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水面平滑如镜,一点波澜也没有,那一定是一潭死水,是cz2046打破了五年多的漫长沉寂,让冀小北心底里的暗流重新涌动起来。
网上说那家电影院每周六下午两点会播放一部电影,是完全免费的,不需要买票或者预订座位,按时到场就可以了。
前一天晚上,冀小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要自己出门,要和陌生人说话,他就紧张得不行。两三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七点多就醒了。
吃过早饭以后,他回到卧室,整个人闷头钻进衣柜里把那件没穿过几次的厚外套翻出来。
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小姑给他买的,摸着面料很舒服,有一个毛茸茸的大帽子。冀小北想这衣服一定很贵,他整天在家里呆着不出门,用不着也舍不得穿它。
小姑骗他说这是一件黑色羽绒服,其实是漂亮的暖黄色。一是因为出事以后冀小北再也不肯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了,只喜欢灰色黑色;二是因为穿得亮一些走在路上比较容易被别人的注意,出门在外能稍微安全一点。
中午冀小北若无其事地和cz2046连线了一会儿,没提自己今天要去电影院的事,他怕万一自己很笨没找到地方,cz2046要笑他的。
挂断通话后,还没到十二点。导航说从小区到电影院只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可那不是他的速度,他决定早点出发。放在门后面的导盲杖太久不用,落了点灰,冀小北拿了块软布过来把它擦干净,然后拿上钥匙出门了。
从家门口到小区门口这一段是最简单的,十分钟以后他已经到门卫室那儿了,再往前跨一步就走出小区了。
冀小北深呼吸了几下,握着导盲杖小心翼翼地往前面探了探。“小伙子,我送你到盲道吧!”
声音是从门卫室里头传出来的,冀小北往那边偏过头,过了一会儿左手就被人一把搀住了,他赶紧说了一声谢谢:“可以麻烦你送我过马路吗?我要去对面。”
大叔很热心:“好嘞,我带你过去,刚好是绿灯。”
最困难的过马路也解决了,冀小北微微松了口气。他一只手抓着手机,一只手握着导盲杖,听着导航的语音提示沿着盲道慢慢走。
在家的时候他都是靠座钟报时来确定时间,一出来完全没概念了。一颗心吊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提示音: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冀小北站在原地有些心慌,附近是多近啊,要是还找不到怎么办啊?
好在很快有人走过来和他说话了,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你好,是第一次来吗?”
冀小北懵懵地点了点头,女孩子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来,我带你走。”
冀小北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谢谢,那个……请问一下今天放什么电影啊?”
“小心这里有台阶。”女孩很细心地提醒他注意脚下,“《湄公河行动》,今年九月份的电影,讲缉毒的,很精彩。”
冀小北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雀跃,cz2046昨天还和他说最近在看这部电影,他想一会儿一定要认认真真看,晚上就能和cz2046好好讨论了。
陈琢坐在第一排,又把解说词快速过了一遍。他在这个电影院做义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担任解说。
来这里的目的,一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软件受众的情况和需求,二是因为……Beibei就在这个区。他心里难免存着点小小的幻想,不过最后落空了,陈琢没在这里看见他。
刚开始陈琢觉得不就是讲解电影嘛,从小到大足球赛、篮球赛的解说看得太多了,他以为很简单,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因为观众看不到画面,解说员需要把重要的场景描述得详细,需要提示观众现在是谁在对谁说话,需要像旁白一样把时间线、故事线理清楚。
有一些观众可能不像Beibei是因为意外失去了视力,而是先天就看不见,他们对一些事物的认知很有限。
陈琢在网上找了很多资料,有经验的解说员会借助生活用品来解说,比如把摩天大楼描述成倒扣着的巨型玻璃杯,把直升机比作倒扣的汤勺,上面有几片轱辘转的扇叶,这样观众就能够想象出这些画面了。
管理员这次把这部电影交给他,因为这类片子由男声解说可能效果会更好一点。说实话陈琢没什么把握,电影已经不知道翻来覆去看多少遍了,有时候甚至一帧一帧画面暂停下来研究,他这个礼拜每天下班都在忙着改解说词,A4纸写了好厚一沓,也不知道今天这场“首秀”能不能成功。
快到点了,观众们慢慢入场。陈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去接点热水润润嗓子,走到门口刚好看见……
怎么说呢,这应该是一张生面孔,陈琢在这儿做义工好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他;可是这又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因为陈琢天天晚上都能在屏幕里看到他呢。
可能是很少见太阳的缘故,Beibei整个人白到耀眼,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裹着蓬松柔软的黄色羽绒服。
志愿者把他带到第三排中间坐下,Beibei明显有些紧张,他把导盲杖收起来放到一边,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乖等上课的幼儿园小朋友。
陈琢傻站在台阶上,目光一路追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后来师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快做准备吧,马上要开始了!”
