小时才到,乘客陆续出来时,忻楠把牌子举起来,特别关注高鼻子深眼窝黄头发的各位仁兄。




  过一会儿,有个人站到他面前,颌首招呼,“你好,我是柯伦汉尼克”,说的是德语。



  忻楠看著他,眨眨眼。



  这男人离日耳曼种差得远,黑发黑眼黄皮肤,明明是个华裔,忻楠不准备更吃惊了,很痛快地接受现实,“您好,我叫忻楠。”



  他犹豫一下,试著问,“您懂中文吗?”



  对方了然地看著他,“我能够听懂大部分,但是说就困难些。”



  “好吧,那我们还是讲德语,希望您听我说话不会太吃力。”



  “不会,你说的很好。”



  忻楠笑笑,“来吧,我送您去酒店休息一下,然後把行程向您汇报一下。”



  柯伦汉尼克大约三十多岁,个子很高,相貌清俊,有点削瘦,气质很好。忻楠不大在乎别人的外貌,可是也觉得这个男人略带忧郁深沈的表情十分吸引人,偶而笑一下,眼睛里就像溅进了火花,倏忽灿烂──更多的时候是深不见底,透著一种疲惫。




  疲惫,偶而。是,忻楠不知是否自己错觉。但基本上,柯伦汉尼克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严谨,大多数时候沈默,认真地听忻楠讲解报告书,对於忻楠安排的行程表示同意。




  从第二天开始,忻楠开车带柯伦往外跑,有三个地方要看,最远的一个在省境。忻楠准备了薄毯与靠枕,告诉柯伦路上他可以休息一下。柯伦不置可否,只管坐著看考查报告,过一会儿,对忻楠说,“我们可以轮流开车。”忻楠笑起来,“你不熟路。”心说,让你开,你不要给我开到天不吐去。




  三家洽谈方已经提前联系过,忻楠把计划安排的很紧凑,多留大部分时间给柯伦看厂,以及与厂家会谈,回到酒店两人开小会,讨论厂家的可行性报告,忻楠生怕给师兄丢脸,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运用所有智慧艰苦应对。




  然後每天躺倒看著天花板的时候,沮丧万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嘛,国际大企业高级主管VS三流大学学生,忻楠本来觉得自己能力还行的,结果发现不是那麽回事,跟柯伦一比,自己的见解好比幼儿园小孩儿,柯伦说一句是一句,每句话里都是智慧箴言。夸张啦,忻楠也知道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经验与视角的问题,但忍不住要叹气。




  查师兄到底还是不敢放任忻楠自生自灭,柯伦汉尼克的身份也实在重了点,所以到第三家厂去之前,查钰臣还是拼老命赶了过来与他们会合,忻楠如释重负。



  第三家厂在D市所属的汶南县,不论是工厂的情况还是当地的环境都非常理想。忻楠想,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吧?



  回程由查钰臣接手,忻楠坐副驾驶座上,柯伦第一次表现出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後座上枕著头,话题进入比较轻松的阶段,说起汶南的自然环境非常好,背山面海,温润凉爽,离D市又近,不过三小时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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