陈琢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大冬天的急出一身汗。中间有间隙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去找Beibei,看到Beibei微微皱眉,托着腮听得一脸认真。结束的时候,观众席响起热烈的掌声,陈琢总算松了口气,不说表现得多好吧,至少没出什么大差错。
散场了,厅里热闹起来,就像放学的幼儿园,家属排着队把人接走。冀小北在位置上多坐了一会儿,等人群差不多散完了才摸索着往门口走,——他是没有人接的小朋友。
陈琢刚准备过去,就被师父拦了下来:“小陈今天解说得很不错,看来功课做得很足啊!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陈琢推说晚上公司有事,收拾好东西赶紧追出去,还好Beibei没走远,戴上了外套上毛茸茸的大兜帽,正握着导盲杖一边戳一边往前走。
陈琢发现Beibei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左边是纯黑色,右边是卡通袜,露出的那一小截画了只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熊。当然了,冀小北根本不知道自己抽屉里有好几双卡通袜子,这又是小姑的功劳……
陈琢多赶了几步,走到Beibei前面,一会儿帮他把挡在盲道上的自行车搬开,一会儿帮他拦住前面路口正在往后面倒车的面包车,一会儿帮他把地上的石子踢开。就这样贴心地护送了一路,到了要过马路的地方。
冀小北有点慌,身边好像没有人一起过去。他听到车来车往的声音,那现在应该是红灯吧?过了一会儿,好像安静一点了,是可以过去了吗?
冀小北往前探了探,刚跨出去一步就被人一把拉了回去,吓得他导盲杖都弄掉了。身边的好心人帮他把东西捡起来,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了对面。
冀小北一连说了好几遍谢谢,可是对方没说话,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就默默走了。
陈琢远远看着Beibei开门上楼了才算放下心。刚刚太吓人了,Beibei其实没判断错,那时候确实人行道上变绿灯可以走了,但是有辆车突然闯红灯冲过来,还好他在边上拦了一把。
Beibei的手心好凉啊,陈琢真想捏着他的手揣自己兜里给他捂一捂。
冀小北吃过晚饭就开始虔诚地捧着手机等cz2046给他打过来,他跟cz2046说今天去了一趟电影院,语气装作满不在乎,可是脸上自豪的小表情早就藏不住了。
陈琢整个人晕晕乎乎,自己这是在手机里养了个什么可爱到咕噜咕噜冒泡的宝贝啊……
最后Beibei还很兴奋地说:“今天电影院的那个解说员,声音和你好像!特别像!”
陈琢忍不住又想逗他,故意问他:“是吗?那是他的声音好听还是我的好听啊?”
Beibei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下礼拜仔细听一下再告诉你哦。”
从此以后,每周六变成了他们固定的面基时间,不过冀小北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现在每周六晚上变成了他一周里最最期待的时间,而且cz2046真的好酷好厉害啊,每部电影他好像都看过,于是他的形象在冀小北心中日益高大起来……
陈琢呢,每个周六都是他最忙的时候。有讲解任务的日子,他会起得特别早熟悉稿子,中午和Beibei通一次话,地点一般是在Beibei家小区门口的那家咖啡店,因为挂断以后他就要“接”Beibei去电影院了。
陈琢每次隔个五米跟着Beibei,看到前面有障碍物就提前帮他处理一下,一路护送他安安全全抵达电影院。轮到陈琢解说的时候,他就好好解说;没有解说任务的那些天,他就隔两个座位悄悄坐在Beibei身边。Beibei看电影的时候特别认真,而且陈琢发现他一认真起来就爱咬手,跟小孩儿似的。等电影散场了,陈琢再把Beibei送回家。
就这样过了几个礼拜,有一天晚上Beibei突然很严肃地说:“我要和你说个事情!”
陈琢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掉马甲了,他不动声色地回:“怎么了?”
Beibei清了清嗓子,特别郑重地跟他说:“我听了好几次了,还是我们讲解员的声音好听一点!就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等了好一会儿cz2046都没有回话,冀小北心里有点慌,他怕cz2046生气不理他了:“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呀?我说的都是实话。”
其实陈琢是捂住了送话器,他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他这问题本来就挺阴险,Beibei回答哪个都够他乐上半天的。
最后他特不要脸地说:“我觉得吧,主要是因为你没听过我真实的声音,这隔着网线声音都变了,哪能算数呢?你说是吧?”
冀小北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就听到cz2046带着试探的下半句:“贝贝,要不我们见面吧?”
冀小北脑子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吐出三个字:“我不要!”然后慌慌张张地切断了连线,闷头钻进了被子里。
冀小北想cz2046不会喜欢他的,知道他看不见是一回事,但是要面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想让cz2046看到他现实里的样子,他怕cz2046被吓到,以后都不和他玩了。
转眼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从周一就开始断断续续下雪。本来周六的放映准备取消,但是这次的解说员是个高三学生,小姑娘抽出课余时间准备了很久,这次志愿服务结束以后,她就要全心全意备战高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过来。
为了不让小姑娘的努力白费,最后管理员决定这周末还是和平时一样准点放映,但是特意发了通知,提醒大家雪天路滑,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来不来观影,安全第一。
陈琢那个星期旁敲侧击地说了好几次让Beibei不要出门了,Beibei看着挺乖地答应了,陈琢就没去小区接他,直接到电影院去了。
没想到快到两点的时候,Beibei忽然戳着导盲杖出现在了门口。他把自己穿得圆滚滚的,还是那件明亮的暖黄色羽绒度,手臂那块湿湿的有一点脏,看样子像是摔过跤。
陈琢出去接了杯热水给他暖手,Beibei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两只手握着纸杯子,小动物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喝。
陈琢一时没忍住:“小心烫!”
Beibei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向他的方向转过头,笑了一下:“是陈老师吗?我有个朋友和你的声音特别像。”
陈琢做解说的时候,自我介绍都说自己叫小陈,但是观众们特别尊敬解说员,都喜欢叫他们某某老师,搞得陈琢挺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受之有愧。
都到这一步了,陈琢索性不装隐形人了,抽了几张纸巾过来:“帮你擦一下吧,身上好湿啊。”
Beibei乖乖把手臂伸出来:“陈老师今天你解说吗?”
陈琢偷偷牵了一下他的手:“今天不是我讲,怎么下这么大雪还特意赶过来啊?我们还以为今天办不成了呢。”
“因为我有个……朋友好像很喜欢这部电影,所以我一直挺想看的。”Beibei默默低下了头,陈琢眼见着他的脸忽地就红了。
Beibei皮肤很白,而且是那种透白,腮上的**肉跟糯米糍似的,先是透出点粉,然后映出点红,再后来半边脸都红透了。耳朵那儿的软骨透着点光,跟兔子耳朵一样又粉又韧。
陈琢觉得Beibei太会撩人了吧,一句话就能戳进他心窝窝里,够他高兴好几天了。——今天的电影,是《2046》。
这是陈琢第一次坐在Beibei身边看完一场电影,Beibei看得特别认真,保持着咬手的姿势就没放下来过。电影结束以后,陈琢被师父喊去帮忙,一会儿回来Beibei已经走了。他刚想追出去,手机突然响了,是Be Your Eyes的求助连线,发起人是Beibei。
陈琢接起来,镜头里摇摇晃晃的画面好像就是在影院门外,然后他听到Beibei的声音:“不好意思现在打扰你,那个……我刚刚把伞弄掉了,可以帮我看一下掉在哪里了吗?我找了好久没有找到。”
陈琢拿着手机出去,看到Beibei半蹲在门口的阶梯上,雪花飘飘扬扬,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陈琢没有说话,默默走过去把滚到阶梯底层的伞捡起来。
Beibei有点急,握着手机又问了两遍:“喂?你还在吗?能听见吗?”
陈琢走到Beibei面前蹲下来,小心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展开他的手掌,把伞放进他手心里:“在这里。”
冀小北傻了,这明明是面前的人在说话,为什么自己手机那边好像也响了?
他懵懵地叫了一声:“陈老师?”陈琢嗯了一声,冀小北更懵了,为什么手机那边也跟着嗯了一声啊?
陈琢伸手包住Beibei抓着导盲杖的那只手:“贝贝……”
冀小北眼睛眨巴眨巴,脑子半天没转过来。
陈琢在他手背上写了四个数字2046:“贝贝,是我。”
冀小北恍恍惚惚的,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咚一下坐在了台阶上,屁股疼了好几天。
cz2046,cz,c,陈。
这是陈琢第一次光明正大送Beibei回家,Beibei不让他牵着,自己戳着小棍子慢慢走。陈琢走在他身边给他打伞,伞面全偏在他头顶上,一会儿自己身上就湿淋淋的化了一层雪水。
陈琢心里挺焦虑,因为一路上Beibei都没开口和他说话,到小区门口了,Beibei突然停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周围,小声问:“陈……那个,你还在吗?”
陈琢赶紧眼巴巴地凑过去:“在呢在呢,怎么了?”
Beibei微微蹙着眉:“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吗?”
陈琢决定说实话,毕竟坦白从宽:“我是Be Your Eyes的开发人员,这个算吗?”
Beibei听到这句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艰涩地开口:“所以,我是测试对象,对吗?”
晚上冀小北没有接受cz2046的连线邀请,他退出了Be Your Eyes的界面,卸载了软件,然后躲进被窝里偷偷哭了。
05
日子还是照样过,毕竟没有cz2046的时候,冀小北自己一个人也磕磕绊绊过了五年多。他告诉自己很快就会过去的,可是刚开始那段日子真的有点难熬。
以前,总是等着连线、等着通话,因为心里有个念想和盼头,时间好像也过得快一些。现在每天醒过来一点期待也没有了,那潭水又变成了死水,不动了,不流了。
Be Your Eyes,连起来是BYE。
冀小北每天坐在沙发上,躺在床上,听着座钟的秒针缓慢又疲累地转动声,咔嚓,咔嚓,咔嚓。有时候他会发呆一天,有时候会想cz2046。
想他明明只是测试一下软件,自己却厚着脸纠缠他这么久;想他把自己当一个普通用户,自己竟然把他的好、他的温柔全都当了真;想他明明早就在电影院认出来了,为什么一直不说,是不是觉得反正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这样耍他很有趣、很好玩?
他又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了,唯一出去那次是大年夜,小姑接他去吃年夜饭,吃完他就让小姑夫把他送回家了。
冀小北难得的打开了电视,热热闹闹地听了一会儿春晚,零点倒计时三二一之后,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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